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萬一賠了呢？
老陳頭一直蹲在船頭抽菸。
他六十三了，是碼頭上最老的漁民之一。旱菸杆黃銅煙鍋，竹竿菸嘴咬得發亮。這時，他慢慢站起來。
動作很緩。先捶了捶膝蓋，再拍拍褲腿上的沙——那條灰布褲洗得發白，膝蓋處補了塊深藍布，針腳細密。
他從懷裡掏出個布包。
藍布，邊緣磨起了毛，用一根紅繩繫著。
布包打開。
裡面是整整齊齊的一疊錢。大多是一塊兩塊的毛票，最上面是四張「大團結」——嶄新，青灰色的工農兵圖案，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他數出那四張大團結。
遞過來。
「我訂一根。」
聲音不大，但碼頭靜，所有人都聽見了。
「四十。現錢。」
李懷慶的手抖了一下。
他接過錢。指尖碰到老陳頭粗糙的手掌——那手掌像老樹皮，布滿裂口和繭子，是幾十年拉網、撐篙、扯帆留下的。
「陳伯，您……」
「我不是信那竿子。」
老陳頭把菸袋鍋別回腰間，目光看向海面。遠處，有條小帆船正緩緩歸航。
「是信錢。」
「李懷民賺到錢了，這錢是真的。他能賺，我跟著買，虧不了。」
最簡單的邏輯。
最硬的道理。
陳鐵錘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他盯著老陳頭那四張錢，又看看沙地上的數字，最後咬牙：
「我也訂一根！先給二十，行不？月底給齊！」
「行！」
李懷慶從布包里掏出個小本子——牛皮紙封面，邊角卷了。又摸出支鉛筆，筆頭削得尖尖的。
「名字，訂金數。」
張木匠也擠過來。他是村里唯一的木工，手巧，但也精明：「沒有得看，想要就下訂金？」
李懷莊肯定，「今天四十一根，過了今天，就五十！」
張木匠不說話了。
他沉默了好半晌，才狠的一咬牙，「訂一根。」
周老四和王麻子對視一眼。
周老四扭過頭，聲音發乾：「我……我再想想！」
王麻子跺了跺腳，像是跟自己賭氣：
「訂一根！我倒要看看，什麼竿子這麼金貴！」
他掏錢的動作很慢——從內袋裡摸出個塑料錢包，拉開拉鏈，裡面大多是毛票。他數了半天，湊出二十塊：兩張十塊。
錢遞過來時，手指捏得很緊。
李懷慶抽了一下才接過。
「名，王振邦。」王麻子悶聲說，「下個月十五前交貨，成不？」
「六月底之後，才能交貨，具體看交錢多少，進行排隊交付。」
人圍上來了。
七嘴八舌。名字、訂金數。
有人為了早點拿到貨，直接給全款，有人要先付一半，有人問能不能用糧票抵——李懷慶搖頭：「只收現錢。」
李懷旺維持秩序：「排隊排隊！一個個來！」
忙了小半個時辰。
人漸漸散了。
李懷慶抹了把汗——這才發現，後背的粗布衫全濕透了，貼在背上，涼颼颼的。
他在船墩上坐下，翻開訂單簿。
手指沾了點唾沫，一頁頁數。
八個新名字。
八根訂單。
三十二張大團結。
厚厚一沓。他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壓得掌心發燙。
手抖得厲害，差點沒拿住。
李懷莊眼眶紅了。這個十八歲的小伙子，聲音哽咽：
「慶哥……真成了……他們真買了……」
李懷旺蹲在一旁，低頭數麻袋裡的定金——除了大團結，還有一堆毛票。他數得很慢，很仔細，手指微微發顫。
三個小伙都沒說話。
但碼頭上，議論聲沒停。
只是換了風向。
「四天一千零四十……這錢……」
「李懷民是不是有啥門道？」
「有啥門道？就是敢要價！敢賣！」
「我也想敢……」
「你敢個屁！你有那手藝？」
「我……」
聲音漸漸低下去。
李懷慶把錢包好，貼身塞進內袋。布包鼓囊囊的，貼著胸口，能聽見自己心跳。
砰。砰。砰。
他看向海面。
遠處那條帆船已靠岸，船上的人正往下搬魚筐。陽光刺眼，海面泛著碎金般的光。
風起了。
海風從東南方吹來，帶著深海的鹹味，吹散了正午的燥熱。
李懷慶站起身：
「走。去下一處。」
……
巷子。午後。
漁村的巷子窄，兩人並肩過都得側身。
