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我劉興彪，保證陪你『玩到底』。
劉華勇數錢。
食指在舌尖飛快一點，捻開一張，嘴唇無聲地動。
再捻一張。
額頭的汗滴下來，「啪」，砸在一張五元鈔票人像的衣領上。
他慌忙用袖口去擦，汗漬卻暈得更開。
數到六百八十元出頭，他停下了。
臉上的慌張藏不住了，變成一種近乎絕望的茫然。
他抬頭，望向院牆根下的兒子，喉嚨動了動，終於擠出一句帶著哭腔的土話：
「阿爸……真系冇喇……」
人群寂靜了一瞬。
李懷民站在父親側後方，目光落在那疊舊錢上。
他快速心算：六百八十三元七角五分。
這是一個老漁民，從合作社時期就開始，一分一分摳、一條魚一條魚攢，攢了半輩子的全部家當。
每一張舊鈔都浸著海水味和汗腥氣。
而刀疤劉即將掏出的那疊新鈔，厚度相仿。
時代在撕裂，李懷民想。有人用汗水換錢，有人用膽量換錢。
而自己，要用對時代的預知換錢。
蘇明旭站在人群邊緣，目光從劉華勇佝僂的背脊，移向桌上那堆浸著汗漬、面額不一的舊鈔。
他看見劉華勇數錢時顫抖的手指，看見那張被汗滴暈開的五元鈔票上模糊的人像衣領。
鏡片後的目光微微凝住。
他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抵在鼻樑側，停頓了兩秒——這是他在消化某種沉重景象時的習慣動作。
桌上那堆零散的舊鈔，牆根處刀疤劉掏出的嶄新大團結，趙主任方才舉牌時的平靜姿態……這些畫面在他眼前交錯，像一本正在翻頁的書，每一頁都印著不同的時代筆跡。
刀疤劉帶著狗旺冷著臉走過來。
與父親的慌亂形成鮮明對比，他直接從懷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動作乾脆利落得像早就準備好了。
紙袋撕開時發出清脆的「刺啦」聲，裡面是厚厚一疊嶄新的大團結。
十元面額，挺括得能割手。
油墨味撲鼻而來，混著一股淡淡的樟腦丸氣味——李懷民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下。
這味道，不像家存，倒像倉庫里囤的。
刀疤劉看都沒看父親手裡那堆零錢，直接從自己那疊新票子裡數出三十五張。
「一、二、三……」
他數得慢，每數一張，就用指尖在鈔票上彈一下，發出「嗒」的輕響。
數到第三十五張，「啪」一聲拍在桌上，動作乾脆得像在甩撲克牌。
然後，當眾將牛皮紙袋裡剩下的錢掂了掂。
大約還有二三十張嶄新大團結，厚度可觀。
他故意讓鈔票邊緣在紙袋口露出半截，才慢條斯理地將紙袋重新揣回懷裡，還拍了拍胸口。
「三百五。」
刀疤劉咧嘴笑，「加阿爸的六百八，一千零三十。夠數冇？」
李懷民沒接話。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疊新鈔上。
不是連號——他離得夠近，能看到號碼散亂。
但問題是：一個漁民家庭，一個靠「看場子」為生的街溜子，在1979年，怎麼可能有這麼多嶄新的大團結？
三十五張，三百五十元。
加上懷裡至少二三十張，就是五六百元新鈔。
這還不算劉華勇那堆舊錢。
前世記憶碎片閃過——鎮上供銷社去年底發生過盜竊案，好像就是新鈔。
時間太久，記不清了。
但刀疤劉這錢，絕不乾淨。
「夠。」李仁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乾澀，但堅定。
劉華勇慌忙將父親那六百多元零錢推過去。
零零碎碎的錢堆在一起，五元的壓在十元上，毛票散在邊緣，湊成了一座小山。
一千零三十元。
趙衛東用胳膊肘碰了碰蘇明旭，聲音壓得低而急促：「看見了嗎？那新票子……我爸在供銷社，年底盤貨對帳才見得到這麼新的一捆。」
他的眉頭擰著，眼神在刀疤劉手裡的新鈔和桌上那堆舊錢之間來回移動，滿是困惑。
蘇明旭沒有立刻回應。
他的視線先落在刀疤劉手中那疊挺括的大團結上——油墨味甚至能隔著幾步飄過來。然後，他看向桌上劉華勇那堆邊角捲曲、浸著汗漬的零散舊鈔。
新舊對比，刺眼得像兩個世界。
過了幾秒，蘇明旭才極輕地「嗯」了一聲。
