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有品味的壞蛋
車在郊外公路上開了將近一個小時，油表指針落到了紅線以下，儀錶盤上跳出一個黃色油槍圖標。
桐谷良盯著那個閃爍的小圖標看了幾秒，又看了看窗外一望無際的荒野和偶爾掠過的白樺林，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那個——」
「知道。」E.E.打斷他，她沒有減速的意思，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不情不願地打了轉向燈，拐進路邊一個亮著燈的加油站。
加油站不大，頂棚的日光燈管壞了一根，另一根在不停地閃，把整個加油區照得忽明忽暗。幾輛長途貨車停在休息區，車燈熄著，司機大概在車裡睡覺。
旁邊便利店門口坐著一個裹頭巾的老太太，面前擺著兩個暖瓶和幾個紙杯，旁邊立著一塊手寫的紙板，俄文，大概是賣熱茶之類的東西。加油機是老式的機械錶盤，油槍插在卡槽里，數字跳動的咔咔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E.E.熄了火，她沒有立刻下車。桐谷良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透過便利店半開的玻璃門，能看到裡面有兩個人正站在收銀台前面，不是貨車司機。
貨車司機不會在這個時間點穿著深色的正裝外套，更不會在排隊的時候還保持著那種體面的端正站姿。其中一個人手裡拎著公文包，另一個人正在掏錢包，兩人正在低聲交談著什麼。
「那兩個人。」E.E.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懶洋洋的不耐煩，而是驟然變得冰冷，「從站姿上看，就有相關的訓練經歷，這個時間點，這種荒郊野外的加油站——他們不是來加油的，他們一定是來排查的條子。那個控冰的碧池肯定已經把我們的情報上報了。」
她重新摸出了緋紅鏈鋸，語氣平靜：「我去清理一下。」
「等一下。」桐谷良按住她的手腕，「你說的『清理』是什麼意思？」
「解決掉目擊者，毀掉監控。順便補充一下血包也是可以的。」
「你是說，全部解決掉？」桐谷良皺起眉頭，語氣中帶著一絲質疑。
E.E.轉過頭看他，表情像是在看一個問出愚蠢問題的學生，「新人，你以為我在跟你商量？在排查的人和增援到達之前，我們必須離開，不留後患。」
桐谷良看著她。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眨。他儘量控制自己的目光，沒有看向便利店門口裹著頭巾的老太太，而是選擇直視E.E.。
「我不否定你的方案。但是，我是說，我覺得有穩妥的辦法。」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我是言靈術士。」
「我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可以懸在便利店裡那兩個人的頭頂，甚至是這座加油站里任何一個人的頭頂。如果他們中任何一個人拿出對講機或者手機，我能在一秒之內斬下去。」
他頓了頓，開口——
「但如果他們只是兩個半夜趕路的公務員呢？這些人可能真的都是平民——殺了他們反而會把事態擴大。之前在機場並沒有造成人員傷亡，一旦事態擴大，到時候追查的主力可就不僅僅是占星會了。啟蒙會的地下基地能夠建在遠東聯邦，除了遠東地廣人稀之外，也因為沒有在遠東聯邦搞出多大事吧。」
他正色道:「無謂的流血事件和事態擴大，只會引來遠東的超級英雄。沒必要做無意義的事。」
E.E.盯著他，那雙晶藍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車廂里像是在評估他。這個新人說的話，到底是真的戰術考慮，還是只是心軟找的藉口？
她手指在鏈鋸劍的握柄上鬆開又收緊，收緊又鬆開。沉默大概持續了七八秒。
她終於開口：「他們要是有什麼舉動，你立刻動手。」
「我知道。」
