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半渡而擊(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趙桓受了眼前這位風燭殘年老將軍的真切一拜,心中微微漾起一陣波瀾。

  「朕若是沒將這大宋匡扶起來,怎能對得起奔襲千里前來救駕解圍的种師道?怎能對得起那些站在城樓與金人拼殺的士卒?」

  到了宮內,趙桓沒有設宴擺席,而是召來李綱和前不久剛剛進京的宗澤,與种師道一起,在紫宸殿的大廳簡單擺了一桌飯菜。

  入內內侍省副都知邵成章給他們準備了六道菜餚和兩份湯羹,李綱還想勸諫趙桓這種做法不合禮法,卻被趙桓懟了回去。

  「君臣之間無需繁文縟節,禮法若是有用,朕巴不得找那些太學生到金營給他們講授周禮,李卿莫作腐儒態。」

  宗澤見李綱吃癟,哈哈大笑道:「李相公,多吃些官家的御膳,少說些大道理,快些入座吧!」

  四人邊吃邊議,种師道好像胃口不大,只喝了半碗銀耳羹,宗澤以為他有心事,便問:

  「種少保身體有恙?」

  种師道笑著搖搖頭道:「老朽恨不得拎上兩把大刀隨部眾與金人搏殺,實在是朽木將枯,吃不動嘍!」

  宗澤夾菜的手頓了頓,种師道那張溝壑縱橫的臉,心中不禁感慨。

  眼前這位老將軍,可是大宋西北的屏障,當年在橫山腳下,种師道提刀躍馬,党項人望見「種」字大旗便不敢南顧。

  如今卻連一碗銀耳羹都難以下咽,英雄遲暮,莫過於此。

  「種少保,」趙桓放下筷箸,聲音溫和道:「城外金人尚在,朕還需你坐鎮統領後續勤王大軍,身子要緊,朕給你安排了幾位御醫,待會到館舍後給你瞧瞧。」

  种師道拱了拱手,謝過皇恩,旋即沉聲道:

  「官家,老臣今日入城時粗略估算,金人東路大軍約莫六萬有餘,多是騎兵,利於野戰,他們圍城而不急攻,一是忌憚我京城守備,二是想等待西路軍前來,三是想耗盡我城中糧草後讓京城不攻自破。」

  李綱捋須點頭:「種少保所言極是,如今之計,在于堅守待援,四方勤王之師正陸續趕來,待兵力集結,便可內外夾擊。」

  「李相公說的是正理。」宗澤看向趙桓,恭敬道:「但老臣斗膽問一句,若金人久圍不去,河北、河東各州府人心惶惶,朝廷只守不攻,北方一帶能撐多久?」

  此言一出,飯桌上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都是主戰之臣,但心中的戰術各有不同。

  李綱眉頭微皺,正要開口,趙桓卻抬手止住了他。

  「宗卿這話,說到朕心裡去了,朕用李卿堅壁固守,又讓李邦彥前去議和,不過是為了等待勤王軍到來拖延些時間,一直守在城中,朕也覺得窩囊!金人可以在城外劫掠,可以等待援軍,諸位有誰知道西路軍多久能到?誰也說不準!東京太過被動早晚會被金人吃掉!」

  宗澤眼中滿是熾熱,急忙問道:「官家作何打算?!」

  趙桓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回桌案前,雙手撐在案沿,目光從三人臉上緩緩掃過。

  「朕想出城,跟他們干一仗。」

  此言一出,李綱手一抖,筷箸差點掉在桌上。

  宗澤卻是眼睛一亮,猛地挺直了腰板。

  种師道則微微眯起眼,沒有接話。

  「官家萬萬不可!」李綱騰地站起身,拱手而拜:

  「如今城中守軍雖多,但多是廂軍和久不經戰的老弱,精壯之兵不過萬餘人,金人六萬鐵騎在外,縱然有種少保作援,野戰也絕非對手!官家身系社稷,豈能輕涉險地?」

  趙桓眉頭一挑,李綱這人吶,和他前些日一樣,就是顧慮太多,戰亂之際若還按部就班事事求穩,便會有斬不完的亂麻和切不完的爛事。

  趙桓擺擺手,示意他坐下:「李卿別急,朕不是說要御駕親往,朕的意思是,咱們不能就這麼幹等著,金人圍城,一日不走,城內外百姓就遭一日的殃,河北各州府的人心也不會穩,朕聽說金人侵略的地區已有許多守將和知府望風而降,當然,也有一些流民自發聚集起來抗擊金人的部隊,反觀東京城內,糧商想發國難財,道觀寺院的高利貸迎風而起,我們得想辦法,主動做點什麼。」