兩邊是斑駁的石頭牆，牆根長著青苔，潮乎乎的。
幾個婦女坐在巷口陰涼處，正在補漁網。
梭子穿來穿去，沙沙的響。
快嘴嬸四十出頭，嘴快，手也快。她邊補網邊壓低聲音：
「聽說了嗎？李懷民四天賺一千零四十！」
周嬸正在捻線，手指一頓：「一千零四十？我男人干兩年……」
「騙人的！」趙寡婦尖聲打斷。
她三十八，守寡五年，性子越發刻薄，「肯定是騙！四天一千？搶信用社啊？」
「可劉家真掏了一千零三十買崗位……」
「那是劉家傻！」
正說著，巷口轉進來幾個人。
陳金花打頭。
她今天穿了件半新的藍布衫——去年扯的布，自己縫的，袖口磨得發白，但洗得乾淨。
頭髮梳得整齊，在腦後綰了個髻，插了根磨得發亮的銅簪子。
林若煙跟在她身側，手裡也抱著個布包。
李懷章老婆、李懷遠老婆跟在後面，兩人都有些侷促，手不知往哪兒放。
婦女們停了手裡的活。
目光掃過來。
陳金花走到巷子中間，站定。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亮：
「喲，補網呢？」
快嘴嬸扯了扯嘴角：「金花，聽說你家發財了？」
「發什麼財，混口飯吃。」
陳金花說著，卻從懷裡掏出布包。
藍底白花的包袱皮，解開。
裡面是錢。
一沓大團結，用橡皮筋扎著。
還有一堆毛票，整整齊齊碼在旁邊。
陽光從屋檐縫隙漏下來，照在錢上。
青光晃眼。
趙寡婦眼睛直了。
她站起來，湊近看：「金花，這……你家那竿子，真有人買？」
「剛收的訂金。」
陳金花聲音平靜，但腰板挺得直——這是她嫁到銀沙灣二十年來，第一次在巷子裡被這麼多雙眼睛盯著，而不覺得心虛。
她抽出一張訂單簿，翻開：
「王老四，一根，四十。陳阿炳，一根，四十。李振邦……」
她念了八個名字。
然後抬頭，看向趙寡婦：
「四十塊一根。今天收了三十二張大團結。」
趙寡婦臉白了白，又漲紅：「那、那又怎樣？萬一賠了呢？」
「賠？」
林若煙接過話。
她聲音柔，但字字清楚：
「懷民四天，一千零四十。」
「今天拍賣會，又收六百八。」
他六十三了，是碼頭上最老的漁民之一。旱菸杆黃銅煙鍋，竹竿菸嘴咬得發亮。這時，他慢慢站起來。
動作很緩。先捶了捶膝蓋，再拍拍褲腿上的沙——那條灰布褲洗得發白，膝蓋處補了塊深藍布，針腳細密。
他從懷裡掏出個布包。
藍布，邊緣磨起了毛，用一根紅繩繫著。
布包打開。
裡面是整整齊齊的一疊錢。大多是一塊兩塊的毛票，最上面是四張「大團結」——嶄新，青灰色的工農兵圖案，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他數出那四張大團結。
遞過來。
「我訂一根。」
聲音不大，但碼頭靜，所有人都聽見了。
「四十。現錢。」
李懷慶的手抖了一下。
他接過錢。指尖碰到老陳頭粗糙的手掌——那手掌像老樹皮，布滿裂口和繭子，是幾十年拉網、撐篙、扯帆留下的。
「陳伯，您……」
「我不是信那竿子。」
老陳頭把菸袋鍋別回腰間，目光看向海面。遠處，有條小帆船正緩緩歸航。
「是信錢。」
「李懷民賺到錢了，這錢是真的。他能賺，我跟著買，虧不了。」
最簡單的邏輯。
最硬的道理。
陳鐵錘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他盯著老陳頭那四張錢，又看看沙地上的數字，最後咬牙：
「我也訂一根！先給二十，行不？月底給齊！」
「行！」
李懷慶從布包里掏出個小本子——牛皮紙封面，邊角卷了。又摸出支鉛筆，筆頭削得尖尖的。
「名字，訂金數。」
張木匠也擠過來。他是村里唯一的木工，手巧，但也精明：「沒有得看，想要就下訂金？」
李懷莊肯定，「今天四十一根，過了今天，就五十！」
張木匠不說話了。
他沉默了好半晌，才狠的一咬牙，「訂一根。」
周老四和王麻子對視一眼。
周老四扭過頭，聲音發乾：「我……我再想想！」
王麻子跺了跺腳，像是跟自己賭氣：
「訂一根！我倒要看看，什麼竿子這麼金貴！」
