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出一口惡氣
李仁海接過煙，沒點，夾在耳朵上：「賣了。」
「糊塗啊！」
王初年一拍大腿，聲音把院裡覓食的母雞驚得撲騰，「鐵飯碗！仁海你搏了十幾年海，就搏到這個工位，怎麼能賣？」
「民仔年輕不懂事，你們也不懂事？」
王初彤沒急。
「大哥，那賣崗位的賣了多少錢，你知某？」她聲音平靜，像反問今日魚價。
王初年湊近些：「多少？」
「一千零三十。」
李仁海補了一句，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今天拍賣會，懷民現場又賣了十七根釣竿，四十塊一根，又是六百八。」
院子裡突然靜了。
只有母雞咕咕聲，遠處潮聲隱約。
王初年媳婦手裡的菜籃子掉地上，番薯滾了一地。
她沒去撿，眼睛瞪得溜圓：「六百八？一天？」
「半天。」
王初彤說，「拍賣會就辦半天。」
沉默長得像過了半炷香。
王初年喉嚨動了動，捲菸燒到指頭才回過神，趕緊甩掉：「民仔……真賺這麼多？」
「真的。」
李仁海終於把耳朵上的煙取下來，劃火柴點上。
火光映著他黝黑的臉，「四天，一千零四十。今天，六百八。」
他吐了口煙：「大哥，你說我們糊塗。但是錢，是真的。」
王初年不說話了。
他媳婦蹲下身撿番薯，撿了兩下又停住，湊過來壓低聲音：「初彤，我聽說……民仔那孩子，用海龜蛋補身子……是不是身子虛啊？」
王初彤臉色一沉。
她盯著嫂子，眼睛慢慢眯起來——不是生氣，是覺得荒唐，荒唐到想笑。
「嫂子。」
她一字一頓，「我兒子身子好不好，看錢說話。」
「四天一千零四十的身子，虛不虛？」
嫂子噎住了。
王初年嘆了口氣，撿起地上那支沒燒完的煙，重新點上：「行了，別說這些。」
他看向妹夫，猶豫再三：「仁海，那釣竿……真那麼好？」
「好不好，看各人。」
李仁海說，「但民仔靠這個賺錢，是真的。」
頓了頓，他從懷裡掏出個巴掌大的本子——是李懷民給的，印著「紅旗大隊學習筆記」的封面，裡面已經記了幾行字。
「大哥你要不要訂一根？四十塊，過了今天五十。」
王初年搓著手。
他看看那本子，又看看窗台上的紅糖，最後看看媳婦——媳婦眼睛盯著那些大團結，眼神複雜。
「那……我來一根。」
他終於說，「不過……」
「先給二十就行。」王初彤接話，又從布包里數出兩張十元，動作熟練，「剩下的，月秀結婚那日給。」
王初年媳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轉身進灶間。
鍋鏟碰鍋的聲音響起來，帶著點急躁。
從大哥家出來，暮色已經濃了。
兩人又去了二叔家、三姑家……一圈親戚走下來。
一樣的質疑。
「鐵飯碗怎麼能賣？」
——賣了一千零三十。
「懷民是不是敗家子？」
——四天賺一千零四十。
「年輕人用海龜蛋……」
——今天又收六百八。
每家都有本子，每家都有訂單。
三家親戚，三根。
走完最後一家時，天邊只剩一抹暗紅。
兩人站在村口木麻黃下，海風穿過林子，沙沙響。
王初彤忽然停住腳，轉頭看丈夫。
「仁海。」
她聲音有點啞，「你說……民仔會不會太拼了？」
李仁海沉默了幾秒。
他從兜里摸出菸袋，捏了一撮菸絲，塞進銅煙鍋里，卻沒點火。
「拼好過拼不到。」
他終於說，聲音低得像自語，「我拼了一輩子海，誰給過一千塊？」
火柴劃亮，火光短暫映亮他的臉——黝黑、粗糙，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
王初彤眼眶忽然紅了。
她挽住丈夫的胳膊，布衫下的手臂堅實有力。
「走。」她說，「回家。民仔等著。」
……
夢海港（鎮上）比銀沙灣大得多。
幾十條漁船密密麻麻泊著，桅杆如林。
國營漁業公司的灰色大船停在內港，起重機隆隆響，吊著成噸的漁獲。