E.E.將緋紅鏈鋸重新藏回裙擺里。她推開車門跳下去，走到加油機前搗鼓了幾下，罵了一句俄語，然後對著那台老式機器踹了一腳。加油槍這才不情不願地開始工作。她一邊看著油表上的數字跳動，一邊掃了一眼便利店的方向——那兩個男人還在收銀台前面排隊，沒有往這邊看。
油加滿了，她把油槍插回卡槽，擰上油箱蓋，然後轉身朝便利店旁的窗口走去。窗口後面坐著一個打瞌睡的值班員。
E.E.站在那裡，有意地盯著他，值班員看了一眼，報了個數字，似乎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於是她從口袋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盧布，用指甲一張一張數好，推了過去。
與從同時，她沖便利店門口那個裹著頭巾的老太太喊了一句俄語。值班員找了零錢，E.E.順手將幾枚硬幣外加一張紙幣壓在窗台上，朝老太太那邊比了個手勢。
老太太慢悠悠地倒了兩杯紅茶遞過來，她伸手去接的時候，那隻布滿老年斑的手頓了一下，目光落在E.E.的手上——虎口處有一道半指長的傷口，血跡已經乾涸了，在加油站的燈光下顯出暗沉的褐色。
凍傷的皮膚微微發紫。那不是什麼嚴重的傷，但一看就知道是新鮮弄的，而且不是摔一跤能摔出來的。
老太太抬頭看了E.E.一眼，那雙已經有些渾濁的眼睛在燈光下停留了一秒。她沒有問，也沒有躲。
然後她鬆開手，指了指紙杯，又指了指暖瓶的方向，「茶不夠燙的話這邊可以再加」。
E.E.接過茶，老太太收回目光，坐回她的小馬紮上繼續整理她的暖瓶。
桐谷良靠在副駕駛座上，目光一直盯著便利店的方向。老太太的行為他都看見了，他餘光看見便利店裡的那兩個男人。他們似乎在便利店裡付完了帳，正在裡面吃東西。
E.E.拉開車門，把一杯紅茶塞進桐谷良手裡。紙杯薄得透光，茶水的熱度隔著杯壁燙上掌心。
「你竟然還有心情買茶喝？」桐谷良低頭看著杯子裡深褐色的茶湯。
E.E.白了他一眼，坐上駕駛座，拉上車門。
「生活要有儀式感。」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尖酸，也沒有刻意的嘲諷。她發動引擎，補了一句：「真正有品味的壞蛋，從不吝嗇給自己的逃亡一點儀式感。」
桐谷良沒有接話。他把杯子送到嘴邊，抿了一口。
不算好喝，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澀味，像是茶葉梗煮出來的。但每一口都是熱的。熱氣順著喉嚨滑下去，在這具剛被凍過的身體裡，這種暖和很實在，也間接地潤了潤他還有些刺痛的嗓子。
SUV緩緩駛出加油站。茶的熱氣還在車廂里飄著。一直到加油站的燈光在後視鏡里縮成一個小小的光點，E.E.猛打方向盤，拐上了一條更窄的岔路。
這條路比之前那條更加荒僻，兩側不再是白樺林，而是大片半人高的枯草和矮灌木，路面坑坑窪窪，輪胎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
沉默了一會兒，E.E.忽然開口：「新人，遠東這邊的情況其實跟你想像的不太一樣。」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遠東聯邦這邊的術士圈有個老派勢力，叫【密庭】。」
「跟你們占星會不一樣，【密庭】基本上是地下術士的陣營，匯聚了很多流亡的術士。我們協會裡不少惡魔術士，以前都是密庭出來的。只不過密庭只守自己的地盤，不喜歡管閒事。啟蒙會在這裡的地下據點能站住腳，有一部分原因是跟他們達成了某種默認的平衡。」
「密庭。」桐谷良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名字。
「到了他們的地盤上，占星會也不方便大張旗鼓地來抓你。」E.E提高聲音，「不過你現在還不用跟他們打交道，別想那麼多。」
桐谷良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換了個問題：「我們需要開多久的車？」
「十幾個小時。」E.E.用朝車窗外的荒野看了一眼，「至少。」
「我就知道沒那麼近。」桐谷良往椅背上一靠，嘆了口氣，「你們協會就不能選個交通更方便的地方建據點嗎？」
