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遠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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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桐谷良睜開雙眼。

  機艙里的燈在降落前調暗了,只有幾盞閱讀燈還亮著,旁邊那個背著登山包的歐美青年已經睡得歪斜,登山包被他抱在懷裡當枕頭,嘴角有一點口水的痕跡。

  「尊敬的旅客,飛機即將下降,前方即將抵達莫斯科謝列梅捷沃國際機場。請您收起小桌板,調直座椅靠背,系好安全帶。」

  廣播又以俄語播報了一遍,桐谷良學過一些俄語,水平還過得去,那串捲舌音也能聽懂大半。

  舷窗外,雲層正在散開,地面的燈光開始浮現,先是零星的幾點,然後連成一片。莫斯科的夜晚在腳下鋪展開來,公路的路燈排成一條條光帶,穿過那些低矮的建築群,通向遠處更密集的燈火。

  遠東聯邦到了。桐谷良扭了扭脖頸,從東京起飛到現在不過十來個小時,這十來個小時他都是在一號馬甲李子狄那裡度過的,現在回到這具身體,要踏上異國土地,未免有些不適應。

  飛機開始下降,氣壓變化讓耳膜微微脹痛。旁邊的歐美青年被這股壓力弄醒了,打了個噴嚏,迷迷糊糊睜開眼,一邊揉耳朵一邊往外看。

  「到了?」他聲音含混,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到了。」

  歐美青年坐直身子,把登山包從懷裡拎起來放在腳下,伸了個懶腰。他看了一眼舷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和地面上稀疏的燈火,咂了咂嘴:「看著可真冷。」

  「先生們女士們,歡迎來到莫斯科。當地時間為晚上十點十五分,室外溫度零下五攝氏度。感謝您選擇本次航班,祝您旅途愉快。」依舊是三語廣播響起。

  飛機在跑道上滑行,跑道兩側的草坪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霜,在導航燈的藍光里泛著冷白色的光。遠處有幾架除冰車停在機庫門口,黃色的機械臂垂著。

  「零下五度?」歐美青年把臉湊到舷窗邊,哈出的氣在玻璃上糊了一小片白霧,「這都快冬天了吧。」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衝鋒衣,又看了看桐谷良那件薄外套,露出一個「你也好不到哪去」的表情。

  「各位旅客,飛機已著陸,請保持安全帶系好,直到安全帶指示燈熄滅。感謝您的配合。」

  安全帶指示燈熄滅的瞬間,機艙里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解扣聲。歐美青年站起來,從行李架上拽下另一個更大的背包甩到肩上,低頭看了看什麼也沒帶的桐谷良。

  「嘿,哥們,忘記問名字了。」他把路讓出來,「叫我大衛就行,要不要在莫斯科結伴?」

  桐谷良擺了擺手,沒有報上自己的名字,安靜地融進人流,走下舷梯。

  航站樓里的暖氣開得很足。他穿過空曠的走廊——這個時間點到達的航班不多,整條通道只有他們這一班飛機的乘客。自動售貨機還亮著燈,嗡嗡地響。透過落地玻璃,他能看到外面停機坪邊緣的草坪上凝著一層薄霜。

  在入境口排隊的時候又碰到了大衛。大衛正低頭看手機,屏幕上是入境卡的電子版。

  「嘿,好巧,兄弟。你來莫斯科做什麼?」

  「見人。」

  「沒想到你還有要見的人啊。」大衛意外地挑了下眉毛,「我還以為兄弟你跟我一樣,都是來莫斯科旅遊的,什麼人也不認識呢。」

  「不算旅遊。」桐谷良搖了搖頭,沒再多說。他很快到了隊首,辦完手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該聯繫啟蒙會的線人了。他掏出手機,翻到存好的那個號碼,撥了出去。過了一會,通話被接通了。

  「餵?」裡面是一個聽起來帶著意味深長的笑意的男聲,「是桐谷……良桑嗎?」

  桐谷良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身上的汗毛幾乎倒立了起來。太熟了。這不就是波洛涅斯的聲音?