  趙桓這番話說完,李綱、宗澤和种師道三人臉上的神色各不相同。

  李綱眉頭緊鎖,似是想到了什麼。

  宗澤眼中熾熱未退,卻多了幾分沉思。


  种師道則緩緩放下手中的碗,渾濁的老眼望著這位年輕的天子,似乎在重新打量他。

  「官家所言極是。」李綱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外有金人虎視,內有奸商蠹蟲,攘外必先安內,官家所言,臣也不是沒想過,只是......」

  他想說有幾家大戶全是你的母舅,但話到嘴邊又停了下來。

  宗澤冷哼一聲:「那些糧商啊,老臣進城時就聽說了,官家何必煩惱,拉出來砍幾個,看誰還敢哄抬物價!」

  「砍是要砍的。」趙桓擺擺手:「朕這幾日讓人查了,城裡囤積居奇的大戶,背後多多少少都跟朝中權貴有牽連。有幾位糧莊在汴河碼頭附近囤著,就等著漲價呢。」

  趙桓看向种師道:「老將軍,你在西北打過仗,軍需糧草是怎麼籌措的?」

  种師道緩緩道:「西北用兵,糧草多由朝廷調撥,但若遇到戰事,多由西軍自行籌措,若遇奸商囤積,老臣的辦法很簡單,設官市,定價錢,敢不賣者,以通敵論處。」

  「通敵?」宗澤和李綱皆是一愣。

  种師道淡淡道:「戰時糧草,便是軍資,囤積軍資不予官軍,不是通敵是什麼?」

  宗澤撫掌而笑:「種少保這話痛快!」

  李綱慶幸自己剛剛沒有揭官家的短,不然照种師道的話來看,官家的母舅們也通敵?

  而且,他不是沒有想過與趙桓稟報城內糧食的事,實在是忙得不可開交,且聽說官家已將糧價之事委派給聶山,就沒好意思插手。

  趙桓道:「幾位股肱都在這,朕也不瞞三位,守城的事,有李卿在,朕放心,城外的事,有種少保和宗卿謀劃,朕也放心,可咱們和金人打仗就得需要錢糧,江南的錢糧進不來,朕只能從城內想辦法,朕剛讓梁師成到官員富戶家中納捐,太學生陳東便率領幾千人在宣德門外伏闕上書。」

  他轉過身,凝神道:「錢糧、民心、士氣,奸商與惡吏,還有那些想給金人下跪的朝廷大員,哪一樣不棘手?哪一樣不致命?」

  李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官家是想整頓朝廷,肅清城內?」

  他微微皺眉,委婉提醒道:「官家,這些人的背後,盤根錯節,若貿然動手……」

  「朕知道。」趙桓打斷他,聲音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朕前些日也同李卿一般,顧慮了很久,既想著權衡,又想著主動,可朕等不下去了,金人也不會給我們時間去等。」

  「朕只想問你李伯紀一句話,若朕在城中大開殺戒,你李伯紀會不會跟著一眾人跳出來反對朕?」

  李綱的臉色變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趙桓看著他,沒有催促。

  桌上的御膳已被內侍收回,宗澤喝了口茶,眼神在趙桓和李綱之間來迴轉了轉,最終落在李綱臉上。

  种師道老將軍的眼睛垂著,像是入定一般。

  李綱終於抬起頭,迎上趙桓的目光。

  「官家。」李綱的聲音有些梗塞,他清了清嗓子,才繼續道:「臣讀聖賢書三十載,所學者,不過忠君愛國四字而已。」

  他頓了頓,忽然撩起袍角,緩緩跪了下去。

  他低著頭,聲音低沉,「若官家要在城中大開殺戒,臣定然會諫。」

  宗澤眉頭一皺,茶盅啪地拍在桌上。

  种師道的手指微微一頓。

  趙桓的瞳孔縮了縮,卻沒有說話。

  「但臣不知該如何進諫。」他重複了一遍,抬起頭,看著趙桓,頓了頓:

