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澤州投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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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傍晚,他們到了一個叫澤州的地方。

  城門口站著一隊兵,穿的衣裳跟劉大見過的官軍都不一樣——不是常見的皂衣,而是朱紅的短褐,外頭套著半舊的皮甲,甲片磨得發亮,邊角卻卷了。他們扛的槍桿子倒齊整,槍頭下一簇紅纓,風一吹,亂蓬蓬地抖。

  有人腰裡別著弩,有人背上挎著弓,衣領上繡著個「梁「字,針腳粗,但扎眼。

  王大刀上去打聽,半晌回來,壓低聲音說:「這是梁軍的新兵營,朱粲死了,他兒子朱友珪,正四處招兵,說要跟契丹人死磕。「

  劉大又朝那城門口望了一眼。有個年輕的兵正蹲在地上磨刀,刀身映著日頭,晃得人眼疼。他磨幾下,抬袖擦一把汗,袖子早黑了,臉上也花一道。旁邊站著個老兵,斜倚著城牆,嘴裡叼根草莖,眯眼看往南的路。

  城門洞裡進進出出的人不少,有推車的,有挑擔的,兵也不攔,只盯著看,眼神木木的,像是看慣了,又像是什麼都沒看進去。

  「投不投?」王大刀問。

  沒人說話。

  孫五抽完一袋煙,磕了磕,站起來,說:「投吧。不投,能去哪兒?」

  劉大牽著黑子,跟著隊伍往城門口走。

  走近了,約莫還有十來步。那個斜倚著城牆的老兵原本眯著眼,忽然眼珠一動,像是什麼東西驚醒過來——他慢慢站直了身子,嘴裡的草莖也不嚼了,眯著的眼睜開了,直直地盯著這一行人。

  劉大心裡咯噔一下。那眼神跟剛才不一樣了,像換了個人。

  走到跟前,老兵伸手一攔,聲音不高,但硬:「哪來的?」

  「北邊逃難來的。投軍的。」

  老兵沒接話,把他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破衣裳,破刀,瘦馬,還有王大刀手上那些結痂的口子。他的目光越過前面這幾個人,往隊伍後面掃了一眼。黑壓壓的,站著五十來號人,老的少的,有的拄著棍子,有的互相攙著。

  「就你們這樣的,能打仗?」

  王大刀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老兵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往旁邊啐了一口,抬抬下巴:「進去可以。兵器,都留下。」

  隊伍里一陣騷動。後面有人喊:「這……這是咱們的命根子。」

  「命根子?」老兵嗤笑一聲,指了指城門裡,「進去瞧瞧,那邊堆的刀槍,比你們這輩子見過的都多。逃難來的,流寇扮的,潰兵裝的,哪一個不說是投軍的?」他往前站了一步,「要進城,兵器上交。這是規矩。」

  劉大攥緊了牽著黑子的繩,沒動。黑子似乎覺出什麼,蹄子刨了下地,打了一個響鼻。

  王大刀還是沒說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把刀——刀背已經卷了刃,刀柄纏的布條磨得發白。他抬手,把刀從腰間解下,往城門洞裡走。走到那堆兵器跟前,把刀往上一扔。

  「咣當」一聲,鐵器砸在鐵器上,濺起幾點火星。

  孫五看了看他,嘴唇動了動,把菸袋桿子往腰裡一別,也解下刀,跟過去,扔下。

  劉大是第三個。他那把刀比旁人的都沉,扔下去時聲音也悶。

  後面的人一個一個跟上來。刀,槍,還有幾把鋤頭、一根鐵釺子,叮叮咣咣地往那堆上落。老兵靠在牆根,眯著眼數。數到二十幾把的時候,他不數了,把頭扭向一邊。

  那堆兵器越摞越高。有的刀上豁了口,有的槍桿子裂了縫,有一把鋤頭上還沾著幹了的黑泥。

  最後一個扔完,隊伍里空落落的,五十來號人,腰裡都空了。

  老兵擺擺手:「進去進去,往東走,有登記的。」

  隊伍進了城。

  劉大牽著黑子,走在陌生的街道上,看著兩邊的房子和人。有人在賣燒餅,香味飄過來,他肚子叫了一聲。有人在吵架,嗓門很大。有個小孩跑過去,撞了他一下,又跑了。

  他站住,看著那小孩跑遠。

  孫五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住,說:「想什麼呢?」

  劉大說:「沒什麼。」

  他繼續往前走。黑子跟在後頭,蹄子踩在石板上,噠噠響。

  太陽落下去,天快黑了。有人在前頭喊,說登記的地方到了,排隊,一個個來。

  劉大站進隊伍里,等著。

  他想起那天在白馬鎮,他第一次站在那個街口,問孫五找從軍的。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懂,就知道要活著,要報仇。

  現在他還是不懂。還是只知道要活著,要報仇。

  但不一樣了。

  他會使刀了。他見過死人了。他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從山裡鑽出來,從河邊蹚過來。他活到現在。

  隊伍往前挪了一點。

  他抬起頭,看著前面的城門樓子。天快黑了,有人在點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

  他想,明天還要起來。還要走。還要活著。

  也許有一天,能報仇。

  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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