他掏錢的動作很慢——從內袋裡摸出個塑料錢包，拉開拉鏈，裡面大多是毛票。他數了半天，湊出二十塊：兩張十塊。
錢遞過來時，手指捏得很緊。
李懷慶抽了一下才接過。
「名，王振邦。」王麻子悶聲說，「下個月十五前交貨，成不？」
「六月底之後，才能交貨，具體看交錢多少，進行排隊交付。」
人圍上來了。
七嘴八舌。名字、訂金數。
有人為了早點拿到貨，直接給全款，有人要先付一半，有人問能不能用糧票抵——李懷慶搖頭：「只收現錢。」
李懷旺維持秩序：「排隊排隊！一個個來！」
忙了小半個時辰。
人漸漸散了。
李懷慶抹了把汗——這才發現，後背的粗布衫全濕透了，貼在背上，涼颼颼的。
他在船墩上坐下，翻開訂單簿。
手指沾了點唾沫，一頁頁數。
八個新名字。
八根訂單。
三十二張大團結。
厚厚一沓。他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壓得掌心發燙。
手抖得厲害，差點沒拿住。
李懷莊眼眶紅了。這個十八歲的小伙子，聲音哽咽：
「慶哥……真成了……他們真買了……」
李懷旺蹲在一旁，低頭數麻袋裡的定金——除了大團結，還有一堆毛票。他數得很慢，很仔細，手指微微發顫。
三個小伙都沒說話。
但碼頭上，議論聲沒停。
只是換了風向。
「四天一千零四十……這錢……」
「李懷民是不是有啥門道？」
「有啥門道？就是敢要價！敢賣！」
「我也想敢……」
「你敢個屁！你有那手藝？」
「我……」
聲音漸漸低下去。
李懷慶把錢包好，貼身塞進內袋。布包鼓囊囊的，貼著胸口，能聽見自己心跳。
砰。砰。砰。
他看向海面。
遠處那條帆船已靠岸，船上的人正往下搬魚筐。陽光刺眼，海面泛著碎金般的光。
風起了。
海風從東南方吹來，帶著深海的鹹味，吹散了正午的燥熱。
李懷慶站起身：
「走。去下一處。」
……
巷子。午後。
漁村的巷子窄，兩人並肩過都得側身。
兩邊是斑駁的石頭牆，牆根長著青苔，潮乎乎的。
幾個婦女坐在巷口陰涼處，正在補漁網。
梭子穿來穿去，沙沙的響。
快嘴嬸四十出頭，嘴快，手也快。她邊補網邊壓低聲音：
「聽說了嗎？李懷民四天賺一千零四十！」
周嬸正在捻線，手指一頓：「一千零四十？我男人干兩年……」
「騙人的！」趙寡婦尖聲打斷。
她三十八，守寡五年，性子越發刻薄，「肯定是騙！四天一千？搶信用社啊？」
「可劉家真掏了一千零三十買崗位……」
「那是劉家傻！」
正說著，巷口轉進來幾個人。
陳金花打頭。
她今天穿了件半新的藍布衫——去年扯的布，自己縫的，袖口磨得發白，但洗得乾淨。
頭髮梳得整齊，在腦後綰了個髻，插了根磨得發亮的銅簪子。
林若煙跟在她身側，手裡也抱著個布包。
李懷章老婆、李懷遠老婆跟在後面，兩人都有些侷促，手不知往哪兒放。
婦女們停了手裡的活。
目光掃過來。
陳金花走到巷子中間，站定。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亮：
「喲，補網呢？」
快嘴嬸扯了扯嘴角：「金花，聽說你家發財了？」
「發什麼財，混口飯吃。」
陳金花說著，卻從懷裡掏出布包。
藍底白花的包袱皮，解開。
裡面是錢。
一沓大團結，用橡皮筋扎著。
還有一堆毛票，整整齊齊碼在旁邊。
陽光從屋檐縫隙漏下來，照在錢上。
青光晃眼。
趙寡婦眼睛直了。
她站起來，湊近看：「金花，這……你家那竿子，真有人買？」
「剛收的訂金。」
陳金花聲音平靜，但腰板挺得直——這是她嫁到銀沙灣二十年來，第一次在巷子裡被這麼多雙眼睛盯著，而不覺得心虛。
她抽出一張訂單簿，翻開：
「王老四，一根，四十。陳阿炳，一根，四十。李振邦……」
她念了八個名字。
然後抬頭，看向趙寡婦：
「四十塊一根。今天收了三十二張大團結。」
趙寡婦臉白了白，又漲紅：「那、那又怎樣？萬一賠了呢？」
「賠？」
林若煙接過話。
她聲音柔，但字字清楚：
「懷民四天，一千零四十。」
「今天拍賣會，又收六百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