第4章 巨龍與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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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還未徹底驅散凜冬的寒氣,臨冬城外便已是戰馬嘶鳴、旌旗蔽日。就在昨天那場充滿暗流涌動的早餐之後,艾德·史塔克帶領著他那支誓死效忠的北境封臣大軍,再次踏上了戰火紛飛的征途。

  這是一支由整整三萬五千名身經百戰的鐵血漢子,以及幾位來自熊島的彪悍女戰士所組成的龐大軍團。這些戰士中的絕大多數人,都曾在那場推翻坦格利安王朝的慘烈叛亂中,經受過戰火與鋼鐵最嚴苛的洗禮。而在他們南下平叛的漫長行軍途中,還將有另外一萬五千名響應徵召的兵力陸續匯入其中,最終將形成一支總兵力高達五萬人的恐怖戰爭機器,浩浩蕩蕩地開赴前線戰場。

  如今的維斯特洛大陸,正在經歷自那場導致真龍家族覆滅的篡奪者戰爭以來的第一次全面戰爭——那是被後世稱為「葛雷喬伊叛亂」的血腥風暴。

  然而,北境大軍的開拔,對於年僅六歲的瓊恩來說,卻意味著另一場「戰爭」的開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艾德大人缺席的這段時間裡,凱特琳·史塔克將以攝政的身份,全權掌控臨冬城的一切生殺大權。為了避免給這位「舅母」留下任何可以用來折磨、甚至暗殺自己的藉口,也為了省去那些毫無意義的宅斗麻煩,瓊恩果斷決定主動出擊。

  在與他唯一在乎的兄弟羅柏簡短地道別後,瓊恩僅僅隨身帶了一把鋒利的防身匕首,以及足以維持幾天生存的清水和乾糧,便毫不猶豫地轉身,一頭扎進了臨冬城外那片廣袤、陰森且危機四伏的狼林之中。

  在這個龐大的城堡里,一個不受寵的私生子的突然離開,並沒有激起任何水花。除了羅柏之外,根本沒有人在意他的死活。儘管羅柏知道瓊恩去了哪裡,但出於對母親惡毒手段的深刻了解,哪怕是在凱特琳嚴厲的盤問下,這個年幼的繼承人也死死地咬緊牙關,沒有透露出半個字。至於城堡里的其他人,就算他們偶然間察覺到了瓊恩的失蹤,也只會冷漠地聳聳肩。在凜冬將至的威脅下,每個人都在為了自己的生計而奔波勞碌,誰又會願意把寶貴的精力浪費在一個卑微私生子的身上呢?

  狼林,這片幾乎覆蓋了小半個北境的原始森林,是一座名副其實的綠色迷宮。這裡生長著無數粗壯高大、樹齡極其古老的橡樹,它們的枝幹以一種詭異而扭曲的姿態向天空伸展,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某種古老的詛咒。當然,這裡不僅僅是橡樹的領地。哨兵樹、挺拔的士兵松、長滿尖刺的山楂樹,以及山毛櫸、白蠟樹、栗樹、堅硬如鐵的鐵樹、冷杉,還有無數高聳入雲的巨松,共同交織成了這片遮天蔽日的林海。偶爾,在幽暗的林間深處,還能幸運地發現一兩棵孤零零的、或是成對生長的魚梁木,它們蒼白的樹幹和血紅的樹葉在陰影中顯得格外神聖而可怖。

  茂密的植被不僅孕育了生機,也滋養了無數致命的殺機。除了樹木,這片古老的森林裡還潛伏著成群結隊的冰原狼、體型龐大的暴熊、性情兇猛的野豬、成群的鹿和麋鹿,以及狡猾的狐狸、野兔、能在樹枝間靈活穿梭的樹貓、罕見的黑松鼠,甚至還有那些體型大得驚人、令人毛骨悚然的帝王蜘蛛。在水汽瀰漫的溪流中,則游弋著各種兇猛的肉食魚類。

  總而言之,狼林絕對不是一個對人類抱有善意的地方。對於一個年僅六歲、身形極其單薄脆弱的小男孩來說,這裡簡直就是字面意義上的死亡地獄。他那鮮嫩的肉體,絕對是這片森林裡無數頂級掠食者眼中最誘人、最美味的絕佳獵物。

