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半渡而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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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京城西郊,文武百官和兩千禁軍簇擁著趙桓的奢華龍輦,緩緩來到种師道的部隊附近。

  种師道帶著隨行將領,在龍輦外行了大禮,趙桓從龍輦上起身,殷勤攙扶著种師道,並將他請上龍輦。

  种師道已是七十六歲高齡,渾濁的眼中看不見波瀾,他聲音有些發啞,吃力道:「臣救駕來遲已是重罪,怎可受此大恩?」

  趙桓恭敬道:「種少保,朕盼您盼得是日思夜想輾轉反側啊!看在朕的面子上,您就和朕一起乘著龍輦回宮,咱們好生商議退兵之事。」

  隨後他附在种師道耳朵上輕聲道:「社稷危如累卵,連日來,朕身邊沒有一支像樣的軍隊,若老將軍再不來,朕只怕是要被那群相公推著去金營議和了,老將軍,可願與朕一同匡扶這將傾大廈?」

  种師道聽完趙桓的耳語,渾濁的老眼裡隱秘的閃過一絲波動,隨即又恢復成古井般的平靜。

  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先順勢在龍輦上坐穩,那雙因常年握槊而骨節粗大的手,規矩地放在膝上。

  「官家厚愛,老臣愧領了。」

  龍輦緩緩起駕,儀仗繼續向城中行進。車輪粼粼聲中,种師道側過半個身子,讓自己與年輕的皇帝保持著一個既親近又不逾越的角度。

  趙桓有意和這位名將套套近乎,於是想起了史書中种師道曾勸諫宋欽宗的話。

  他伸手斜指著身後,朗聲道:「金人勢大,又是悍將斡離不親率的軍隊,他們的鐵浮屠拐子馬號稱無敵,同時攜遼地虎狼之師南下,若在平原開闊地帶野戰,我大宋軍隊確實敵不過。」

  他繼續滔滔不絕道:「但是金人有一個致命弱點,老將軍可知否?」

  种師道骨瘦如柴的身軀微微晃動,這位年輕的皇帝好像一位熱血的年輕將領,在饒有興致的議論著軍事。

  他緩緩開口道:「還望官家賜教。」

  趙桓看著种師道,得意一笑,開口說道:「金人的致命弱點便是他們不懂兵法,老將軍,朕以為,豈有孤軍深入別人境內而能順利撤退的道理?若放任他們一走了之,那我大宋就成了金人案板上的魚肉!」

  种師道張了張嘴,嘴唇輕輕顫動,他渾濁的眼神中看不出是欽佩還是疑惑,竟一時忘記接話。

  因為趙桓開口說的這句話,正是他心中所想。

  「難道是上天垂憐,在危亡之際賜給我大宋這麼一位有卓識的官家?」种師道心中暗暗驚訝。

  龍輦繼續前行,車輪碾過官道上的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

  种師道沉默了片刻,那雙老眼中突然有了一絲活氣,像是被風吹散的灰燼里,露出了底下一顆尚未熄滅的火星。

  「官家……」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態度十分嚴肅:「官家適才所言,是讀兵書得來的,還是自己想出來的?」

  其實這話問得有些超出邊界了,但种師道活了七十六年,見過三朝皇帝,知道什麼時候該守規矩,什麼時候可以僭越幾分。

  最重要的,他實在想從趙桓嘴裡知道答案。

  趙桓微微一愣,旋即笑道:

  「老將軍這是在稱量朕?朕是讀過兵書,但在守城時發覺作用不大,方才那句話是朕這幾日睡不著覺,自己琢磨出來的。」

  說完,他緊緊握著种師道的手,臉上露出一絲少年人才有的得意,快意道:

  「金人圍城這些天,朕時不時到城樓觀戰,朕就在想,他們怎麼敢的?孤軍深入,千里襲人,前有壁壘,後無應援,他們就不怕自己的糧道被各路趕來的勤王軍攔截?」

  趙桓繼續說著,語氣里略帶一絲委屈:「朕問那些相公該如何是好,他們說金人騎兵厲害,野戰無敵,若是出城迎戰,必敗無疑,朕問他們,那守城呢?他們說,守城也只能守一時不能守一世,金人強大,終究還是要議和,朕再問,議和之後呢?他們就支支吾吾,說些權宜之計、徐圖恢復之類的空話,也只有李綱李伯紀敢於在戰火之中挑起大梁,成功助朕暫守住了這座皇城。」

  他這句話說的很微妙,助朕暫守,話外音是朕也有功勞,三朝老將种師道不可能聽不出來。

  趙桓轉過頭,看著种師道,眼神里滿含熱切:「老將軍,朕不想議和,朕登基不到一年,不想在史書上被記下這羞辱一筆,可是朕身邊沒有懂打仗的人,只有一位李綱,只是他也沒有經歷過沙場,而相公們只會吵架,禁軍將領們只會點頭,朕說的每一句話,他們都說對,可朕真要做事,他們又都跳出來反對。」


  种師道立馬打住趙桓的話茬,說道:「老臣只為官家謀軍事。」

  趙桓訕訕的笑了笑,隨即釋然。

  這是三朝老臣的立身之道,也是在這個節骨眼最能讓他趙桓放心的表態。

  「好!」他輕聲道:「有老將軍為朕謀軍事,朕心裡就有底了。」

  种師道原以為趙桓會停止議論,接下來的一句話,讓他直接對趙桓刮目相待。

  「朕一邊讓李邦彥他們去金營講和,一邊讓城裡的禁軍嚴陣以待,老將軍可知為何?」

  种師道剛張了張嘴,趙桓像是沒說過癮,自答道:「議和只是緩兵之計,朕心中所想的,是等勤王大軍一到,朕便讓人帶上金銀到金人那裡糊弄一番,天氣漸暖,金人早晚是要走的,待他們走後,我軍以護送之名,待其半渡黃河時而痛擊之!」

  种師道定定地看著趙桓,他一句話也沒說。

  趙桓被他看得有些發毛,臉上的得意漸漸斂去,換上了一絲不安:「老將軍?朕說得不對?」

  他自己也納悶,不應該啊,史書里不就是這麼記載的嗎?

  种師道還是沒有答話。

  他只是用瘦如竹竿的雙臂,緩緩撐起自己的身子,然後在龍輦上坐正。

  他顫抖著身子,仿佛用盡了渾身力氣,對著趙桓拱手而拜。

  「官家。」他開口。

  趙桓連忙湊近:「老將軍?」

  种師道復又深深一拜,花白的頭顱幾乎垂到膝前。

  龍輦粼粼前行,城頭上的歡呼聲越來越近。

  他就這樣保持著行禮的姿態,輕輕說道:

  「老臣此生......無憾!」

  說罷,他挺起腰,重新坐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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