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劉家哪來這麼多錢？！
李懷民看著這一幕，心裡快速判斷：
趙主任的「委託權限」可能是一千塊。
也可能，他的任務本就不是「買下崗位」，而是「把價格抬到合理區間」。
現在價格抬到一千以上，他的任務完成了。
而刀疤劉，用一千零三十的天價，買下了一個原本可能八百四就能拿下的崗位。
這就是「托」的高級用法——不為了贏，而是為了讓對手付出超額代價。
趙永年推了推眼鏡，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細微的波動——那不是憤怒或不甘，而像是某種評估後的放棄。
他輕輕搖頭，看向林明智：
「林村長，這個價格，超出了我的委託權限。我退出。」
說完，他繼續坐在那，仿佛剛剛的競拍，不是他出手那般。
全場目光，重新聚焦回劉華勇身上。
林明智深吸一口氣，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洪亮：
「劉華勇出價，一千零三十元。還有沒有人加價？」
死寂。
「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
林明智拿起桌上那個充當拍賣槌的舊秤砣——鐵疙瘩冰涼，沉甸甸的——在桌面紅布上重重一敲：
「成交！」
「咚！」
秤砣落桌，悶響砸進每個人心裡。
稀稀拉拉的掌聲像受潮的鞭炮，響幾下，停了。
更多的是壓不住的驚嘆，炸開的議論。
「我的老天爺……真賣了一千多……」
「劉家哪來這麼多錢？！」
「李懷民這小子……神了……」
曾經最瞧不起李懷民的一個村民，喃喃道：「我吊……真系睇走眼。」（我靠……真是看走眼了。）
王初彤聽到「一千零三十」時，呼吸猛地一窒。
隨後不是喜悅，而是一種更深的不安——這錢太多了，多到讓她覺得燙手，像是接了不該接的福分。
她腿一軟。
李懷民穩穩扶住她胳膊。
母親的手冰涼，還在顫。
他握緊了，低聲說：「阿媽，沒事了。」
李仁海慢慢把菸袋鍋別回腰間。
動作很慢，很沉。
像是卸下了一副擔子，又像是把身體裡某塊東西，也一起別了進去。
賣了祖傳的手藝，他心裡有空落落的一塊，但更多的是一種解脫——至少，家裡能喘口氣了。
刀疤劉一把抓過父親手裡的帆布包，塞進懷裡。
他轉身，盯著李懷民。
眼神像淬了毒的魚叉。
他沒說話，就那麼盯著。
幾秒鐘後，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行。」
說完，拽著還沒回過神的劉華勇，大步走向村委會的簽字交割台。
腳步砸在地上，咚咚作響。
他盯著李懷民的背影，牙齦咬得發酸。
錢沒了可以再弄，面子丟了，就得用血找回來。
他心裡那本帳，翻到了嶄新的一頁，標題是「李懷民」三個字。
院子裡，陽光徹底亮堂了。
海風卷進來，吹散了滿屋的汗味和煙味。
牆上那面「安全生產守則」，嘩啦啦地翻了個面。
老謝走到李懷民身邊，不言不語，只拍了拍他後肩，然後退到人群邊緣站定。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趙主任身上，輕輕點了點頭。
蘇明旭站在人群里，鏡片後的目光從李懷民身上移到劉家父子匆匆走向簽字台的背影，又移到妹妹蘇知新那邊。
她還在榕樹下站著，背挺得筆直。
他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推了推眼鏡中梁——這是他想事情時的小動作。
趙衛東湊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慣有的急切：「明旭，這下看清了吧？」
「李懷民這種人，為了錢連父親的崗位都能賣，以後……」
蘇明旭沒接話。
他的視線重新落回李懷民身上。
少年正低頭對母親說著什麼，側臉在晨光里顯得異常平靜。
那種平靜不是裝出來的，而是一種……沉入深處的穩。
趙衛東等不到回應，又補了一句：「咱們是不是該過去找知新？」
「趁現在結果剛出來，正好勸她……」
蘇明旭抬起手，做了個「稍等」的手勢。
他的目光還在李懷民身上。
看著李懷民扶著母親在旁邊的長凳上坐下，看著李仁海默默站在妻兒身後，看著周圍村民投去的複雜眼神——有羨慕，有嫉妒，有震驚，也有重新評估的審視。
「明旭？」趙衛東不解。
蘇明旭終於開口，聲音很平：「先看手續辦完。」
他沒看趙衛東，也沒解釋。
只是雙手插進褲兜，站在那裡，像一桿標尺。