  瓊恩心裡非常清楚自己所面臨的絕境。因此,從踏入狼林的第一步起,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落腳,都必須全神貫注。他幾乎是在透支著自己的精神力,儘可能頻繁地激活那神奇的「預知視界」。憑藉著這種未卜先知的能力,他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提前察覺到危險的逼近,從而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獵手一樣,巧妙地避開那些成群結隊的嗜血野狼和脾氣暴躁的巨熊。

  然而,預知視界畢竟不是某種可以全天候無限制使用的被動技能。過度使用這種能力會給他的大腦帶來巨大的負荷。就在他精神力瀕臨枯竭、不得不被迫切斷預知視界的一小段時間裡,致命的危機如影隨形般降臨了——他極其倒霉地迎面撞上了一頭餓得眼睛發紅、體型猶如一座小山般的巨型棕熊。

  那一刻,死亡的氣息幾乎已經貼到了他的鼻尖上。如果不是因為這具受過嚴苛訓練的身體遠比那頭笨重的棕熊來得敏捷,如果不是因為他當機立斷,利用周圍密集的樹木作為掩護,瘋狂地繞圈子,並最終驚險萬分地擠進了一個兩棵巨樹之間、連熊爪都無法伸進來的狹窄石縫裡,他恐怕早就成了那頭野獸的盤中餐了。畢竟,指望一個六歲的孩子僅僅拿著一把短小的防身匕首去和一頭狂暴的巨熊進行肉搏戰,這絕對是一個比自殺還要愚蠢的瘋狂念頭。

  這段原本如果騎馬或者結伴同行只需要大半天就能走完的路程,硬生生地被這次險象環生的逃亡拉長到了整整五天。


  直到第五天日落時分,精疲力竭的瓊恩終於穿過了一片茂密的灌木叢,來到了一處相對開闊、被青翠草地覆蓋的林間空地前。在空地的盡頭,赫然矗立著一面極其高大、陡峭的巨大石壁。而在石壁的底部,隱藏著一個幽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巨大洞穴入口。

  此時的瓊恩渾身上下沾滿了泥土和草屑,衣服也被荊棘劃破了好幾道口子。他又累又餓,幾乎是癱倒在柔軟的綠色草地上。他一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一邊警惕地盯著那個黑漆漆的洞口。在確認洞穴里沒有任何異常的動靜後,他的目光開始順著洞口緩緩向上移動,最終定格在了那面堅硬的石壁上。

  在那面經過歲月侵蝕的堅硬岩石上,赫然印著幾道極其深邃、觸目驚心的巨大爪痕。那絕對不是任何已知的普通野獸能夠留下的痕跡。每一道爪痕都大得離譜,幾乎等同於一個相對高大的成年人的身高!如果此時有任何一個普通的北境獵人看到這些爪痕,絕對會被當場嚇得魂飛魄散,腦海中不可遏制地幻想著究竟是何等體型龐大、恐怖如斯的史前巨怪,才能在如此堅硬的花崗岩上留下如此可怖的印記。

  更加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除了這幾道最新、最巨大的爪痕之外,石壁的周圍還錯落有致地分布著許多深淺不一、大小各異的其他爪痕。這些痕跡就像是一部無聲的史書,極其直觀地記錄著這頭棲息於此的恐怖巨獸,是如何在歲月的流逝中,一點一滴地完成它那令人膽寒的階梯式生長的。

  瓊恩靜靜地凝視著這些震撼人心的印記。片刻之後,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滿意且帶著幾分寵溺的微笑。經過一番仔細的對比和評估,他得出了一個令他無比欣慰的結論:自從一年多以前(大約十四個月前)他最後一次來到這裡探望之後,他那頭最心愛的、長著翅膀的龐大爬行動物夥伴,它的體型顯然又經歷了一次驚人的暴漲。

  夕陽的餘暉逐漸被濃重的暮色所吞噬,周圍那些高聳入雲的巨松在地面上投下了越來越長、越來越扭曲的陰影。瓊恩深知,北境森林裡的又一個致命黑夜,正以極其迅猛的速度向他逼近。

