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高平戰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在村里歇了一天,隊伍繼續往南走。

  又走了兩天,到了一個叫高平的地方。這裡在打仗。

  還沒看見戰場,就先聽見了聲音。那聲音遠遠的,悶悶的,像夏天遠處的雷,可又不像——雷是一陣一陣的,這聲音不斷,喊殺聲、兵器碰撞聲、馬嘶聲,混成一片,從地平線那邊滾過來。劉大從來沒聽過這種聲音,只覺得胸口發悶,心跳得比平時快。

  王大刀讓大家停下,自己爬到高處去看。他爬的那座土坡上長滿了蒿子,半人高,他弓著腰鑽進去,趴在那兒看了半天。底下的人仰著脖子等,沒人說話。劉大牽著黑子,站在隊伍最後頭,手心裡全是汗。

  王大刀下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梁軍和契丹人正在打。人太多,看不清誰占上風。」

  有人問:「咱們怎麼辦?」

  王大刀沒說話。他蹲下來,在地上畫了一道,又畫一道,那是他們來時的路和前面的路。孫五湊過去看了兩眼,蹲在他旁邊,掏出菸袋,點著了,抽了一口,煙往天上飄。

  孫五說:「等著。等打完,看誰贏了。贏了的那邊,要人。」

  隊伍躲進一片林子裡。林子不大,樹也稀,勉強能把人藏住。劉大把黑子拴在一棵歪脖樹上,自己靠著樹幹坐下來。黑子不安生,蹄子刨地,耳朵來迴轉,一會兒豎起來,一會兒貼下去。劉大伸手摸了摸它的臉,它才稍微安穩些。

  那一夜,喊殺聲斷斷續續,一直沒停。劉大睡一會兒醒一會兒,每次醒過來都聽見那聲音還在。有一回他醒了,月亮正好從雲里鑽出來,照在林子裡,照在那些靠著樹睡覺的人身上。他看見孫五沒睡,蹲在林子邊上,朝著戰場的方向抽菸。菸頭的紅點一明一滅,像只螢火蟲。

  第二天早上,喊殺聲停了。煙還在冒,但聲音沒了。

  王大刀又爬上那座土坡。這回他上去的時間長,底下的人等著,誰也沒說話。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土坡上,照在那些蒿子上,照在王大刀的背影上。他的背影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

  下來的時候,王大刀的臉色更難看了。

  「梁軍敗了。契丹人贏了。」

  沒人說話。

  孫五把菸袋往地上磕了磕,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拍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王大刀說:「往東走。繞過去。不能走大路。」

  隊伍又動起來。劉大騎著黑子,跟在最後頭。黑子走得很慢,它也累了,瘦得皮包骨頭,肋巴骨一根一根的,走得快了就喘。劉大不催它,由著它走。走了沒多遠,就看見戰場了。

  他沒見過那樣的場面。

  那是一片開闊地,原本應該是莊稼地,地里的莊稼早被踩爛了,踩進泥里,分不清哪是莊稼哪是泥。滿地都是死人,橫七豎八,一層疊一層,有的仰著,有的趴著,有的側著,胳膊腿擰成奇怪的形狀。血把地都染黑了,不是紅,是黑,黑紅黑紅的,踩上去黏糊糊的,抬腳的時候能聽見「吧嗒」一聲響。

  烏鴉在天上飛,一群一群的,叫得瘮人。還有幾隻落在地上,站在死人身上,低頭啄著什麼。啄一下,抬頭看看,再啄一下。有人走近了,它們也不飛,只是往旁邊跳兩步,等人過去了,又跳回來。

  劉大的馬踩到一個死人的胳膊。那胳膊軟了一下,像還沒死透。他低頭看,是個年輕的兵,比他大不了幾歲。眼睛睜著,灰濛濛的,看著天。嘴也張著,好像在說什麼。

  他沒停。馬也沒停。

  往前走,死人越來越多。有的臉朝下趴著,看不見臉。有的臉朝上,眼睛都睜著,都灰濛濛的,都看著天。

  劉大不敢多看,又忍不住不看。

  烏鴉又叫了一聲,就在他頭頂。他抬頭看,一隻烏鴉正從他頭頂飛過,嘴裡叼著個東西,紅的,看不清是什麼。

  黑子打了個響鼻,腳步快了些。它也聞見那味道了。劉大深吸一口氣,憋住,過了一會兒再慢慢吐出來。還是能聞見。那味道往鼻子裡鑽,往嗓子眼裡鑽,往肺里鑽。

  走過去之後,他忽然想起孫五那句話:見多了就慣了。

  他見了多少了?京城那次,亂葬崗那次,這次。三次了。

  他沒慣。還是不想看那些眼睛。

  又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地還躺在那兒,那些人還躺在那兒,烏鴉還在天上飛。太陽升起來了,照在那片地上,照在那些人身上。有個人仰面躺著,太陽照在他臉上,他的臉白得發亮,像他娘蒸的窩頭。

  劉大把頭轉回來,看著前面的路。黑子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他拍了拍它的脖子,沒說話。

  又走了五天,隊伍剩下不到五十人。

  病的病,跑的跑,死的死。馬只剩下五匹,黑子還在,瘦得皮包骨頭,但眼睛還是亮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