他的目光已經從鈔票移開，轉而看向桌後的林明智和陳修明——兩位村幹部的臉色比方才更沉，陳修明記錄的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未落。
趙衛東等了等，沒等到更多回應，忍不住又湊近些：「這錢來得不正吧？哪有漁民家裡藏這麼多新……」
蘇明旭抬起手，做了個「收聲」的手勢。
他的視線此刻落在李懷民身上——少年正靜靜看著刀疤劉數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處像結了一層薄冰。
錢貨兩清。
劉華勇捧著那張薄薄的協議，眼神恍惚，像是在做夢。
刀疤劉帶著狗旺一把奪過協議，對摺兩次塞進懷裡，然後摟住父親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他轉向李懷民，大步走過去。
陳建國、胖子幾個立刻上前，擋在李懷民身前。
刀疤劉帶著狗旺停下腳步，隔著幾個人盯著李懷民，咧開嘴笑了：
「李懷民，崗，我們買了。錢，你們也拿了。」
他壓低聲音，但足夠周圍幾個人聽清：
「咱們井水不犯河水。當然——」
笑容驟收，聲音壓得更低，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要是還想『搞搞震』，我劉興彪，保證陪你『玩到底』。」
李懷民平靜地看著他。
那平靜之下，是一種冰冷的審視——像海面下的暗流，表面無波，卻暗藏殺機。
他目光掃過刀疤劉懷裡那處鼓囊，掃過他眼角那道疤，最後落回他眼睛上。
「行。」
李懷民只回了一個字。
聲音不大，卻像塊冰砸在地上。
刀疤劉帶著狗旺嗤笑一聲，轉身摟著還在恍惚狀態的父親，朝劉興旺那幫跟班站著的位置走去。
他腳步邁得大，背脊挺得直，經過幾個熟識的村民時，甚至抬了抬下巴——那是勝利者的姿態。
劉興旺幾人立刻迎上來，臉上堆著笑，嘴裡說著什麼祝賀的話。
刀疤劉擺擺手，示意他們安靜，自己則在牆根處尋了個顯眼的位置站定，雙臂抱胸，目光掃視全場。
他在等。
等這場拍賣會徹底落定，等所有人都看清楚——今天出風頭的，可不止李懷民一家。
食指在舌尖飛快一點，捻開一張，嘴唇無聲地動。
再捻一張。
額頭的汗滴下來，「啪」，砸在一張五元鈔票人像的衣領上。
他慌忙用袖口去擦，汗漬卻暈得更開。
數到六百八十元出頭，他停下了。
臉上的慌張藏不住了，變成一種近乎絕望的茫然。
他抬頭，望向院牆根下的兒子，喉嚨動了動，終於擠出一句帶著哭腔的土話：
「阿爸……真系冇喇……」
人群寂靜了一瞬。
李懷民站在父親側後方，目光落在那疊舊錢上。
他快速心算：六百八十三元七角五分。
這是一個老漁民，從合作社時期就開始，一分一分摳、一條魚一條魚攢，攢了半輩子的全部家當。
每一張舊鈔都浸著海水味和汗腥氣。
而刀疤劉即將掏出的那疊新鈔，厚度相仿。
時代在撕裂，李懷民想。有人用汗水換錢，有人用膽量換錢。
而自己，要用對時代的預知換錢。
蘇明旭站在人群邊緣，目光從劉華勇佝僂的背脊，移向桌上那堆浸著汗漬、面額不一的舊鈔。
他看見劉華勇數錢時顫抖的手指，看見那張被汗滴暈開的五元鈔票上模糊的人像衣領。
鏡片後的目光微微凝住。
他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抵在鼻樑側，停頓了兩秒——這是他在消化某種沉重景象時的習慣動作。
桌上那堆零散的舊鈔，牆根處刀疤劉掏出的嶄新大團結，趙主任方才舉牌時的平靜姿態……這些畫面在他眼前交錯，像一本正在翻頁的書，每一頁都印著不同的時代筆跡。
刀疤劉帶著狗旺冷著臉走過來。
與父親的慌亂形成鮮明對比，他直接從懷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動作乾脆利落得像早就準備好了。
紙袋撕開時發出清脆的「刺啦」聲，裡面是厚厚一疊嶄新的大團結。
十元面額，挺括得能割手。
油墨味撲鼻而來，混著一股淡淡的樟腦丸氣味——李懷民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下。
這味道，不像家存，倒像倉庫里囤的。
刀疤劉看都沒看父親手裡那堆零錢，直接從自己那疊新票子裡數出三十五張。
