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罪犯第一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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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等候區已經亂作一團。尖叫聲、哭喊聲、行李箱翻倒的聲音混在一起,人群像被捅了的蜂窩一樣四散奔逃。有人摔在冰面上手腳並用地往外爬,有人扔下接機牌頭也不回地往候車廳里沖,幾個保安試圖維持秩序,但被人流裹挾著根本站不穩。

  不過眨眼之間,原本還算有序的等候區就空了——該跑的跑了,跑不掉的躲在候車廳的玻璃門後面,隔著玻璃驚恐地往外看。

  「啟蒙會的鏈鋸殺人狂?」伊萬諾娃皺了下眉,目光從E.E.身上掃到半跪在地的桐谷良,「你和啟蒙會勾結?」

  她臉上的神情從審視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厭惡。

  「協會裡一直有人說你是陰謀論者,我本來不信。現在倒好——賊喊捉賊。」

  伊萬諾娃頓了頓,語氣從厭惡轉為一種近乎遺憾的冷淡。

  「桐谷先生,我對你很失望。你為了無中生有的仇恨,背叛協會,投靠啟蒙會。你已經不配作為【武仙座】的兒子活在這個世上了。」

  她抬起手,空氣中冰晶緩緩凝結,一支冰質長槍正在成型。

  「嘰里咕嚕說什麼呢?」

  E.E.沒給她把話說完的機會,高高躍起,手中的緋紅鏈鋸劍發出震耳的咆哮。「那小子已經是我們啟蒙會的人了——你最好放開他。」

  伊萬諾娃猛地回頭,冰藍的瞳孔里第一次露出兇狠。她抓住那支冰之長槍,身體旋轉半圈,腰腹發力,將長槍朝半空中的E.E.猛擲過去。長槍破空,帶著尖銳的呼嘯。

  「就指望這個?」E.E.晶藍的瞳孔里閃過一絲不屑。

  她在空中調整姿態,裙擺飛揚,手中的緋紅鏈鋸劍正面劈上那支冰槍——冰屑炸裂,碎冰像暴雨般四散飛濺。冰之長槍被硬生生從中間劈成兩截。

  「當然不止。」伊萬諾娃張開雙臂。她腳下的冰面驟然向外擴張,與此同時,地面上轟然升起無數尖銳的冰棱,此起彼伏,如同突然綻放的荊棘叢林,從四面八方刺向半空中的E.E.。那些冰稜層層疊疊地攔在伊萬諾娃面前,拱衛著她,也封鎖了所有的進攻路線。

  「這些小把戲還遠遠不夠呢。」E.E.狂笑著,腳尖在一根冰棱上輕點,借力變向。她的動作快得只剩下殘影,明明小腿被鋒利的冰棱劃破,血珠在空中拖成一道道細長的紅線,落在冰面上像櫻花的花瓣。但她毫不在意,甚至沒有減速。

  她在空中旋轉,鎖定了目標。緋紅鏈鋸劍高高舉起,朝著伊萬諾娃的頭頂劈下。

  伊萬諾娃抬手,一支更粗更長的冰槍在她掌中瞬間成型。她握緊槍身,向上刺出。槍尖從E.E的手旁擦過,劃出血痕,E.E.手腕翻轉,鏈鋸劍砍在了長槍,發出刺耳的撕裂聲。

  E.E手腕被槍尖劃傷的地方,正在不斷湧出鮮血,鮮血匯聚到她手中的緋紅鏈鋸上,緋紅鏈鋸發出咆哮。

  冰屑瘋狂飛濺,鏈鋸的齒輪將冰槍的槍身一層層啃碎,而冰槍的寒意也讓鏈鋸劍的轉速肉眼可見地慢了一拍。

  「哦呦,不賴嘛。」E.E.露出一個癲狂的笑容,沾滿鮮血的手上的力道不減反增。緋紅鏈鋸劍的咆哮聲驟然拔高,冰槍的槍身在她面前終於徹底崩碎。

  伊萬諾娃的表情嚴肅起來,她借著冰槍崩碎的推力向後躍去,腳下的冰層隨之隆起,一層一層堆疊成台階。不過幾次眨眼,她已經退到了數米之外,站在一個由冰雪階梯堆起的高台上,俯視著下方的兩人。

  E.E.沒有追擊,她甩了甩鏈鋸劍上的碎冰,反手朝桐谷良腳下那層厚重的冰層砍去。一劍。兩劍。冰渣飛濺,裂縫蔓延。

  桐谷良咬著牙用力一掙,雙腿終於從冰層中抽離出來,整個人朝前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E.E.低頭看著他。鏈鋸劍上的齒輪還在轉動,甩下無數細碎的冰渣。桐谷良半撐著地面,臉色蒼白,嘴唇發紫,呼出的白氣又短又急。

  她抬起那隻虎口還在流著鮮血的手,「還能動嗎,東京小子?別拖老娘後腿。」

  桐谷良抬起頭看著她。他劇烈地喘息著,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張開嘴,只發出幾聲破碎的、含混的氣音。