  「這通電話撥的時間有點晚。」波洛涅斯在通話那頭開口,「按約定,這個秘密號碼應該在你一到的時候就撥。現在才撥出來,說明你才到。看來情況有變。」

  「情況當然有變。」桐谷良壓低聲音,「我在離開東京的路上遭到了伏擊。從病床上醒來拔掉吊針跑出來的。一路上重新訂航班,還遇到了占星會好幾撥追殺。」

  「現在你們人呢?我已經到遠東聯邦境內了,就在莫斯科謝列梅捷沃國際機場。我的航班行程應該暴露了,我甚至不知道一出機場,外面是不是還有占星會的殺手在等著。」

  「桐谷先生很有警惕心呢。」波洛涅斯在電話那頭誇了一句,「從東京天羅地網的追殺里逃出來,坐上了來莫斯科的航班——辛苦桐谷桑了。」他整了一句洋味十足的日語,尾音拖得很長。


  「客套話省省。你們的人呢?」

  「你的到達時間比計劃晚了許多,接應自然要重新調度。原本的接頭人已經離開機場了,現在需要折返——」

  「別告訴我你們現在在莫斯科沒人,」桐谷良打斷他,「難道讓我在遠東聯邦翻山越嶺去找你們的地下基地?」

  「安啦安啦,日本小子。」通話那頭忽然插進來一道女聲,有些嬌嫩,語氣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嘈雜的電流聲里摻雜著這個聲音的痕跡,像是有好幾個人同時加入了這個號碼,將它變成了一個臨時的網絡聊天室。

  桐谷良聽到這道聲音,莫名感到一陣耳熟,卻想不起來是誰。

  「說起來還不是因為你沒能按原來的航班時間來!」下一秒,那女聲驟然拔高,「老娘在莫斯科等了你那麼久沒消息,這個天氣很冷的好吧!誰沒事幹在冷風裡白等那麼久?誰知道你是不是早就被幹掉了。」

  桐谷良被這頓劈頭蓋臉的埋怨懟得心頭火起,語氣也冷下來:「話是這麼說,但你們應該做好了情況有變的預案,多等一段時間是基本素養。」

  「稍安勿躁,在路上了。」那女聲頓了頓,語調微微沉了下去,「另外,身為新人,注意一下你的態度。你現在是在跟世界上最大的超人類反叛組織啟蒙會通話。請不要質疑我們的專業素養。」

  「好好好。」桐谷良連說了三個好,「那我現在該做什麼?」

  「你就準備出機場吧,注意一下四周環境安全,保住你自己的小命就行。」

  嘟的一聲,電話掛斷了。

  桐谷良熄滅手機屏幕,耳邊傳來遠處有軌電車碾過軌道的低沉轟鳴。他深吸一口氣,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散開。

  他把手機調成震動模式,走出到達口。外面是一個半開放式的等候區,幾排不鏽鋼長椅空著大半,零散地坐著幾個接機的人。

  路燈把柏油路面照得泛白,停車場在幾十米外,再遠處是公路和黑沉沉的曠野。他走到等候區最邊緣的位置,靠在一根立柱上,開始掃視周圍。

  他很快又看到了大衛。那個歐美青年還沒走,登山包掛在一邊肩上,正站在等候區另一頭跟一個金髮女孩搭訕,一隻手比劃著名。

  金髮女孩沒有看他的眼睛。

  她站在等候區邊緣,深灰色的大衣束得很緊,領口露出一截黑色高領毛衣。站姿挺拔而自然,不是刻意繃出來的姿態,反而顯出一種鬆弛的優雅。淺金色的長髮散落在肩頭,在路燈下泛著柔軟的光澤。五官是東斯拉夫人特有的那種精緻——顴骨線條利落,鼻樑高挺,嘴唇薄而冷淡。

  她站在那裡,像冬夜本身一樣安靜。

  然而她的視線越過大衛的肩膀,不緊不慢地掃過等候區裡的每一個人。那目光不帶任何社交的溫度,不是打量,是檢索。每一張面孔都不放過,每一張都只需要一眼。

  然後她的目光落到了桐谷良身上。

  停留。

  確認。

  那雙眼睛是冰藍色的。桐谷良和她對上視線的那一刻,感覺周圍的空氣驟降了幾度。她像在看一件貨物,那雙眼睛一寸一寸地掃過他的五官、身形、站姿,像在核對清單上的每一個條目。

  危機感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桐谷良站直了身體,後背離開了立柱。

  正在搭訕的大衛終於察覺到氣氛不對,順著女孩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桐谷良,又看了看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拍。

  「Spasibo.」金髮女孩用俄語說了句謝謝,然後用流利的英語短促地補了一句,「Sorry, I need to go.」

  大衛聳聳肩,識趣地往停車場方向走了。路過桐谷良身邊時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兄弟,這莫斯科姑娘好像看上你了,一直盯著你看。」