搬運工喊著號子，空氣里混著柴油味、魚腥味、汗味。
李仁江、李仁河帶著李懷章、李懷遠，四個李家男人站在碼頭入口。
四人都是漁民打扮——灰藍短褂，黑布褲，解放鞋沾滿泥。
但李仁江特意換了件中山裝，洗得發白，領口磨得起毛，他仔細抻了抻，抻得筆直。
「二叔，」李懷章手心出汗，在褲腿上擦了擦，「這裡人這麼多……」
「人多才好。」
李仁江整理好衣領，目光掃過碼頭，「記住，就說兩件事：懷民四天賺一千零四十，今天又收六百八。釣竿四十塊一根，過了今天五十。」
四人走進碼頭。
很快有人認出來。
「喲，仁江？仁河？你們銀沙灣的跑這兒幹嘛？」
說話的是個黑臉漢子，姓鄭，鎮漁業大隊的老船員，手臂粗得能擰斷纜繩。
「鄭哥。」
李仁江上前遞煙——是盒「大前門」，李懷民給的，說「談生意要有體面」。
鄭哥接過，在鼻子下聞了聞，夾在耳朵上。
「來問個事。」
李仁江說，「釣竿，有誰要訂？」
「釣竿？」
鄭哥皺眉，「什麼釣竿？」
「我侄子懷民改的釣竿。」
李仁河接話，「前些天賣三十塊一根，今天四十塊一根，過來今天，就五十塊一根！」
周圍幾個搬運工圍過來。
「四十？搶錢啊？」
「銀沙灣李懷民？是不是賣他爹崗位那個敗家子？」
「信他？做夢呢！」
嘲諷聲四起。
李仁江沒急。
他彎腰，撿了塊碼頭地面的粉石——是那種畫貨位標記用的白石頭。在地上，一筆一划寫：
1040
「四天。」
他抬頭，聲音不高，但碼頭的嘈雜突然小了，「我侄子李懷民，四天賺一千零四十。」
又寫：
680
「今天。」
他聲音拔高，每個字都砸在水泥地上，「拍賣會現場，四十一根，又收六百八。」
碼頭靜了。
所有人都盯著地上那兩個數字。
鄭哥眉頭皺得更深：「仁江，你說笑的？」
「說不說笑，看錢說話。」
李仁江從懷裡掏出本子——和李仁海那個一樣，「鄭哥，你一個月賺多少？」
鄭哥臉一紅：「我……我上個月八十五。」
「懷民四天，一千零四十。」李仁江一字一頓，「今天半天，六百八。」
「糊塗啊！」
王初年一拍大腿，聲音把院裡覓食的母雞驚得撲騰，「鐵飯碗！仁海你搏了十幾年海，就搏到這個工位，怎麼能賣？」
「民仔年輕不懂事，你們也不懂事？」
王初彤沒急。
「大哥，那賣崗位的賣了多少錢，你知某？」她聲音平靜，像反問今日魚價。
王初年湊近些：「多少？」
「一千零三十。」
李仁海補了一句，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今天拍賣會，懷民現場又賣了十七根釣竿，四十塊一根，又是六百八。」
院子裡突然靜了。
只有母雞咕咕聲，遠處潮聲隱約。
王初年媳婦手裡的菜籃子掉地上，番薯滾了一地。
她沒去撿，眼睛瞪得溜圓：「六百八？一天？」
「半天。」
王初彤說，「拍賣會就辦半天。」
沉默長得像過了半炷香。
王初年喉嚨動了動，捲菸燒到指頭才回過神，趕緊甩掉：「民仔……真賺這麼多？」
「真的。」
李仁海終於把耳朵上的煙取下來，劃火柴點上。
火光映著他黝黑的臉，「四天，一千零四十。今天，六百八。」
他吐了口煙：「大哥，你說我們糊塗。但是錢，是真的。」
王初年不說話了。
他媳婦蹲下身撿番薯，撿了兩下又停住，湊過來壓低聲音：「初彤，我聽說……民仔那孩子，用海龜蛋補身子……是不是身子虛啊？」
王初彤臉色一沉。
她盯著嫂子，眼睛慢慢眯起來——不是生氣，是覺得荒唐，荒唐到想笑。
「嫂子。」
她一字一頓，「我兒子身子好不好，看錢說話。」
「四天一千零四十的身子，虛不虛？」
嫂子噎住了。
王初年嘆了口氣，撿起地上那支沒燒完的煙，重新點上：「行了，別說這些。」
他看向妹夫，猶豫再三：「仁海，那釣竿……真那麼好？」
「好不好，看各人。」
李仁海說，「但民仔靠這個賺錢，是真的。」
頓了頓，他從懷裡掏出個巴掌大的本子——是李懷民給的，印著「紅旗大隊學習筆記」的封面，裡面已經記了幾行字。