  「臣讀的那些聖賢書,沒有一本告訴臣,當皇帝要殺自己的母舅時,身為臣子的人該說些什麼。」

  趙桓品了品李綱的話,而後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李卿,你起來。」趙桓語氣溫和道。

  李綱沒有動。

  趙桓走過去,彎下腰,親手扶住他的手臂。

  「朕知道,你比朕更想手刃這些人,對不對?」

  李綱沒有反駁。

  「可為什麼這些該殺的人裡頭,一旦有人是朕的親族,就變成了貿然動手?就變成了盤根錯節?就讓你這個連金人都不怕的相公變得不敢諫?」


  「李卿,朕知道你是好心,你知道那些囤糧的皇親國戚背後有多大的勢力,你知道朕若動了他們,會有多少人跳出來反對朕,你知道朕剛登基不久,根基不穩,不該在這個時候得罪太多人,你怕朕出事,對不對?」

  李綱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眼眶有些發紅。

  趙桓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可你有沒有想過,朕若是不動他們,城內若沒人流血,等到兩軍交戰之時,我大宋官軍的血會因朕的手軟而血流成河!」

  李綱的身體微微一顫。

  「城中的百姓會說,官家嘴上說要抗金,可實際在幫助那些發國難財的皇親國戚,他們會說,新官家和那些官老爺是一夥的。」

  趙桓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苦澀:

  「天下人都會以為,大宋完了!皇帝都護著那些蛀蟲,這大宋,還有什麼指望?屆時金兵所過之處,誰還肯為朝廷賣命!」

  宗澤別過臉去,用力眨了眨眼。

  李綱道:「官家,臣明白了。」

  种師道格外鄭重地朝趙桓拱了拱手。

  他活了七十多年,歷經四朝,見過三位皇帝。

  神宗皇帝銳意改革,可惜去得太早。

  哲宗皇帝還沒來得及實戰才幹便英年早逝。

  徽宗皇帝……

  他在心中笑了笑,徽宗皇帝就不提了。

  他本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西軍還在,他就撐著,西軍沒了,他就歸隱山林田園,安心養老,等著老天爺來收。

  這大宋怎麼樣,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他抬起頭,看著趙桓,眼裡的火苗跳動了一下。

  今日與趙桓一見,又相談許多,他又覺得這大宋興許還能再撐上幾年。

  趙桓的聲音打斷了种師道掩藏在心底的欣慰與期許,他對三人說道:「朕今日讓三位聚在此地,不只是為了城內的事,城外的金人,才是心腹大患。」

  宗澤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傾。

  李綱也收斂了方才的情緒,神色凝重起來。

  趙桓走到側殿的牆壁前,那裡掛著一幅輿圖。

  是邵成章前幾日剛掛上去的,圖上標註著京城四周的山川地勢,黃河曲折如帶,汴河蜿蜒如絲,金人的駐紮地牟駝崗用硃砂畫了一個圈,非常醒目。

  三人起身跟了過去。

  趙桓的手指落在那個硃砂圈上。

  「朕實在不懂軍事,但朕知道,金人十幾天沒有攻城,內心在打著什麼主意,種少保方才說得很清楚,等西路軍,耗我糧草。」

  宗澤補充道:「臣以為還有一個原因,便是想從咱們這裡多訛詐些油水。」

  种師道說道:「官家,老臣只帶了姚平仲的先鋒營前來,約有七千輕騎,舍弟种師中的精銳部隊正在向這裡進發,最慢五日便可到達。」

  「臣有一個想法。」宗澤說道。

  趙桓道:「宗卿請講。」

  「李邦彥現在金營,官家方才說了,讓他去議和,是讓他拖時間,可拖時間也得有拖時間的法子,干拖著金人早晚會起疑心。」

  宗澤是被授以同知樞密院事的官職入京的,此刻又兼領殿前司都指揮使一職,雖然位在李綱之下,但李綱對這位六十餘歲的老者十分敬重。

  他若有所思地問道:「宗老的意思是?」

  宗澤走到輿圖前,粗糙的手指落在黃河的位置上。

  宗澤繼續道:「老臣在河北時,曾跟金人的游騎交過手,這幫韃子,馬背上凶得很,可一離了馬,下了水,就不那麼靈光了,只要想個辦法,引金人過河,待种師中將軍的人馬一到,咱們便可趁機掩殺!只是條件較為苛刻,金人如何肯過河?我們的舟船從哪裡來?」

  趙桓和种師道相視一眼,微微點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