  「我搞不定她,但你一定行——看起來她更喜歡東亞人那款。」他擠眉弄眼,隨後消失在停車場方向。

  桐谷良沒有回答。他盯著那個金髮女孩,神經緊繃。這哪是看上他的表現。這個女人不簡單,但他不知道她是哪一方的人——啟蒙會的接頭人?還是說……他的手指微微攥緊。

  金髮女孩轉過身,正面朝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路燈的光落在她淺金色的髮絲上,給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冷調的光。

  她緩緩走了過來,步伐不快,皮鞋跟在水泥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聲響,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


  「桐谷…良是嗎?」她在他面前停下,眯起眼,用英語開口。

  「你是誰?」桐谷良直視她的眼睛。

  「歡迎來到遠東聯邦。」她的英語咬字清晰,帶著一點很淡的斯拉夫口音,卻意外地好聽,「我沒有想到,你竟然真的敢逃到莫斯科。」

  「我的名字是安娜斯塔西婭·伊萬諾娃。」她微微頷首,姿態禮貌得無可挑剔,像在宴會上做自我介紹,「很高興認識你。」

  「名字很長,卻很好聽,和你的人一樣美麗。」桐谷良盯著她的眼睛。

  「是嗎?」伊萬諾娃禮貌地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沒有到達眼底,「謝謝。正式自我介紹一下。

  「我是占星會莫斯科分部的特派執行專員,A級術士,代號——」

  她抬起手,食指在空中輕輕一點。一點霜花在她的指尖無聲綻放。

  「【冬日術士】。」

  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桐谷良幾乎是咆哮著喊出了那五個字——「達摩克利斯之劍!」

  虛幻的劍鋒在她頭頂凝聚,猛然斬下。伊萬諾娃沒有抬頭。她的反應不是躲閃,不是格擋,而是一種近乎優雅的從容微笑。

  空氣中爆發出一聲細微而尖銳的嘶鳴。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停在她頭頂不到半米的位置,劍身劇烈震顫,卻再也不能下降分毫。

  劍刃上正在結冰,達摩克利斯之劍進行攻擊的那一刻,就會由虛轉實,也是在這一刻,有了實體,有了弱點。

  劍本身正在從邊緣開始變白、變脆。冰霜沿著劍身蔓延,一寸,兩寸,像一條白蛇在吞噬獵物。

  「我有你的情報,桐谷先生。」伊萬諾娃淡淡地說,「達摩克利斯之劍——很不錯的術式,發動條件是用聲音鎖定目標,B級精神力的術士,能熟練運用這種術式已經很了不起了。」

  她輕輕一揮手。那柄被凍透的劍從半空中墜落,砸在地磚上,爆出不少冰碴子。

  「但也就僅此而已。」

  桐谷良向後退了一步。他表情變了,雙眼眯起,嘴唇翕動,像是在念什麼,面色暗沉下去。

  「不要再往前走了。」他直視伊萬諾娃,「你不妨往後看一眼。」

  伊萬諾娃抬眼,那些候車的人、接機的人、坐在長椅上打盹的人——他們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動靜,也沒有注意到他們的頭頂上方的高空,一柄又一柄虛幻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已經悄然凝聚。幾十柄劍懸在半空,劍尖朝下,像一排等待落下的鍘刀。

  「達摩克利斯之劍或許對你沒用,」他說,「但對這座機場裡的其他人,都有用。」

  伊萬諾娃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到他臉上。她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變化,「你比情報里描述的還要狠辣,想用這些人來威脅我?」

  「沒錯。」桐谷良點頭,「一旦這些劍全部落下,這裡就會變成一場掩蓋不住的惡性事件。莫斯科分部會很頭疼吧——而你這個特派執行專員將攤上不可推卸的責任。」

  「是麼。」伊萬諾娃呢喃了一句,像是聽了一個並不好笑的笑話,出於禮貌不便戳穿,「桐谷良,你才叛逃多久,就已經有了窮凶極惡的罪犯影子了。怪不得上面給出的命令是——生死勿論。」

  她向前邁了一步。

  「你大可以試試。」

  「你真以為我不敢?」桐谷良咬緊牙關,渾身氣血翻滾,這具身體裡的記憶和執念像燒紅的刀一樣往腦子裡扎——村田的血,父親的背影,地鐵車廂里那個禿頭大叔脖頸上噴出來的紅色——他早就沒有退路了。

  「為了復仇,沒有什麼不能做的。這雙手已經沾過血了。」

  「達摩克利斯——」

  他的聲音卡在了半截。嘴巴還在張著,喉嚨里的下一個音節卻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掐斷了。