  E.E.瞪著他,表情像在看一個傻子,「你在幹什麼?話都不會說了?」她歪了歪頭,「跟個啞巴一樣。」

  桐谷良嘴角抽了一下。他用手比劃——喉嚨,冷,冰晶,然後指了指站在高處的伊萬諾娃。

  E.E.盯著他的手勢,眉頭越皺越緊,「……你到底想說什麼?」她完全沒有理解。


  果然。桐谷良在心裡嘆了口氣。電鋸女這種地雷妹的腦子恐怕除了電鋸和打架什麼都裝不下。

  他放棄了比劃,直接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嚨,然後擺擺手——說不了話。

  E.E.盯著他的手勢看了兩秒,臉上的困惑終於變成了某種恍然大悟。

  「哦——我懂了。」她往他喉嚨上掃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高台上的伊萬諾娃,「那個冰女的術式傷了新人你的喉嚨?」

  不是喉嚨,但也差不多。桐谷良瘋狂點頭。

  「呵呵。」E.E.笑了一聲,把還在流血的手伸到他面前,那隻手上面還塗著黑色指甲油。她的手懸在他嘴邊,鮮血順著掌紋緩緩往下淌。「快點,別浪費,你給我喝下去。」

  喝下去?桐谷良愣了一下。這地雷妹要幹什麼?但此刻的情勢沒有留給他猶豫的餘地——高台上的伊萬諾娃已經抬起了手,頭頂上方,十幾支冰質長槍正在悄然成型。他張開嘴。

  E.E.手掌一傾,幾滴溫熱黏稠的鮮血滑入他的喉嚨。

  那股鐵鏽味比他想像中更濃烈,也更腥甜。他幾乎是本能地吞咽了一下,喉嚨深處傳來一陣劇烈的灼燒感——不是冰涼,是滾燙。

  他猛地彎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幾乎要把肺葉都咳出來。

  「咳……咳……」他撐著膝蓋,大口喘氣咳嗽。

  「電鋸女你搞什麼……你這血怎麼……」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先愣住了。他能發聲了。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能說話了?」E.E.收回手,在裙擺上隨意蹭了蹭,「別拖老娘後腿。」

  高台上,伊萬諾娃冷冷地看著這場短暫的復甦。她的右手緩緩抬起,頭頂上方十幾支冰質長槍已經全部成型,槍尖齊刷刷地指向下面的兩人。

  「罪犯之間的重逢戲碼,」她說,語氣里不帶任何溫度,「但你們走不掉的。」

  E.E.抬頭掃了一眼那些冰槍,又低頭看了一眼桐谷良,「新人,」她壓低聲音,「你不是那個什麼……言靈術士嗎?現在該幹什麼不用我教你吧。」

  桐谷良撐著膝蓋緩緩站直。他的聲帶還在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細小的玻璃碴在喉嚨里刮。

  但他重新吸了一口氣,抬起眼,目光越過E.E.的肩膀,鎖定了伊萬諾娃頭頂上方那片空曠的天花板。嘴唇翕動:「達摩克利斯之劍。」

  虛幻的劍鋒在伊萬諾娃頭頂凝聚。她本能地抬頭,右手猛抬,寒氣在頭頂織成一面冰盾。與此同時,E.E.動了。她不是在等待劍落下的那一刻,而是在伊萬諾娃分神的同一瞬間從側面包抄過去。

  鏈鋸劍的咆哮聲驟然拔高,直直劈向高台的地基,不是對著伊萬諾娃本人,而是對著她腳下那一層又一層冰之階梯的最底層。

  冰屑炸裂,高台的底層被她硬生生劈開一條裂縫,整個冰雪階梯開始搖晃。

  E.E.的緋紅鏈鋸以一個詭譎的角度,徹底劈開了伊萬諾娃搭建的重重冰階。

  伊萬諾娃失去了最佳的射擊角度,十幾支冰槍倉促齊發,落點失去了精準的預判。

  「轟隆——」仿佛雪崩一般,冰階向下塌陷。

  E.E.退回來,一把拽住桐谷良的領子,像拎小雞一樣將他拖出冰槍的覆蓋範圍。冰槍砸在他們剛才蹲著的位置,插在地磚上,像一排墓碑。

  「趕緊從這鬼地方走,這碧池的能力太他媽冷了,老娘都不好大展身手。」E.E.把桐谷良往SUV的方向拽了一把,手上的力道毫不客氣。

  「不是,什麼意思?現在要跑嗎?」桐谷良愣了一下,踉蹌著站穩。

  他回頭看了一眼,伊萬諾娃在冰階高台的頂峰,而腳下的冰階在不斷碎裂,她身形搖晃,貌似下一秒就要墜入雪崩之中。

  但她的視線一直鎖在他身上,像是獵人盯著獵物一般。

  桐谷良收回目光,跟上E.E.的腳步。兩人朝那輛撞變形的黑色裝甲SUV跑去。E.E.先一步跳進駕駛座,桐谷良拉開車門,幾乎是摔進副駕駛的,冰冷僵硬的雙腿撞在手套箱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系安全帶。」E.E.擰動鑰匙,引擎發出一聲低吼,她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你的術式還能用吧,時刻給我盯著車外。」