「嚴格意義上也只是個後勤據點。」E.E.握著方向盤，目光盯著前方的路，「我們的活動場所本來就不固定。但你是第一次加入的新人，入會總要正式一點，也順便去據點認識認識一些面孔。」
「理是這個理。」桐谷良點點頭，側頭看了她一眼。她握著方向盤的手上還殘留著凝固的血痕，指節上有輕微的凍傷，「但是你其實可以不用親自來接我的，太麻煩了。」
「你也知道啊，東京小子。」E.E.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在車裡摸索了一陣，翻出一顆棒棒糖。
她用牙咬開糖紙，把糖塞進嘴裡，嚼了嚼，才繼續說下去：「原本這種累人的差事我是不想接的。但【歐亨利】那老頭對你的事很看重——他好像還認識你父親。」
她說到這裡，使勁咬了一口糖，晶亮的糖渣在牙齒間發出細碎的脆響，像是在發泄什麼不愉快的回憶。
「這種擔子，最後只能由老娘來扛了。」她又咬了一口。
E.E開著車，腦海里閃過當時的畫面。
波洛涅斯站在昏暗的會議室講台上，書本臉嘩啦啦翻動。
「協會裡沒有其他人可以去接新人嗎？這種照顧菜鳥寶寶的活為什麼一定得我來？」她問。
「因為你最閒啊，地雷妹。」
「我閒？你不是更閒？更何況書本頭你那些紙片人分身，這種耗時耗力的活你隨便派一個去不就行了？」
「太高看我的分身了——說到底，那不過是會走路的紙片人罷了。我替身的戰力你還不清楚？做新人的保姆還不夠格。E.E.呀E.E.，雖然你年紀還很輕，但也是協會裡的老幹部了。資歷足夠了，什麼規矩都懂。」他頓了頓，用一種近乎溫和的語氣下了判決，「這種事還是交給你最合適。」
「操」這個字在她舌尖上滾了一圈，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畫面又換了一幕。雪萊站在實驗室的休眠艙前，白大褂上沾著試劑殘漬，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她語氣比平時更沉，也更認真——
「E.E.，你應該知道現在的形勢。協會內部人心浮動。不僅是整個協會需要新鮮的血液——」她抬起頭看著E.E.，「我們雨果派也需要。」
E.E.猛晃了一下腦袋，把這些畫面從眼前甩掉。
棒棒糖被她咬碎在齒間，嘴唇上沾了細碎的糖屑。她盯著前方的路面，嘴裡呼出帶著甜味的白氣。
「東京小子。有些事你現在還不清楚。」她開口，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我們啟蒙會很強，但內部也魚龍混雜。」
「你進了協會，別像個傻子一樣見人就信。認清誰是你的領導，誰是你的老大——」
「【雨果】大人現在雖然不在了，但只有他領導下的啟蒙會，才是真正能夠拯救所有人的，真正能改變世界的組織。」
「我不管你是野心家還是走投無路。」她頓了頓，聲音又輕下去，「你跟著我們才有好盼頭，不然你這種新人，早晚會被協會裡那些居心叵測的傢伙吃得骨頭都不剩。」
桐谷良眯起雙眼。他沒打算反駁，也沒打算發表什麼忠誠宣言。他只是安靜地聽完，然後點了點頭。
「我當然不會忘記E.E.小姐的恩情。今日的恩，我會一直記在心裡。」這兩句話他說得很誠懇，至少聽起來很誠懇。
似乎是覺得這樣說不夠，他又拍起了馬屁：「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在進入協會後能跟著E.E.小姐你混。」
E.E.似乎很受用這幾句話話，緩緩點了點頭。
桐谷良閉上雙眼，靠在座位上。車廂里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輪胎碾過碎石的細響。E.E.嘴裡那顆棒棒糖還沒嚼完，偶爾傳來糖渣被咬碎的細微聲響。
啟蒙會內部果然不太太平。他心想。不過電鋸女依舊是本體【雨果】忠實的部下——這一點倒不用懷疑。
「話說，E.E.小姐。」桐谷良忽然睜開眼，看向握著方向盤的E.E.。
「剛才那個賣茶的老太太應該發現了什麼吧？我還以為你會對她做些什麼。」
「有嗎？」E.E.輕聲說。
「她只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女人，什麼也沒發現。」