  桐谷良愣了一下,嘴唇翕動,胸腔起伏,氣流衝過喉嚨,只帶出一絲微弱的、破碎的氣音。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手摸了一下喉嚨。

  他想要發聲,可這一次連氣聲都沒有.喉嚨深處傳來一陣乾澀的刺痛。

  桐谷良胸口劇烈起伏,猛地張嘴,咳出了幾粒細碎的冰渣,混著鮮血,濺在了衣領上。

  「明白了嗎?」

  伊萬諾娃的聲音從幾步之外傳來,平靜得像在複述一個實驗結論。


  「在你剛才跟我說話的時候,你已經在不斷吸入我散布在空氣中的冰晶。它們附著在你的聲帶上,瞬間降溫。」

  她在空中輕輕一划,指尖帶出一道細小的冰晶,又瞬間消散。

  「你聲帶的黏膜和肌肉現在正處於深度凍傷狀態。不是被堵住了,是不會動了。空氣還能通過,但你的聲帶不會再為你的任何術式振動。」

  她歪了歪頭,語氣里第一次帶上了一點審視之外的東西——像是在端詳一件剛被她拆解完畢的精密儀器。

  「言靈術士。沒了聲音,你的術式還剩什麼?」

  「不過放心,我的劑量很精準。只會剝奪你的發聲能力,不會讓你窒息。雖然上面的命令是生死勿論,但我會榨乾你身為罪犯和叛徒的所有價值,在審訊室里,我還需要你開口說話。」

  她看著他的眼神沒有嘲諷,沒有憐憫,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A級和B級之間的鴻溝,本就不是靠戰術和狠勁能填平的。」

  桐谷良轉身想往後跑,但他低頭的那一刻,發現自己的鞋底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裹了一層冰,那冰正沿著鞋面一寸一寸向上攀爬。

  地面也在結冰,他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

  呼嘯的風聲驟然變得尖銳。空氣里的水汽在風中凝結成細小的冰粒,劈頭蓋臉地朝桐谷良撲來。

  桐谷良踉蹌了一下,膝蓋撞在冰面上,刺骨的寒意從膝蓋骨直直灌入骨髓。

  伊萬諾娃皺了皺眉,低頭看著半跪在冰面上的桐谷良。她的語氣依然平靜,卻多了一層審問的冷意:「桐谷良,你為什麼要來莫斯科?你要和誰勾結,要投靠誰?」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哦,忘了,我封了你的聲帶。不過也沒關係——反正這些都不重要了。」

  伊萬諾娃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幾乎碰到他的額頭。一股寒意從她指尖的方向蔓延過來,「你會在審訊室里說出所有秘密的。」

  桐谷良眼神冷冷地看著她。他的身體正在失去溫度——頭暈,眼花,四肢開始不聽使喚。

  他從來沒有這麼直接地感受過A級的壓迫力,從頭到尾,她甚至沒有真正戰鬥。只是站在那裡,一層一層地消解掉他所有的底牌。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他知道這是由於失溫。

  就在他視野邊緣開始模糊的瞬間——公路盡頭傳來一道尖銳的引擎咆哮。那聲音由遠及近,快得不正常,幾乎在聽到的瞬間就已經壓到了面前。伊萬諾娃偏頭看去。

  一輛黑色的裝甲SUV沒有開任何車燈,像一頭從黑暗深處衝出來的野獸,直直撞向等候區外的護欄。金屬護欄被撞得扭曲變形,車頭彈開碎屑和火花,輪胎在柏油路面上拉出四道黑色的焦痕。空氣中瀰漫起橡膠燒灼的刺鼻氣味。車門被從裡面一腳踹開。

  「磨磨蹭蹭的,這麼久還沒出來!」

  一道蒼藍的身影從車裡跳出來。深藍的雙馬尾在冷風中揚起,黑色的地雷系裙擺烈烈翻飛,那雙晶藍色的瞳孔此刻興奮得發亮。

  E.E.站在撞變形的護欄前,掃了一眼被冰封的地面、半跪在地上的桐谷良、還有那個站在冰面中央的金髮術士——然後咧開嘴,露出一個病態而燦爛的笑容。

  「老娘就知道!你這日本小子他媽的被堵了!」

  鏈鋸劍在她手中瘋狂轉動起來,鋸齒撕咬空氣的聲音炸裂在靜默的夜空里,像一頭被關了太久的野獸終於等到了開籠的時刻。

  桐谷良艱難地咧開嘴。

  電鋸女果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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