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新婚姻法頒布多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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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泉發嘆了口氣:「我倒覺得,賣了也好。」

  「仁海哥在海上操勞了二三十年了,現在孩子都長大了,需要為孩子操心婚事,也需要操心建房子的事情,可不能像以前那樣,一出海,就是十天半個月才能回來一次。」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再說了,民仔那孩子……我看著不像胡來的。他既然敢賣,肯定有他的打算。」

  「我就是擔心刀疤劉耍陰的,所以才趕早過來,想提醒他一句。」

  老謝盯著王泉發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你倒是看得開。」

  「不是看得開,」王泉發搖搖頭,「是信那孩子。」

  「前些天他出海那架勢,你是沒見著……那不像十八歲後生該有的沉穩。」

  老謝沒接話,只是把菸頭扔地上踩滅。

  「走吧,」他說,「該去會場了。今天……有得看。」

  王泉發點點頭,兩人一前一後往村委會方向走。

  老謝走了幾步,忽然回頭:「阿發,要是今天民仔真把崗賣了……往後你有什麼打算?」

  王泉發愣了愣:「打算?我能有什麼打算?該收魚收魚,該做生意做生意唄。」

  老謝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

  晨霧像一床浸透了海水的舊棉被,沉沉地壓在銀沙灣上空。

  蘇知新站在村委會外牆邊那棵老榕樹的陰影里,背脊挺得筆直,指尖卻冰涼。

  帆布醫藥包帶子深深勒進肩胛,裡面聽診器的金屬頭貼著側腰,傳來一陣陣鈍鈍的涼。

  大前夜與哥哥蘇明旭的爭吵聲,還在耳膜里嗡嗡迴響。

  約定的期限就在今日拍賣會之後,而她心中那片海,除了委屈的暗流,更浮著一個沉重的、關於「為什麼」的浮標。

  「阿新——!」

  霧裡猛地扎出一個身影。

  陳曉柔是從東頭跑過來的,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番薯,黃澄澄的薯肉在灰白的霧氣里格外扎眼。

  她跑得急,額前碎發被汗水黏在通紅的臉頰上,粗布衫的胸口急促起伏。

  見到蘇知新,她先撐著膝蓋喘了兩口粗氣,白汽從嘴裡噴出來,混進霧裡。

  然後一把抓起蘇知新冰涼的手。

  她的手心滾燙,帶著番薯的甜糯和汗濕的潮。

  「阿新!」

  陳曉柔湊到耳邊,聲音壓得低,卻像顆燒紅的石子砸進冰水裡,「信我!莫聽外頭瞎啷啷!」(意為「別聽外面瞎嚷嚷」)

  她頓了頓,眼睛亮得駭人,緊緊盯著蘇知新驟然睜大的瞳孔。

  「二十五號那晚,懷民哥同我哥、大頭他們在棚里飲燒酒……飲醉了。」

  她語速極快,每個字都燙嘴,「我哥後來說,他醉到坐都坐不穩,就扒著桌沿,反反覆覆叨咕一句話——」

  蘇知新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醫藥包帶子勒得更深。

  陳曉柔一字一頓,氣息噴在她耳廓:「『我對不住阿新。』」

  「還有,『我沒臉見她。』」

  海風穿過巷子,捲起地面濕沙,窸窸窣窣,像誰在暗中磨刀。

  「我哥拉他,他甩開,眼都紅了,說……」

  陳曉柔嗓子哽了哽,抓著蘇知新的手緊了緊,「說『不干出個人樣,我憑什麼站到她跟前?我拿什麼同她開口?』」

  蘇知新忽然覺得耳膜里嗡的一聲。

  遠處碼頭早起漁船的柴油機「突突」響著,誰家灶間傳來鍋鏟刮過鐵鍋的銳響,母親喚孩子吃早飯的拖長調子飄過霧牆……所有這些嘈雜,在這一刻驟然退遠。

  十幾日來的委屈、猜忌、夜裡反覆咀嚼的涼意,被這幾句滾燙的醉話暴力地撕開一道口子。

  霧還是那片霧,咸澀的海風也沒變,可她攥著帆布包帶子的手,指節卻一點點、一點點鬆開了。

  原來他不是躲。

  他是把自己逼到了絕路的崖邊,在拼一條能堂堂正正走回來的路。

  酸澀的熱流猛地衝上鼻腔,蘇知新飛快眨了眨眼,把那股濕意逼回去。


  她反手握住陳曉柔汗濕的手,聲音有些啞:「……他真這麼說?」

  「我要是扯謊,叫我今日出海就遇上鬼頭風!」

  陳曉柔急得跺腳,本地姑娘發誓的狠勁衝口而出,「他就是頭犟驢!不把前頭的山撞開,他覺得自己不配喘氣,更不配同你講話!你們文化人講的那些彎彎繞繞他不曉,他就認這個死理!」

  她湊得更近,聲音壓成氣音:「阿新,你千萬穩住。今日拍賣會,懷民哥要幹大事。你……你得信他。」

  「信誰?」

  一個沉冷的聲音劈開霧氣。

  蘇明旭走了出來,藍布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一顆,臉上像是蒙了一層寒霜。

  他身後跟著趙衛東——瘦高個,洗得發白的舊軍裝刻意挺括,臉上掛著那種「關切而憂慮」的神情,目光卻像針,細細刮過陳曉柔握著蘇知新的手。

  陳曉柔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抽回手,卻挺起胸膛,擋在蘇知新側前半步。

  蘇明旭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轉向蘇知新:「阿新,最後問你一次。阿爸前日來信,媽的咳疾又重了,夜裡都睡不踏實。」

  「他們圖什麼?就圖你順利返城,成家立業,守在跟前。」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砸得重,「這是為人子女的本分。你所謂的堅持,是什麼?是不孝。」

  他直接祭出了那面最沉、最鏽的枷鎖。

  趙衛東立刻上前半步,以「進步戰友」的姿態接話,語調沉痛而「深遠」:「知新同志,明旭話重,但理正。我們反對封建包辦,但更提倡革命伴侶的共同進步,對國家、對家庭的實際貢獻。」

  他看向蘇知新,眼神懇切,「你的才華、你的醫術,應該在更廣闊的舞台發光發熱,與一位志同道合、前途穩定的同志並肩奮鬥。」

  「而不是困守在這小漁村,沉溺於……不成熟的個人感情。」

  「這會毀掉你的前途,也辜負了國家的培養、父母的期望啊!」

  榕樹頂,一隻早起的海鳥「嘎」地掠過,翅膀劃破濃霧。

  蘇知新在陳曉柔給予的那點滾燙底氣支撐下,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濕的空氣。

  那空氣裡帶著煤煙、咸腥和隔夜炊飯的複雜味道。

  她迎上哥哥的目光,聲音清冽,卻異常堅定:「哥,衛東同志,新婚姻法頒布多少年了?講的是婚姻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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