趙衛東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順著蘇明旭的視線看過去，看到的只是李懷民一家三口坐在長凳上的尋常畫面，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看的。
蘇明旭的右手在褲兜里輕輕捻著什麼——是早上出門前收到家裡寄來的信——那封父親來信的邊角。
信紙粗糙的質感隔著布料摩擦著指尖。
他的目光越過李懷民，看向更遠處樹下那個纖細的身影。
蘇知新也正看著這邊。
兄妹倆的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
蘇明旭看見妹妹的眼神——沒有勝利的得意，沒有等待裁決的忐忑，只有一種安靜的、近乎固執的堅持。
他忽然想起信里父親說的話：「你妹妹性子像你媽，認準的事，十頭牛拉不回。」
「你要做的不是硬攔，是幫她看清。」
看清什麼？
看清這個人值不值得。
今天，蘇明旭看見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那一千零三十塊錢，而是李懷民在這場風暴中心站定的姿態——不飄，不晃，不亢，不卑。
蘇明旭的嘴唇輕輕抿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什麼意思。
許多年後，銀沙灣的老人們提起這天，還是會先說那句——
「劉家那一千零三十文，系買咗個火藥桶啊。」（劉家那一千零三十元，是買了個火藥桶啊。）
但那是後話了。
此刻，1979年的這個早晨，陽光正好。
海風鹹濕。
知了還在叫。
劉華勇捧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走到桌前時，手在抖。
抖得像風中漁網。
帆布包角還沾著片乾涸的魚鱗，在晨光里泛著碎光。
他解開紐扣，手指探進去——先摸到一團裹著海蟑螂的舊網線，才觸到那疊用橡皮筋捆了三道的錢。
錢掏出來，「啪」一聲落在桌上。
絕大多數是「大團結」，但夾著五元、兩元、一元，甚至幾張皺巴巴的毛票。
邊角卷得像浪花，深色油漬暈開，像地圖——那是常年修船、搬貨、數魚時，從指縫裡滲進去的生活。
趙主任的「委託權限」可能是一千塊。
也可能，他的任務本就不是「買下崗位」，而是「把價格抬到合理區間」。
現在價格抬到一千以上，他的任務完成了。
而刀疤劉，用一千零三十的天價，買下了一個原本可能八百四就能拿下的崗位。
這就是「托」的高級用法——不為了贏，而是為了讓對手付出超額代價。
趙永年推了推眼鏡，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細微的波動——那不是憤怒或不甘，而像是某種評估後的放棄。
他輕輕搖頭，看向林明智：
「林村長，這個價格，超出了我的委託權限。我退出。」
說完，他繼續坐在那，仿佛剛剛的競拍，不是他出手那般。
全場目光，重新聚焦回劉華勇身上。
林明智深吸一口氣，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洪亮：
「劉華勇出價，一千零三十元。還有沒有人加價？」
死寂。
「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
林明智拿起桌上那個充當拍賣槌的舊秤砣——鐵疙瘩冰涼，沉甸甸的——在桌面紅布上重重一敲：
「成交！」
「咚！」
秤砣落桌，悶響砸進每個人心裡。
稀稀拉拉的掌聲像受潮的鞭炮，響幾下，停了。
更多的是壓不住的驚嘆，炸開的議論。
「我的老天爺……真賣了一千多……」
「劉家哪來這麼多錢？！」
「李懷民這小子……神了……」
曾經最瞧不起李懷民的一個村民，喃喃道：「我吊……真系睇走眼。」（我靠……真是看走眼了。）
王初彤聽到「一千零三十」時，呼吸猛地一窒。
隨後不是喜悅，而是一種更深的不安——這錢太多了，多到讓她覺得燙手，像是接了不該接的福分。
她腿一軟。
李懷民穩穩扶住她胳膊。
母親的手冰涼，還在顫。
他握緊了，低聲說：「阿媽，沒事了。」
李仁海慢慢把菸袋鍋別回腰間。
動作很慢，很沉。
像是卸下了一副擔子，又像是把身體裡某塊東西，也一起別了進去。
賣了祖傳的手藝，他心裡有空落落的一塊，但更多的是一種解脫——至少，家裡能喘口氣了。
刀疤劉一把抓過父親手裡的帆布包，塞進懷裡。
他轉身，盯著李懷民。
眼神像淬了毒的魚叉。