  汽車發動,這輛黑色裝甲SUV倒退著衝出等候區,車身擦過被撞變形的護欄,刮出一串火花。輪胎碾過碎冰和散落在地的行李箱殘骸,顛簸了一下,隨即怒吼著駛離到達口,匯入公路稀疏的車流,一路向西。


  車廂內搖搖晃晃。桐谷良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身後,等候區的燈光正在迅速變遠變小,伊萬諾娃的身影已經融進了那片冰封的地面上,看不見了。他把安全帶拽過來扣上,呼出一口還帶著血腥味的白氣。

  「開穩一點。」他說。

  「開穩就快不了了。」E.E.頭也不回,雙手握著方向盤猛打方向,SUV以一個近乎蠻橫的姿態切出彎道,輪胎在柏油路上擦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不是,你這個車技明顯有些問題。」桐谷良一手抓著車門上方的扶手,整個人隨著車身晃動被甩得左搖右擺。

  E.E.的駕駛風格只有一個字能形容——莽。不是賽車手那種精準的莽,是那種「愛怎麼開就怎麼開」的莽。

  「那是當然,」E.E.冷笑了一聲,「老娘輟學以後就沒正式考過駕照。」

  桐谷良沉默了兩秒。他決定不再追問。地雷妹的腦迴路不能用常理衡量,而他現在最需要做的事是在她把這輛車開進莫斯科河裡之前盯好後視鏡里的追兵——如果有的話。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殘留的血跡,舌尖還殘留著那股鐵鏽味。E.E.的血那股從喉嚨深處升起的灼燒感已經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聲帶重新恢復振動後的輕微刺痛。

  車窗外,謝列梅捷沃機場的燈光正在後視鏡里逐漸縮小,最終融進了莫斯科郊外一望無際的黑暗中。公路兩側是大片大片空曠的曠野,覆蓋著薄薄的雪,偶爾有一兩盞路燈從車窗外掠過,在E.E.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

  「那碧池應該是生氣了。」E.E.瞥了一眼後視鏡,嘴中呼出白氣。

  「不管怎樣,先離開這裡。在這裡被莫斯科的人包圍了就不好了。」她頓了頓,猛地拍了拍方向盤,SUV發出一聲悶響,「操!老娘最煩的就是這種可以改變環境的術士。」

  「你很煩她嗎?」桐谷良靠著椅背,偏過頭看這個在九京就給她留下深刻印象的電鋸女。

  車內光線昏暗,她那雙晶藍色的眼睛盯著前方的路,手指不耐煩地敲著方向盤。

  桐谷良說:「剛剛你明明取得了優勢。甚至氣勢上要跟她打個昏天黑地。」

  「哼哼。」E.E.笑了兩聲,「做罪犯的就是要氣勢上壓倒過任何人。」

  「老娘要教你的第一課,做罪犯要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跑路,罪犯第一原則就是見好收就收,見好就撤。」

  「聽起來很有道理的樣子。」桐谷良尷尬的點了點頭,「我以為剛剛我們還會再跟她打下去,畢竟看起來似乎取得了一點優勢。」

  「優勢這種事說不準的。」E.E.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甚至帶上了一點認真的意味,「說到底我只能近戰罷了。她卻是個全能的A級術士。況且老娘還要護著你,想去旁邊砍幾血包補充也來不及。」

  她抬起那隻還沾著血的手,活動了一下手指。血已經凝固了,在指節上結成暗紅色的薄殼。「沒血燒的話,我可能不可能一直打下去。那女人如果拖下去,優勢全在她那邊。」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最後只從鼻子裡冷哼了一聲。

  「你小子不要還拿從前的那套思想,要學會跑路,懂不懂?」

  桐谷良心想這電鋸女竟然比看起來的要靠譜一點,這可比在九京到處殺人的那個她來說,要靠譜的多。

  「你小子臉倒是挺厚的。明明是第一次見面,見到我連稱呼前輩都不稱呼嗎?自來熟?」E.E.著車,嘲諷了他一句。

  桐谷良沉默了一下。這應該是是第二次見,巨神紀念日她提著鏈鋸劍在九京到處亂砍,那時候的她跟眼前這個一邊開車一邊給他講「跑路原則」的女人完全不像是同一個人。

  E.E.看他沒回,繼續開口:「罷了,你作為新人就老老實實當跟班吧,什麼都不懂。」

  桐谷良有那麼一瞬間覺得電鋸女似乎也是個很有趣的女孩。

  但他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E.E.從頭到尾都是那個為了活命不擇手段的罪犯,現在她只是恰好站他在這邊。

  這就是二號馬甲桐谷良要走的罪犯之路嗎,與通緝上的罪犯為伍。

  他這般想著,視線也沒有閒著,一直在觀察著車窗外的環境。

  車窗外,遠處的公路盡頭隱約浮現出城市的燈火,像一串散落在黑色天鵝絨上的碎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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