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你當我們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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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你當我們是傻子?

  林若煙掰手指——手指細長,但指節粗大,是常年做活的手:

  「懷民四天,一千零四十。」

  「今天,六百八。」

  她抬頭,目光掃過每個婦女:

  「你們男人上月出海,賺多少?」

  快嘴嬸低下頭。

  她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破圍裙的線頭——那圍裙補了三處,最新的補丁是上周縫的,針腳歪歪扭扭。

  「……上月五十二。」

  聲音小得像蚊子。

  周嬸嘆氣:「四十八……還賒了收購站二十斤柴油。」

  趙寡婦咬唇,不吭聲。

  「懷民四天,一千零四十。」

  林若煙一字一頓:

  「你們男人一個月,一百。」

  巷子裡靜了。

  只有梭子掉在地上的聲音——啪嗒。

  陳金花彎腰,撿起梭子,遞給快嘴嬸。

  「嬸,我不是來炫耀的。」

  她語氣軟下來,帶著點鄉下女人特有的、粗糙的誠懇:

  「我就是想問問——你們想不想也多賺點?」

  「怎麼賺?」周嬸眼睛亮了。

  「賣竿子。」

  陳金花頓了頓:

  「今天賣四十。過了今天,賣五十。」

  「你們要能拉來訂單,一根給你們抽五塊。」

  五塊。

  婦女們互相看看。

  快嘴嬸先開口:「五塊……我補一天網,才賺一塊二。」

  「可我不會說啊……」周嬸猶豫。

  「不用會說。」

  林若煙接話:「就說——李懷民四天賺一千零四十,半個月來,賺了三千多!」

  她補了一句:

  「此外,竿子交付時,先試釣,不好用,就退錢!」

  話說到心坎里了。

  幾個婦女家裡男人,哪個不是一身勞損?周嬸男人腰不好,快嘴嬸男人肩膀常年貼膏藥。

  快嘴嬸先鬆口:「我……我訂一根。先給二十,行不?下月初給齊。」

  「行!」

  陳金花掏出訂單簿,鉛筆飛快:「名字,快嘴嬸……哎,你本名?」

  「王秀梅。」

  「訂金二十,欠二十。六月底之後,才能交貨。」

  周嬸咬牙:「我也來一根!全款!」

  她從懷裡摸出個手帕包——包了三層,最裡層是油紙。展開,裡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錢。最大面額是五塊,更多是一塊兩塊。

  她數出四十張一塊錢。

  手抖。

  陳金花接過,一張張數過,記下。

  趙寡婦站在一旁,臉色變幻。

  她看著周嬸數錢,看著快嘴嬸按手印,看著其他幾個婦女圍上去問東問西。

  突然開口:

  「要是……要是人家訂了,又不要了呢?」

  「定金不退。」

  陳金花頭也不抬:「白紙黑字按手印,咱們按規矩來。」

  「那……」趙寡婦掙扎半天,聲音低下去,「我也訂一根。先給十塊……竿子交付,再補齊。」

  陳金花抬頭看她。

  目光對視。

  趙寡婦別過臉。

  「……行。」

  陳金花記下名字,收下十塊錢——兩張五塊的,皺巴巴,不知藏了多久。

  婦女們圍過來了。

  六個新名字。

  六根訂單。

  二十四張大團結,加上一堆毛票。

  陳金花數錢時,手抖得厲害。林若煙在一旁幫忙理錢,眼眶發紅。


  李懷章老婆小聲說:「二嫂……咱們……真成了?」

  陳金花沒說話。

  她把錢包好,抱在懷裡。布包鼓囊囊的,貼著胸口,能感覺到錢塊的硬度。

  她想起半個月前。

  她還因為懷民「敗家」跟大嫂王初彤吵過一架。她說:「賣鐵飯碗?瘋了吧!」

  現在這錢燙著她的胸口。

  巷子口有孩子跑過。

  五六歲的小子,光著腳,追一隻蜻蜓。笑聲脆生生的。

  婦女們散了,各自回家。但議論沒停:

  「五塊抽成……我娘家兄弟也想釣魚,明兒我回去問問……」

  「這竿子真那麼輕?」

  「李懷民那小子,是有點門道……」

  陳金花站在巷子裡,看著夕陽把石牆染成橘紅色。

  林若煙輕聲說:「二嫂,這些錢……夠給懷亮買雙新球鞋了。」

  陳金花嗯了一聲。

  她想起兒子懷亮。十六歲,在鎮上學徒,腳上那雙解放鞋補了三次,底都快磨穿了。

  她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傷心。

  是另一種情緒——像憋了多年的氣,終於吐出來了。

  「走吧。」

  她把布包揣好,挺直腰:

  「還有幾家要跑。」

  幾人轉身出巷。

  身後,快嘴嬸和周嬸還站在原地,看著她們背影。

  快嘴嬸小聲說:「你說……咱們是不是也該學學?」

  「學什麼?」

  「學……掙錢啊。」

  夕陽徹底沉下去之前,最後一道光掃過巷子。

  照亮了石牆上不知哪年刻的字:

  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

  土路。午後偏晚。

  日頭斜了,熱度還沒散。

  陳建國踩著二八大槓,肥仔坐在后座。

  阿強和黑仔各騎一輛車,載著大頭和四眼,兩人提著水壺和乾糧袋。

  土路坑窪,車輪碾過,揚起一蓬蓬黃塵。

  「老陳,」肥仔抹了把汗,粗布衫後背濕透一片,「咱們真去外村賣?人家能認咱嗎?」

  陳建國沒回頭,聲音混著風聲:「認不認,看咱們咋說。」

  「咋說?」

  「就一句:李懷民四天賺一千零四十,今天又收六百八。」

  阿強在後面接:「可人家要問,關他們什麼事?」

  陳建國蹬車的動作慢下來,他轉過頭——臉上汗水泥灰混成道道:

  「那你就問:你們村,一個月出海,賺多少?」

  第一個村子:東山村。

  離銀沙灣八里地,靠內河,村民多捕淡水魚。

  村口有棵老榕樹,樹下幾條石凳,幾個老人正蹲著抽菸。

  菸斗的菸絲味飄過來,辛辣嗆鼻。

  陳建國四人停車。

  榕樹投下一片陰涼,樹根盤虬,有幾個孩子正在樹根間捉螞蟻。

  一個叼著黃銅菸斗的老頭眯起眼,警惕地看著他們——生面孔,還騎著車,這年頭騎車來的,不是幹部就是麻煩。

  「各位阿伯,」陳建國堆起笑,聲音放得恭敬,「我們是銀沙灣的,來問個事——釣竿,有誰要訂不?」

  菸斗老頭上下打量他:「釣竿?什麼釣竿?」

  「銀沙灣李懷民改的釣竿。」

  陳建國,「四十塊一根,過了今天五十。」

  老頭嗤笑,菸斗在石凳上磕了磕:

  「四十?小伙子,你當我們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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