  他強忍著渾身的酸痛,不敢有絲毫的耽擱。他迅速從草地上爬起來,開始在空地周圍飛快地收集起那些乾燥的樹枝、松果以及幾塊適合用來搭建火塘的石頭。

  在平時,即使給他十個膽子,他也絕對不敢在危機四伏的狼林深處公然生火。因為那明亮的火光和燃燒的煙味,就如同黑夜中的信號彈,會瞬間將方圓幾里內所有飢腸轆轆的掠食者都吸引過來。但是今晚不同。他現在所站立的地方,是一個處於整個已知世界食物鏈絕對最頂端的、終極掠食者的私人領地!在這股恐怖的威壓輻射範圍內,這片森林裡那些平時耀武揚威的猛獸們,哪怕是餓死,也絕對不敢越雷池半步,更不敢靠近這裡哪怕一寸的距離。

  憑藉著前世的荒野求生經驗,瓊恩熟練地用兩塊燧石互相敲擊。伴隨著幾簇微弱的火星濺落在乾燥的火絨上,一團溫暖的橘紅色火焰終於在黑暗中歡快地跳躍了起來。這團篝火不僅為他驅散了周遭那仿佛能凍結血液的北境奇寒,更給這片死寂的空地帶來了一絲久違的生機與安慰。

  瓊恩伸手探進自己那乾癟的背包,從中掏出了一隻他在半路上順手用石塊獵殺的死松鼠。他拔出腰間的匕首,動作極其熟練、甚至可以說是冷酷地開始剝皮、清理內臟。這只可憐的小動物,顯然就是他今晚用來補充體力的唯一一頓大餐了。

  如果在白天的狼林里生存被稱為「困難模式」,那麼一旦夜幕降臨,這裡的危險等級絕對會瞬間飆升到令人絕望的「地獄模式」。

  當瓊恩將處理好的松鼠肉串在樹枝上,耐心地架在火堆上烘烤時,他敏銳地察覺到,那種濃郁到化不開的黑暗已經如同實質般徹底吞噬了周圍的一切。除了篝火照亮的這一小片區域,他根本看不清一米之外的任何東西。

  伴隨著夜風的呼嘯,從森林的最深處,隱隱傳來了一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聲。這種悽厲的叫聲仿佛是一個信號。緊接著,整座狼林似乎都在這無盡的黑暗中甦醒了過來,隨之一起甦醒的,還有那些蟄伏在陰影中、嗜血殘暴的頂級掠食者們。

  然而,面對這些足以讓成年壯漢嚇得尿褲子的恐怖聲響,瓊恩的臉上卻沒有流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怯懦或恐慌。要知道,在幾年以前,他可是曾經創下過獨自一人在這片森林裡整整生存了七天的驚人記錄!那次「離家出走」,急得他的舅舅艾德·史塔克幾乎下令掀翻了狼林里的每一塊石頭來尋找他。

  有了那次九死一生的經驗墊底,再加上如今他體內的預知視界已經變得越來越成熟和穩定,這次的狼林之行雖然依然充滿了未知的兇險,但對他來說,應對起來已經顯得遊刃有餘得多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一股油脂被烤焦的誘人香氣開始在冰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這股肉香無情地刺激著瓊恩的味蕾,讓他那早已經空空如也的胃袋發出了極其劇烈、甚至有些疼痛的抗議聲。

  就在他準備大快朵頤的時候,一陣極其突兀且沉重的腳步聲,突然從那個幽暗的洞穴入口處傳了出來,瞬間吸引了這個六歲男孩的全部注意力。

  那腳步聲沉重得令人心悸,每一次落地都仿佛能引起大地的微微顫抖。伴隨著腳步聲一起傳來的,還有一種極其沉悶的、像是有什麼極其龐大且粗糙的東西正在堅硬的岩石地面上緩緩拖行的摩擦聲。緊接著,一陣低沉的、仿佛能引起人胸腔共鳴的奇異顫音,以及夾雜在其中的、如同滾雷般壓抑的喉音咆哮,清晰地傳到了瓊恩的耳朵里。

  聽到這熟悉而恐怖的聲響,瓊恩不僅沒有拔出匕首嚴陣以待,他的嘴角反而不可抑制地上揚,綻放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無比燦爛和幸福的笑容。