她視線盯著車窗外的前方，語氣平靜。
桐谷良盯著那個閃爍的小圖標看了幾秒，又看了看窗外一望無際的荒野和偶爾掠過的白樺林，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那個——」
「知道。」E.E.打斷他，她沒有減速的意思，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不情不願地打了轉向燈，拐進路邊一個亮著燈的加油站。
加油站不大，頂棚的日光燈管壞了一根，另一根在不停地閃，把整個加油區照得忽明忽暗。幾輛長途貨車停在休息區，車燈熄著，司機大概在車裡睡覺。
旁邊便利店門口坐著一個裹頭巾的老太太，面前擺著兩個暖瓶和幾個紙杯，旁邊立著一塊手寫的紙板，俄文，大概是賣熱茶之類的東西。加油機是老式的機械錶盤，油槍插在卡槽里，數字跳動的咔咔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E.E.熄了火，她沒有立刻下車。桐谷良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透過便利店半開的玻璃門，能看到裡面有兩個人正站在收銀台前面，不是貨車司機。
貨車司機不會在這個時間點穿著深色的正裝外套，更不會在排隊的時候還保持著那種體面的端正站姿。其中一個人手裡拎著公文包，另一個人正在掏錢包，兩人正在低聲交談著什麼。
「那兩個人。」E.E.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懶洋洋的不耐煩，而是驟然變得冰冷，「從站姿上看，就有相關的訓練經歷，這個時間點，這種荒郊野外的加油站——他們不是來加油的，他們一定是來排查的條子。那個控冰的碧池肯定已經把我們的情報上報了。」
她重新摸出了緋紅鏈鋸，語氣平靜：「我去清理一下。」
「等一下。」桐谷良按住她的手腕，「你說的『清理』是什麼意思？」
「解決掉目擊者，毀掉監控。順便補充一下血包也是可以的。」
「你是說，全部解決掉？」桐谷良皺起眉頭，語氣中帶著一絲質疑。
E.E.轉過頭看他，表情像是在看一個問出愚蠢問題的學生，「新人，你以為我在跟你商量？在排查的人和增援到達之前，我們必須離開，不留後患。」
桐谷良看著她。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眨。他儘量控制自己的目光，沒有看向便利店門口裹著頭巾的老太太，而是選擇直視E.E.。
「我不否定你的方案。但是，我是說，我覺得有穩妥的辦法。」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我是言靈術士。」
「我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可以懸在便利店裡那兩個人的頭頂，甚至是這座加油站里任何一個人的頭頂。如果他們中任何一個人拿出對講機或者手機，我能在一秒之內斬下去。」
他頓了頓，開口——
「但如果他們只是兩個半夜趕路的公務員呢？這些人可能真的都是平民——殺了他們反而會把事態擴大。之前在機場並沒有造成人員傷亡，一旦事態擴大，到時候追查的主力可就不僅僅是占星會了。啟蒙會的地下基地能夠建在遠東聯邦，除了遠東地廣人稀之外，也因為沒有在遠東聯邦搞出多大事吧。」
他正色道:「無謂的流血事件和事態擴大，只會引來遠東的超級英雄。沒必要做無意義的事。」
E.E.盯著他，那雙晶藍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車廂里像是在評估他。這個新人說的話，到底是真的戰術考慮，還是只是心軟找的藉口？
她手指在鏈鋸劍的握柄上鬆開又收緊，收緊又鬆開。沉默大概持續了七八秒。
她終於開口：「他們要是有什麼舉動，你立刻動手。」
「我知道。」
E.E.將緋紅鏈鋸重新藏回裙擺里。她推開車門跳下去，走到加油機前搗鼓了幾下，罵了一句俄語，然後對著那台老式機器踹了一腳。加油槍這才不情不願地開始工作。她一邊看著油表上的數字跳動，一邊掃了一眼便利店的方向——那兩個男人還在收銀台前面排隊，沒有往這邊看。
