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真的?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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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9年5月26日,清晨,霧鎖銀沙灣。

  女人們的戰場不在海上,在巷陌之間。

  王初彤起了個大早,對著那面裂了縫的梳妝鏡,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藍布衫洗得發白,但領口袖口都漿得挺括。

  她對著鏡子看了很久,最後從抽屜深處摸出一對銀耳墜——那是出嫁時阿嬤給的,十幾年沒戴過了。

  耳墜冰涼,貼上耳垂時她手抖了一下。

  陳金花在門外喊:「大嫂,走了!」

  「來了。」

  推開門,晨霧濕漉漉地撲在臉上。

  巷子裡已經聚了七八個女人——王初彤、陳金花、林若煙,還有李家幾個媳婦、未出嫁的姑娘。

  人人都穿著最體面的衣裳,頭髮梳得光溜,像要赴一場重要的宴。

  只是這場宴,不要請柬,要嘴皮。

  「分三路,」王初彤聲音不大,但清晰,「金花帶人去東頭,若煙去西頭,我走中間。記住——」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不說魚竿。」

  林若煙愣了下:「那說啥?」

  「說家常。」

  王初彤把手裡的小布包緊了緊,裡面裝著幾塊冬瓜糖,是昨兒夜裡熬的,「說月秀的婚事,說聘禮,說酒席。」

  「說到人家打開話匣子了,再輕輕帶一句——『家裡現在靠懷民那孩子折騰,做了個新式釣魚竿』。」

  陳金花懂了:「不能硬賣,要讓人自己問?」

  「對。」

  王初彤點頭,「問了,咱們再說價錢。不問,就當串個門,送塊糖。」

  女人們互相看看,眼裡都有了光。

  這是不一樣的仗。

  不用力氣,用心思。

  ……

  東頭,陳金花敲開第一家門。

  開門的婦人手裡還拿著鍋鏟,看見是她,眉毛挑了挑:「金花?稀客啊。」

  「阿娟姐,煮早飯呢?」

  陳金花笑盈盈遞過去一塊冬瓜糖,「自家熬的,甜。」

  叫阿娟的婦人接過糖,臉色緩了緩:「進來坐?」

  「不坐了,就說兩句話。」

  陳金花站在門檻外,聲音放柔,「聽說你家阿強前幾天相看了?姑娘咋樣?」

  一提這個,阿娟話匣子就開了。

  說了半個鐘頭,從姑娘家境說到彩禮,從彩禮說到現在後生仔難掙錢。

  陳金花耐心聽著,偶爾附和兩句。

  等阿娟說得口乾,她才輕輕接了一句:「是啊,現在掙錢難。不過我家那侄子懷民,前陣子折騰出個新式釣魚竿,聽說挺好用,一天能多釣不少魚。」

  阿娟眼睛一亮:「真的?多少錢?」

  「三十。」

  「咁貴?」阿娟脫口而出,粵語腔調里滿是驚詫。

  陳金花不急著辯,只笑:「貴有貴的道理。懷民說了,交貨時親自帶著試釣,不好用全退。錢在你手裡,效果不好你拿回來就是。」

  她說得慢,一句一句,像在鋪路。

  阿娟猶豫了。

  陳金花適時補了一句:「阿強要是有了這竿子,多釣點魚,彩禮錢不就鬆快些?」

  這句話,戳中了。

  ……

  西頭,林若煙嗓門大,方法也直接。

  她領著幾個年輕媳婦,專找家裡有船的人家。

  不說家常,直接說魚。

  「陳叔!你家船昨天回來我看見了,艙板都沒蓋滿吧?」

  被叫陳叔的老漁民蹲在門口補網,頭也不抬:「今年魚汛差,有啥辦法。」

  林若煙上前兩步,聲音亮堂:「我家懷莊用懷民做的那新竿子,一天釣的魚頂以前三天!你不信?走,我現在就帶你去看魚!」

  她說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老漁民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盯著她:「三十塊一根?」


  「三十。」

  林若煙叉著腰,「但懷民說了,可以先試後買。你要是覺得不值,一分錢不用給!」

  這底氣,硬。

  ……

  中間巷,王初彤走得最慢。

  她話少,但每句都落在實處。

  敲開一家門,先遞糖,再說兩句閒話。

  等對方放鬆了,她才輕聲細語:「咱們女人家,不就圖個家裡男人多掙點,孩子多吃口好的?」

  「這竿子要真好用,三十塊,兩三天就掙回來了。」

  她說「咱們女人家」,不說「你們」。

  她說「孩子多吃口好的」,不說「多賺錢」。

  話里話外,都是共情。

  一天下來,鞋底磨薄了,嘴皮子說幹了。

  傍晚在村口榕樹下匯合時,女人們互相看看,都笑了——笑得有些虛脫,但眼裡有光。

  「我這邊,成了二根。」陳金花先報數。

  「我三根!」林若煙嗓門依舊大。

  王初彤沒說話,只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翻開。

  煤油燈下,字跡清秀。

  「五根。」

  女人們愣住了。

  「大嫂,你……」

  「我走得慢,但每家都坐下來,喝了茶。」

  王初彤合上本子,聲音平靜,「喝茶的時候,說的話才進心裡。」

  夜色漸濃,海風帶起鹹濕。

  這一天,銀沙灣的女人們用另一種方式下了海——不是捕魚,是織網。

  一張人情與利益的網,在巷陌間悄然鋪開。

  ……

  5月27日,夜,李家堂屋。

  煤油燈點了三盞,擺成三角,光暈交疊著鋪滿整個堂屋。

  三家人再次聚齊。

  這一次,沒人遲到。

  李仁江第一個到,手裡攥著個皺巴巴的作業本,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李仁河跟在他身後,不停地搓手,嘴唇抿成一條線。

  女人們都站在自家男人身後,沒人坐——坐不住。

  李懷民最後一個進來。

  他換了件乾淨的藍布褂子,是王初彤昨兒夜裡熨的。

  布料挺括,稜角分明,襯得他肩寬背直。

  十八歲的少年,穿出了三十歲的沉穩。

  他在八仙桌右下角坐下,背微微弓著,左手搭在膝蓋上。

  「開始吧。」

  聲音不大,卻讓滿屋嘈雜瞬間靜了。

  李仁江第一個站起來,手裡本子抖得嘩嘩響。

  他清了三次嗓子,才發出聲:

  「我這邊……從二十五號到今天,四天,新增……」

  他咽了口唾沫。

  「十一根!」

  堂屋裡靜了一瞬,然後炸開。

  「十一根?!」李仁海手一抖,旱菸杆差點掉地上。

  「我這邊!」

  李懷莊緊接著站起來,年輕的臉漲得通紅,「二十六、二十七號,兩天,新增八根!」

  「我們幾個媳婦姑娘,」王初彤開口,聲音比平時響,「從二十六號到二十七號,兩天,總十一根。」

  一個個數字報出來。

  像一塊塊磚,壘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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