  畢竟,他們已經分別太久太久了。此時此刻,他的內心充滿了重逢的狂喜。

  隨著那沉重的腳步聲以一種極具壓迫感的方式逐漸逼近,瓊恩立刻敏銳地感覺到,周圍原本刺骨的空氣溫度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急劇攀升。一股濃烈的、刺鼻的硫磺味混合著嗆人的硝煙氣息,順著微風的吹拂,瞬間瀰漫了整個空地。

  對於這世界上的絕大多數普通人來說,這絕對是一種能夠引發本能恐懼、極其刺鼻且令人作嘔的惡臭;但對於瓊恩而言,這卻是一種無比熟悉的、能夠讓他徹底放下所有防備的安心氣味。因為這種氣味,代表著目前這個世界上最極致、最無可匹敵的絕對力量。

  突然間,在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處,一個龐大得超乎想像的、猙獰可怖的龍首,猶如神話傳說中走出的滅世魔神一般,緩緩地探了出來。在篝火那跳躍的橘紅色火光的映照下,那布滿龍首的、如同最高等紅寶石般璀璨的猩紅鱗片,折射出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殘酷美感。

  如果換作是任何一個正常人,當看到一個體積足足超過一米之巨、長滿獠牙的恐怖腦袋毫無徵兆地出現在自己身邊時,恐怕當場就會因為極度的驚恐而心臟驟停,被活活嚇死。

  但瓊恩不是普通人。面對這個近在咫尺的龐然大物,他沒有表現出哪怕一絲的驚訝,更沒有後退半步。他反而挺直了腰板,仰起頭,看著眼前這頭令人敬畏的巨龍,臉上綻放出了一個毫不掩飾的、露出了潔白牙齒的燦爛大笑。

  「(看樣子你在這裡過得相當滋潤啊,你這頭貪婪的巨獸。)」

  瓊恩開口了。他使用的並不是維斯特洛大陸通用的語言,而是一種極其古老、極其純正的高等瓦雷利亞語。那絕不是像狹海對岸那九大自由貿易城坊里流傳的那種粗鄙、變味的混雜方言,而是真正源自古瓦雷利亞帝國皇室的最正統的發音。

  這種語言是如此的優美、如此的富有韻律感。當它從瓊恩的口中如同流水般傾瀉而出時,在旁人聽來,這根本就不像是在說話,而更像是在吟唱一首古老而神秘的宏大史詩。

  面對瓊恩這略帶調侃的問候,巨龍似乎聽懂了。它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似乎透著某種不滿情緒的高亢顫音。隨後,它順從地低下了那顆高傲而龐大的頭顱,將其沉重地擱在了距離它的龍騎士極近的草地上。

  它那雙如同剛剛從岩漿中撈出的暗紅色眼眸,猶如兩團燃燒的炭火,正以一種極其專注、絕不屈服,但卻又奇異地透著一絲寧靜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面前的瓊恩。

  「(我也很高興能再次見到你,科拉克休。)」

  瓊恩輕聲呢喃著這個足以讓整個維斯特洛大陸歷史戰慄的傳奇名字。他帶著一抹溫柔的微笑,緩緩伸出自己那雙沾滿泥土的小手,毫無顧忌地撫摸著巨龍臉龐上那些散發著驚人高熱的猩紅鱗片。

  在這個冰冷、殘酷且危機四伏的世界上,能夠在此刻依偎在自己這頭巨龍兄弟的身邊,對他來說,就是最至高無上的幸福。

  整個世界都被蒙在鼓裡。世人皆以為巨龍早就在一百四十四年前的內戰中徹底絕跡了。然而他們根本不知道,就在伊耿征服維斯特洛之後的第283年,在這個被歷史遺忘的偏僻角落裡,代表著奇蹟與毀滅的巨龍,已經悄無聲息地重新降臨世間。

  科拉克休,它孵化自一枚神秘地出現在狼林這個隱蔽洞穴深處的龍蛋。而它破殼而出的那一天,正是瓊恩降生在這個世界上的同一天。

  當科拉克休伴隨著高溫與烈焰掙脫蛋殼的束縛時,遠在千里之外、當時尚在襁褓之中的嬰兒瓊恩,竟然奇蹟般地通過那神秘的「預知視界」,清晰地目睹了它誕生的每一個瞬間。


  這是一場命中注定的邂逅。儘管當時他們一人一龍相隔著千山萬水,甚至連面都沒有見過一次,但一種無視了空間距離、直達靈魂深處的血脈羈絆,早已經在他們降生的那一刻,將他們的命運死死地捆綁在了一起。