油加滿了，她把油槍插回卡槽，擰上油箱蓋，然後轉身朝便利店旁的窗口走去。窗口後面坐著一個打瞌睡的值班員。
E.E.站在那裡，有意地盯著他，值班員看了一眼，報了個數字，似乎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於是她從口袋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盧布，用指甲一張一張數好，推了過去。
與從同時，她沖便利店門口那個裹著頭巾的老太太喊了一句俄語。值班員找了零錢，E.E.順手將幾枚硬幣外加一張紙幣壓在窗台上，朝老太太那邊比了個手勢。
老太太慢悠悠地倒了兩杯紅茶遞過來，她伸手去接的時候，那隻布滿老年斑的手頓了一下，目光落在E.E.的手上——虎口處有一道半指長的傷口，血跡已經乾涸了，在加油站的燈光下顯出暗沉的褐色。
凍傷的皮膚微微發紫。那不是什麼嚴重的傷，但一看就知道是新鮮弄的，而且不是摔一跤能摔出來的。
老太太抬頭看了E.E.一眼，那雙已經有些渾濁的眼睛在燈光下停留了一秒。她沒有問，也沒有躲。
然後她鬆開手，指了指紙杯，又指了指暖瓶的方向，「茶不夠燙的話這邊可以再加」。
E.E.接過茶，老太太收回目光，坐回她的小馬紮上繼續整理她的暖瓶。
桐谷良靠在副駕駛座上，目光一直盯著便利店的方向。老太太的行為他都看見了，他餘光看見便利店裡的那兩個男人。他們似乎在便利店裡付完了帳，正在裡面吃東西。
E.E.拉開車門，把一杯紅茶塞進桐谷良手裡。紙杯薄得透光，茶水的熱度隔著杯壁燙上掌心。
「你竟然還有心情買茶喝？」桐谷良低頭看著杯子裡深褐色的茶湯。
E.E.白了他一眼，坐上駕駛座，拉上車門。
「生活要有儀式感。」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尖酸，也沒有刻意的嘲諷。她發動引擎，補了一句：「真正有品味的壞蛋，從不吝嗇給自己的逃亡一點儀式感。」
桐谷良沒有接話。他把杯子送到嘴邊，抿了一口。
不算好喝，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澀味，像是茶葉梗煮出來的。但每一口都是熱的。熱氣順著喉嚨滑下去，在這具剛被凍過的身體裡，這種暖和很實在，也間接地潤了潤他還有些刺痛的嗓子。
SUV緩緩駛出加油站。茶的熱氣還在車廂里飄著。一直到加油站的燈光在後視鏡里縮成一個小小的光點，E.E.猛打方向盤，拐上了一條更窄的岔路。
這條路比之前那條更加荒僻，兩側不再是白樺林，而是大片半人高的枯草和矮灌木，路面坑坑窪窪，輪胎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
沉默了一會兒，E.E.忽然開口：「新人，遠東這邊的情況其實跟你想像的不太一樣。」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遠東聯邦這邊的術士圈有個老派勢力，叫【密庭】。」
「跟你們占星會不一樣，【密庭】基本上是地下術士的陣營，匯聚了很多流亡的術士。我們協會裡不少惡魔術士，以前都是密庭出來的。只不過密庭只守自己的地盤，不喜歡管閒事。啟蒙會在這裡的地下據點能站住腳，有一部分原因是跟他們達成了某種默認的平衡。」
「密庭。」桐谷良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名字。
「到了他們的地盤上，占星會也不方便大張旗鼓地來抓你。」E.E提高聲音，「不過你現在還不用跟他們打交道，別想那麼多。」
桐谷良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換了個問題：「我們需要開多久的車？」
「十幾個小時。」E.E.用朝車窗外的荒野看了一眼，「至少。」
「我就知道沒那麼近。」桐谷良往椅背上一靠，嘆了口氣，「你們協會就不能選個交通更方便的地方建據點嗎？」
「嚴格意義上也只是個後勤據點。」E.E.握著方向盤，目光盯著前方的路，「我們的活動場所本來就不固定。但你是第一次加入的新人，入會總要正式一點，也順便去據點認識認識一些面孔。」