他沒說話，就那麼盯著。
幾秒鐘後，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行。」
說完，拽著還沒回過神的劉華勇，大步走向村委會的簽字交割台。
腳步砸在地上，咚咚作響。
他盯著李懷民的背影，牙齦咬得發酸。
錢沒了可以再弄，面子丟了，就得用血找回來。
他心裡那本帳，翻到了嶄新的一頁，標題是「李懷民」三個字。
院子裡，陽光徹底亮堂了。
海風卷進來，吹散了滿屋的汗味和煙味。
牆上那面「安全生產守則」，嘩啦啦地翻了個面。
老謝走到李懷民身邊，不言不語，只拍了拍他後肩，然後退到人群邊緣站定。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趙主任身上，輕輕點了點頭。
蘇明旭站在人群里，鏡片後的目光從李懷民身上移到劉家父子匆匆走向簽字台的背影，又移到妹妹蘇知新那邊。
她還在榕樹下站著，背挺得筆直。
他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推了推眼鏡中梁——這是他想事情時的小動作。
趙衛東湊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慣有的急切：「明旭，這下看清了吧？」
「李懷民這種人，為了錢連父親的崗位都能賣，以後……」
蘇明旭沒接話。
他的視線重新落回李懷民身上。
少年正低頭對母親說著什麼，側臉在晨光里顯得異常平靜。
那種平靜不是裝出來的，而是一種……沉入深處的穩。
趙衛東等不到回應，又補了一句：「咱們是不是該過去找知新？」
「趁現在結果剛出來，正好勸她……」
蘇明旭抬起手，做了個「稍等」的手勢。
他的目光還在李懷民身上。
看著李懷民扶著母親在旁邊的長凳上坐下，看著李仁海默默站在妻兒身後，看著周圍村民投去的複雜眼神——有羨慕，有嫉妒，有震驚，也有重新評估的審視。
「明旭？」趙衛東不解。
蘇明旭終於開口，聲音很平：「先看手續辦完。」
他沒看趙衛東，也沒解釋。
只是雙手插進褲兜，站在那裡，像一桿標尺。
趙衛東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順著蘇明旭的視線看過去，看到的只是李懷民一家三口坐在長凳上的尋常畫面，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看的。
蘇明旭的右手在褲兜里輕輕捻著什麼——是早上出門前收到家裡寄來的信——那封父親來信的邊角。
信紙粗糙的質感隔著布料摩擦著指尖。
他的目光越過李懷民，看向更遠處樹下那個纖細的身影。
蘇知新也正看著這邊。
兄妹倆的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
蘇明旭看見妹妹的眼神——沒有勝利的得意，沒有等待裁決的忐忑，只有一種安靜的、近乎固執的堅持。
他忽然想起信里父親說的話：「你妹妹性子像你媽，認準的事，十頭牛拉不回。」
「你要做的不是硬攔，是幫她看清。」
看清什麼？
看清這個人值不值得。
今天，蘇明旭看見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那一千零三十塊錢，而是李懷民在這場風暴中心站定的姿態——不飄，不晃，不亢，不卑。
蘇明旭的嘴唇輕輕抿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什麼意思。
許多年後，銀沙灣的老人們提起這天，還是會先說那句——
「劉家那一千零三十文，系買咗個火藥桶啊。」（劉家那一千零三十元，是買了個火藥桶啊。）
但那是後話了。
此刻，1979年的這個早晨，陽光正好。
海風鹹濕。
知了還在叫。
劉華勇捧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走到桌前時，手在抖。
抖得像風中漁網。
帆布包角還沾著片乾涸的魚鱗，在晨光里泛著碎光。
他解開紐扣，手指探進去——先摸到一團裹著海蟑螂的舊網線，才觸到那疊用橡皮筋捆了三道的錢。
錢掏出來，「啪」一聲落在桌上。
絕大多數是「大團結」，但夾著五元、兩元、一元，甚至幾張皺巴巴的毛票。
邊角卷得像浪花，深色油漬暈開，像地圖——那是常年修船、搬貨、數魚時，從指縫裡滲進去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