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刀疤劉肯定會來找麻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李懷民始終沒動。

  他坐在那裡,背對著煤油燈,半邊臉隱在陰影里。

  右手拿著鋼筆,在舊作業本上飛快記錄——字跡時而工整時而潦草,藍黑墨水滲進粗糙的紙纖維。

  終於,最後一個數記完。

  筆尖在紙上頓了頓,留下一個深色的點。

  堂屋裡靜得能聽見煤油燈芯燃燒的嘶嘶聲,能聽見窗外潮水拍岸的嘩嘩聲,能聽見每個人壓抑的呼吸聲。

  李懷民抬起頭。

  目光從李仁江漲紅的臉上掃過,從李懷莊緊握的拳頭上掃過,從王初彤微微顫抖的指尖掃過,最後落在煤油燈跳動的火苗上。

  「從二十四號到二十七號,四天時間。」

  他停頓。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改進釣魚竿總新增訂單數——」

  筆尖在「總計」欄上重重一點。

  墨跡暈開。

  「四十三根。」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煤油燈爆燈花的聲音都顯得突兀。

  「多……多少?」李仁河聲音發顫,他這輩子都沒一次性聽過這麼大的數。

  不是錢,是數——四十三,這個數字本身就帶著重量。

  「四十三根。」李懷民重複,聲音平穩得像在說今天天氣。

  「一根三十……」

  李仁江腦子飛快地轉,手指在空中虛點,「四十三根就是……一千兩百九十塊!」

  「但每根要給懷民十塊成本,」李懷章補充,他算帳最快,「四百三十塊成本,剩下……八百六十塊利潤!」

  王初彤腿一軟。

  李仁海眼疾手快扶住她。

  這個素來沉默的男人,此刻手也在抖。

  他扶著妻子,眼睛卻死死盯著兒子——那個坐在燈影里的少年。

  陳妮老太太坐在角落的竹椅上,手裡的念珠停了。

  她看著孫子,眼神複雜——有驕傲,有擔憂,更多的是一種看不懂的光。這孩子,什麼時候長成了這樣?

  堂屋裡炸開了鍋。

  「一千二百九!」

  李仁江嗓門最大,震得樑上灰簌簌往下落,「我的老天爺!」

  李仁河掰著手指,指節掰得發白:「四日…這才四日啊!」

  「原本說六月底前有二三十根就謝天謝地,這次——」

  李懷莊激動得語無倫次,「頂你個肺,超了一倍還多!」

  頂你個肺。

  粵語裡一句粗口,此刻卻帶著狂喜。

  煤油燈的光跳了一下。

  光暈在牆上晃,把每個人漲紅的臉映得明明暗暗。

  李仁江的老婆已經開始算帳,嘴唇飛快翕動,手指在空中虛點——她在算能扯多少布,能給兒子做幾件新衣裳。

  李仁河家的兩個孩子扒著門框往裡瞧,眼睛瞪得滾圓,他們不懂一千二百九是多少,但知道阿爸阿媽在笑。

  笑得好大聲。

  李懷民沒笑。

  他坐在那裡,背微微弓著,左手搭在膝蓋上,食指和中指輪番輕敲——噠,噠噠。

  像在數潮水的節拍,又像在撥算盤。

  煤油燈只照到他半邊臉。

  鼻樑到下巴的那道線條繃得筆直,像用刀刻出來的。

  另外半邊藏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緊抿的唇。

  桌上攤著那個牛皮紙封面的本子。

  邊角已磨得發白,裡面用鉛筆和藍色原子筆混雜記著數。

  有些字跡工整,是晚上靜心時寫的;有些潦草,是白天匆忙記的。

  每一筆,都是一份信任,一份壓力。

  等那陣狂喜的浪頭稍稍退去,他才開口。

  聲音不大,卻像塊冷石砸進沸騰的鍋里:

  「訂單多,是好事。」

  頓了頓。

  「也是壓力。」

  屋裡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些狂喜的、激動的、亢奮的眼神,漸漸冷卻,露出底下的茫然。

  煤油燈芯又爆了個燈花,啪的一聲輕響。

  「四十三根新訂單,」李懷民翻開本子,手指點著最新那頁,「加上之前欠的三根,還有答應給肥仔、建國他們的六根。」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一共五十二根。」

  堂屋裡響起倒抽冷氣的聲音。

  剛才只算錢,沒算數。

  錢是虛的,數是實的——五十二根魚竿,要一根一根做出來。

  「五十二根魚竿,」李懷民繼續說,語速平緩得像在念帳,「需要至少一百零四套配件——竿坯、導環、輪座、漁輪、漁線。」

  他停頓,讓這句話沉下去。

  「我們之前按二三十根,預估六月底能夠收集到的材料,遠遠不夠。」

  李仁江最先反應過來。

  興奮褪去,眉頭皺起來。

  這個精明的男人,終於從暴利的眩暈中清醒:「懷民說得對。這麼多竿子,光靠從廢品站淘零件,根本湊不齊。」

  「那些舊漁輪,十個里能修好三四個就不錯了……」

  「時間也緊,」李懷章接話,聲音發乾,「六月底前要交五十二根…平均一天得做兩三根。」

  「咱們這些人,還要出海,還要顧家裡…」

  他沒說完,但意思都明白。

  人手不夠。

  時間不夠。

  材料不夠。

  狂喜的餘溫迅速冷卻,焦慮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有人開始搓手,有人挪了挪凳子,木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李懷民看著這些變化,心裡清楚,這才是正常的。

  生意不是撿錢。

  訂單背後是實打實的活計,是熬紅的眼、磨破的手、算爛的帳。

  是無數個深夜對著一堆零件琢磨,是無數次和材料供應商磨嘴皮,是無數遍檢查質量生怕壞了名聲。

  「材料的事,我來想辦法。」

  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來。

  「大家現在要做的,是把手裡訂單理清楚。」

  「名字、住址、交了多少訂金,一樣不能錯。」

  「明天一早,仁江叔和懷章哥跟我對帳。」

  他站起身,藍布褂子的下擺輕輕一盪。

  「至於明天賣崗的事,」他看向父親李仁海,又看向母親王初彤,「還是那句話——多看,少說。」

  眾人點頭。

  這次沒有任何異議。

  五十二根訂單,像一塊沉甸甸的砝碼,把這個十八歲少年在家中的話語權,壓得實實在在。

  那些曾經質疑的、觀望的、甚至暗中較勁的眼神,此刻都變成了信服。

  李懷民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明天拍賣會,不管發生什麼,大家都穩住。」

  他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刀疤劉肯定會來。他要是挑釁,別接話。他要是壓價,別著急。咱們的底牌,不在嘴上,在手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