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渡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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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山翻了兩天。

  沒有路,全是亂石和荊棘。馬走不了的地方就牽著,人走不了的地方就爬。劉大的手被劃得全是口子,衣裳也掛爛了,但他顧不上疼,只盯著前頭那個人的腳後跟,一步一步跟著走。

  第三天晌午,他們終於看見沁水。

  水很寬,流得急。岸邊有個廢棄的渡口,一條破船翻扣在那兒。

  王大刀讓人把船翻過來,檢查了一遍,說能坐五六個人。馬過不去,得從上游淺灘蹚水。

  劉大牽著黑子往上走。走到淺灘,水沒到大腿根,冰得刺骨。黑子不肯走,蹄子刨地,使勁往後縮。劉大抱著它的脖子,貼著它耳朵說話,說黑子你聽話,過去就好了,過去就有草料吃了。

  說了半天,黑子終於邁開蹄子,一步一步往水裡走。

  走到河中間,水沒到馬肚子了。黑子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倒。劉大死死抱住它的脖子,感覺自己的腳已經凍得沒知覺了。

  他想起他弟。那年他弟掉進井裡,他爹把他撈上來,他弟嚇得直哭,他爹抱著他說不怕不怕,爹在。他弟後來就不哭了,掛在他爹脖子上,睡著了。

  他弟那時候才五歲。

  現在他弟在哪兒?他不知道,不敢想。

  黑子又打了個趔趄,把他從回憶里拉回來。他使勁夾緊馬肚子,拍著黑子的脖子,說走,走。

  終於上岸了。

  他趴在黑子身上,喘著氣,渾身哆嗦。黑子也在哆嗦,渾身的毛都貼在皮上,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

  他摸了摸黑子的臉,說:「活著呢。」

  黑子用鼻子噴著熱氣,聞他。

  過了沁水,又走了一天,終於看見人煙。

  是個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村口有人扛著鋤頭出來,看見他們這一隊人,嚇得鋤頭都掉了,轉身就跑。

  王大刀喊:「別跑!我們是逃難的!不是匪!」

  那人跑了幾步,回頭看看,又跑回來,撿起鋤頭,指著他們:「你們是哪兒的?」

  「北邊來的。找口飯吃。」

  那人打量他們半天,終於放下鋤頭,說:「等著,我去叫村長。」

  村長是個老頭,鬍子都白了,走路顫顫巍巍的。他看著這幫人,看著那些破衣裳、破刀、瘦馬,嘆了口氣。

  「跟我來吧。有口熱湯,給你們喝。」

  隊伍進了村。劉大把黑子拴在村口一棵樹上,給它弄了點乾草,自己去領熱湯。

  湯是野菜煮的,沒油沒鹽,但熱的,燙嘴。他捧著碗,一口一口喝,覺得這輩子沒喝過這麼好喝的東西。

  孫五蹲在他旁邊,也喝湯,喝完了,掏出菸袋,點著,抽了一口。

  「舒服。」他說。

  劉大沒說話。他看著那些村里人,大人小孩,躲在屋裡往外看,眼神里有害怕,有好奇,有警惕。

  他忽然想,這些人是不是也和他一樣,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孫五說:「看什麼呢?」

  劉大說:「沒什麼。」

  孫五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說:「老百姓,都這樣。誰來了躲誰,誰贏了給誰納糧。咱們爹娘,也是這樣的老百姓。」

  劉大沒說話。

  孫五抽完煙,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說:「歇一天,還得走。這地方也不安全,契丹人隨時可能打過來。」

  劉大點點頭。

  那天晚上,他睡在村口一間破草棚里,黑子拴在外頭,他能聽見它打響鼻的聲音。他躺著,看著棚頂的窟窿,月亮從窟窿里漏下來,一小塊,白的。

  他想起他娘蒸的窩頭,他弟追的雞,他爹磨豆腐時哼的小調。

  他想起那個年輕人,眼睛灰濛濛的,看著天。

  他想起亂葬崗那個土包,沒有碑,什麼都沒有。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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