「大哥你要不要訂一根？四十塊，過了今天五十。」
王初年搓著手。
他看看那本子，又看看窗台上的紅糖，最後看看媳婦——媳婦眼睛盯著那些大團結，眼神複雜。
「那……我來一根。」
他終於說，「不過……」
「先給二十就行。」王初彤接話，又從布包里數出兩張十元，動作熟練，「剩下的，月秀結婚那日給。」
王初年媳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轉身進灶間。
鍋鏟碰鍋的聲音響起來，帶著點急躁。
從大哥家出來，暮色已經濃了。
兩人又去了二叔家、三姑家……一圈親戚走下來。
一樣的質疑。
「鐵飯碗怎麼能賣？」
——賣了一千零三十。
「懷民是不是敗家子？」
——四天賺一千零四十。
「年輕人用海龜蛋……」
——今天又收六百八。
每家都有本子，每家都有訂單。
三家親戚，三根。
走完最後一家時，天邊只剩一抹暗紅。
兩人站在村口木麻黃下，海風穿過林子，沙沙響。
王初彤忽然停住腳，轉頭看丈夫。
「仁海。」
她聲音有點啞，「你說……民仔會不會太拼了？」
李仁海沉默了幾秒。
他從兜里摸出菸袋，捏了一撮菸絲，塞進銅煙鍋里，卻沒點火。
「拼好過拼不到。」
他終於說，聲音低得像自語，「我拼了一輩子海，誰給過一千塊？」
火柴劃亮，火光短暫映亮他的臉——黝黑、粗糙，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
王初彤眼眶忽然紅了。
她挽住丈夫的胳膊，布衫下的手臂堅實有力。
「走。」她說，「回家。民仔等著。」
……
夢海港（鎮上）比銀沙灣大得多。
幾十條漁船密密麻麻泊著，桅杆如林。
國營漁業公司的灰色大船停在內港，起重機隆隆響，吊著成噸的漁獲。
搬運工喊著號子，空氣里混著柴油味、魚腥味、汗味。
李仁江、李仁河帶著李懷章、李懷遠，四個李家男人站在碼頭入口。
四人都是漁民打扮——灰藍短褂，黑布褲，解放鞋沾滿泥。
但李仁江特意換了件中山裝，洗得發白，領口磨得起毛，他仔細抻了抻，抻得筆直。
「二叔，」李懷章手心出汗，在褲腿上擦了擦，「這裡人這麼多……」
「人多才好。」
李仁江整理好衣領，目光掃過碼頭，「記住，就說兩件事：懷民四天賺一千零四十，今天又收六百八。釣竿四十塊一根，過了今天五十。」
四人走進碼頭。
很快有人認出來。
「喲，仁江？仁河？你們銀沙灣的跑這兒幹嘛？」
說話的是個黑臉漢子，姓鄭，鎮漁業大隊的老船員，手臂粗得能擰斷纜繩。
「鄭哥。」
李仁江上前遞煙——是盒「大前門」，李懷民給的，說「談生意要有體面」。
鄭哥接過，在鼻子下聞了聞，夾在耳朵上。
「來問個事。」
李仁江說，「釣竿，有誰要訂？」
「釣竿？」
鄭哥皺眉，「什麼釣竿？」
「我侄子懷民改的釣竿。」
李仁河接話，「前些天賣三十塊一根，今天四十塊一根，過來今天，就五十塊一根！」
周圍幾個搬運工圍過來。
「四十？搶錢啊？」
「銀沙灣李懷民？是不是賣他爹崗位那個敗家子？」
「信他？做夢呢！」
嘲諷聲四起。
李仁江沒急。
他彎腰，撿了塊碼頭地面的粉石——是那種畫貨位標記用的白石頭。在地上，一筆一划寫：
1040
「四天。」
他抬頭，聲音不高，但碼頭的嘈雜突然小了，「我侄子李懷民，四天賺一千零四十。」
又寫：
680
「今天。」
他聲音拔高，每個字都砸在水泥地上，「拍賣會現場，四十一根，又收六百八。」
碼頭靜了。
所有人都盯著地上那兩個數字。
鄭哥眉頭皺得更深：「仁江，你說笑的？」
「說不說笑，看錢說話。」
李仁江從懷裡掏出本子——和李仁海那個一樣，「鄭哥，你一個月賺多少？」
鄭哥臉一紅：「我……我上個月八十五。」
「懷民四天，一千零四十。」李仁江一字一頓，「今天半天，六百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