  瓊恩依依不捨地將目光從科拉克休那威嚴的臉龐上移開。他轉過身,拿起那串已經被烤得金黃酥脆、散發著誘人香氣的松鼠肉。然而,他並沒有立刻大快朵頤。他拔出匕首,極其均勻地將這隻本就不大的松鼠一分為二。

  他將其中一半留給了自己,然後毫不猶豫地將另外一半直接扔進了科拉克休那布滿鋒利獠牙的血盆大口之中。對於這頭體型龐大的猩紅巨獸來說,這半只可憐的松鼠甚至連給它塞牙縫都不夠。但在此刻,食物是否能夠填飽肚子已經不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這種分享相同食物的儀式感,是這種不分彼此的深厚陪伴。

  自古以來,在已知世界的所有文化中,分享食物都是一種極其神聖的行為。它不僅被用來建立和鞏固彼此之間最堅不可摧的友誼,更是一種在他人面前展示自身高貴品格與慷慨胸懷的最高禮儀。

  畢竟,哪怕是一個再怎麼殘酷無情、暴虐成性的暴徒,在經歷了一場漫長而疲憊的跋涉之後,也絕不會去拒絕一份充滿善意的熱食。

  瓊恩狠狠地咬了一大口自己手中的烤肉,一邊吐出幾根細小的骨頭,一邊抬起頭,用一種似笑非笑的眼神看著自己那龐大的夥伴,開口說道:

  「(別以為我不知道,就算你已經極其克制地只在深夜的掩護下才敢外出飛行,但最近這幾個月,北境各地依然流傳出了不少關於『一頭巨大的猩紅野獸在雲層中穿梭』的驚悚傳聞。)」

  聽到這番類似於責備的話語,科拉克休發出一聲略顯尖銳的抗議顫音,然後像個鬧彆扭的孩子一樣,傲嬌地將它那巨大的腦袋扭向了一邊。看著這頭傳奇巨獸如此人性化、甚至有些小倔強的舉動,瓊恩只能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他太了解科拉克休的脾氣了。這頭血管里流淌著火焰的巨龍,天生就極度厭惡這種像老鼠一樣躲躲藏藏的憋屈生活。作為天空絕對的霸主,它渴望像它的先祖那樣,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在雲端翱翔,去盡情地釋放它那狂野的本性。而比被困在洞穴里更讓它感到煩躁和難以忍受的,則是被迫與自己唯一的騎士分離。

  「(我知道,這種見不得光的日子讓你感到極度噁心。)」瓊恩再次換上了那種古老而優美的高等瓦雷利亞語,他伸出手,極其耐心地安撫著巨龍那熾熱的猩紅鱗片,語氣中充滿了循循善誘的勸導,「(但請你明白,這對我來說至關重要。我需要你在絕對的寂靜與隱秘中積蓄力量,不受任何干擾地成長到足以震撼整個大陸的體型。我向你保證,只需要再忍耐最後的六年……六年之後,我們將並肩重返天際,將屬於我們的戰爭之火,徹底傾瀉在這片傲慢的虛偽大陸上!)」

  在與科拉克休的交流中,瓊恩從來都不會使用哪怕一絲一毫命令的口吻。他從不認為自己是這頭巨龍高高在上的「主人」。在他們的羈絆中,雙方的地位是絕對平等的,他們是戰友,更是靈魂相通的兄弟。

  儘管內心依然充滿了對這種隱藏生活的不情願和抗拒,但這頭巨龍最終還是選擇了妥協。它用它那巨大的腦袋輕輕地頂了頂瓊恩那相比之下如同螞蟻般渺小的身體,以此來表達它的回應。這看似輕柔的觸碰,依然蘊含著驚人的力量,差點讓毫無防備的六歲男孩一頭栽進泥里。

  瓊恩穩住身形,看著科拉克休那雙燃燒的眼眸,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他繼續大口地啃食著手中那已經有些發涼的烤肉,在這個冰冷孤寂的世界上,能夠擁有這樣一個被他視若一生摯友和血脈兄弟的偉大存在的陪伴,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與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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