「理是這個理。」桐谷良點點頭，側頭看了她一眼。她握著方向盤的手上還殘留著凝固的血痕，指節上有輕微的凍傷，「但是你其實可以不用親自來接我的，太麻煩了。」
「你也知道啊，東京小子。」E.E.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在車裡摸索了一陣，翻出一顆棒棒糖。
她用牙咬開糖紙，把糖塞進嘴裡，嚼了嚼，才繼續說下去：「原本這種累人的差事我是不想接的。但【歐亨利】那老頭對你的事很看重——他好像還認識你父親。」
她說到這裡，使勁咬了一口糖，晶亮的糖渣在牙齒間發出細碎的脆響，像是在發泄什麼不愉快的回憶。
「這種擔子，最後只能由老娘來扛了。」她又咬了一口。
E.E開著車，腦海里閃過當時的畫面。
波洛涅斯站在昏暗的會議室講台上，書本臉嘩啦啦翻動。
「協會裡沒有其他人可以去接新人嗎？這種照顧菜鳥寶寶的活為什麼一定得我來？」她問。
「因為你最閒啊，地雷妹。」
「我閒？你不是更閒？更何況書本頭你那些紙片人分身，這種耗時耗力的活你隨便派一個去不就行了？」
「太高看我的分身了——說到底，那不過是會走路的紙片人罷了。我替身的戰力你還不清楚？做新人的保姆還不夠格。E.E.呀E.E.，雖然你年紀還很輕，但也是協會裡的老幹部了。資歷足夠了，什麼規矩都懂。」他頓了頓，用一種近乎溫和的語氣下了判決，「這種事還是交給你最合適。」
「操」這個字在她舌尖上滾了一圈，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畫面又換了一幕。雪萊站在實驗室的休眠艙前，白大褂上沾著試劑殘漬，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她語氣比平時更沉，也更認真——
「E.E.，你應該知道現在的形勢。協會內部人心浮動。不僅是整個協會需要新鮮的血液——」她抬起頭看著E.E.，「我們雨果派也需要。」
E.E.猛晃了一下腦袋，把這些畫面從眼前甩掉。
棒棒糖被她咬碎在齒間，嘴唇上沾了細碎的糖屑。她盯著前方的路面，嘴裡呼出帶著甜味的白氣。
「東京小子。有些事你現在還不清楚。」她開口，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我們啟蒙會很強，但內部也魚龍混雜。」
「你進了協會，別像個傻子一樣見人就信。認清誰是你的領導，誰是你的老大——」
「【雨果】大人現在雖然不在了，但只有他領導下的啟蒙會，才是真正能夠拯救所有人的，真正能改變世界的組織。」
「我不管你是野心家還是走投無路。」她頓了頓，聲音又輕下去，「你跟著我們才有好盼頭，不然你這種新人，早晚會被協會裡那些居心叵測的傢伙吃得骨頭都不剩。」
桐谷良眯起雙眼。他沒打算反駁，也沒打算發表什麼忠誠宣言。他只是安靜地聽完，然後點了點頭。
「我當然不會忘記E.E.小姐的恩情。今日的恩，我會一直記在心裡。」這兩句話他說得很誠懇，至少聽起來很誠懇。
似乎是覺得這樣說不夠，他又拍起了馬屁：「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在進入協會後能跟著E.E.小姐你混。」
E.E.似乎很受用這幾句話話，緩緩點了點頭。
桐谷良閉上雙眼，靠在座位上。車廂里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輪胎碾過碎石的細響。E.E.嘴裡那顆棒棒糖還沒嚼完，偶爾傳來糖渣被咬碎的細微聲響。
啟蒙會內部果然不太太平。他心想。不過電鋸女依舊是本體【雨果】忠實的部下——這一點倒不用懷疑。
「話說，E.E.小姐。」桐谷良忽然睜開眼，看向握著方向盤的E.E.。
「剛才那個賣茶的老太太應該發現了什麼吧？我還以為你會對她做些什麼。」
「有嗎？」E.E.輕聲說。
「她只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女人，什麼也沒發現。」
她視線盯著車窗外的前方，語氣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