「一、二、三……」
他數得慢，每數一張，就用指尖在鈔票上彈一下，發出「嗒」的輕響。
數到第三十五張，「啪」一聲拍在桌上，動作乾脆得像在甩撲克牌。
然後，當眾將牛皮紙袋裡剩下的錢掂了掂。
大約還有二三十張嶄新大團結，厚度可觀。
他故意讓鈔票邊緣在紙袋口露出半截，才慢條斯理地將紙袋重新揣回懷裡，還拍了拍胸口。
「三百五。」
刀疤劉咧嘴笑，「加阿爸的六百八，一千零三十。夠數冇？」
李懷民沒接話。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疊新鈔上。
不是連號——他離得夠近，能看到號碼散亂。
但問題是：一個漁民家庭，一個靠「看場子」為生的街溜子，在1979年，怎麼可能有這麼多嶄新的大團結？
三十五張，三百五十元。
加上懷裡至少二三十張，就是五六百元新鈔。
這還不算劉華勇那堆舊錢。
前世記憶碎片閃過——鎮上供銷社去年底發生過盜竊案，好像就是新鈔。
時間太久，記不清了。
但刀疤劉這錢，絕不乾淨。
「夠。」李仁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乾澀，但堅定。
劉華勇慌忙將父親那六百多元零錢推過去。
零零碎碎的錢堆在一起，五元的壓在十元上，毛票散在邊緣，湊成了一座小山。
一千零三十元。
趙衛東用胳膊肘碰了碰蘇明旭，聲音壓得低而急促：「看見了嗎？那新票子……我爸在供銷社，年底盤貨對帳才見得到這麼新的一捆。」
他的眉頭擰著，眼神在刀疤劉手裡的新鈔和桌上那堆舊錢之間來回移動，滿是困惑。
蘇明旭沒有立刻回應。
他的視線先落在刀疤劉手中那疊挺括的大團結上——油墨味甚至能隔著幾步飄過來。然後，他看向桌上劉華勇那堆邊角捲曲、浸著汗漬的零散舊鈔。
新舊對比，刺眼得像兩個世界。
過了幾秒，蘇明旭才極輕地「嗯」了一聲。
他的目光已經從鈔票移開，轉而看向桌後的林明智和陳修明——兩位村幹部的臉色比方才更沉，陳修明記錄的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未落。
趙衛東等了等，沒等到更多回應，忍不住又湊近些：「這錢來得不正吧？哪有漁民家裡藏這麼多新……」
蘇明旭抬起手，做了個「收聲」的手勢。
他的視線此刻落在李懷民身上——少年正靜靜看著刀疤劉數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處像結了一層薄冰。
錢貨兩清。
劉華勇捧著那張薄薄的協議，眼神恍惚，像是在做夢。
刀疤劉帶著狗旺一把奪過協議，對摺兩次塞進懷裡，然後摟住父親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他轉向李懷民，大步走過去。
陳建國、胖子幾個立刻上前，擋在李懷民身前。
刀疤劉帶著狗旺停下腳步，隔著幾個人盯著李懷民，咧開嘴笑了：
「李懷民，崗，我們買了。錢，你們也拿了。」
他壓低聲音，但足夠周圍幾個人聽清：
「咱們井水不犯河水。當然——」
笑容驟收，聲音壓得更低，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要是還想『搞搞震』，我劉興彪，保證陪你『玩到底』。」
李懷民平靜地看著他。
那平靜之下，是一種冰冷的審視——像海面下的暗流，表面無波，卻暗藏殺機。
他目光掃過刀疤劉懷裡那處鼓囊，掃過他眼角那道疤，最後落回他眼睛上。
「行。」
李懷民只回了一個字。
聲音不大，卻像塊冰砸在地上。
刀疤劉帶著狗旺嗤笑一聲，轉身摟著還在恍惚狀態的父親，朝劉興旺那幫跟班站著的位置走去。
他腳步邁得大，背脊挺得直，經過幾個熟識的村民時，甚至抬了抬下巴——那是勝利者的姿態。
劉興旺幾人立刻迎上來，臉上堆著笑，嘴裡說著什麼祝賀的話。
刀疤劉擺擺手，示意他們安靜，自己則在牆根處尋了個顯眼的位置站定，雙臂抱胸，目光掃視全場。
他在等。
等這場拍賣會徹底落定，等所有人都看清楚——今天出風頭的，可不止李懷民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