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距離拍賣會,不到三十六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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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我沒辦法再這樣等下去了。」

  「我不想等到某一天,突然聽說他和村里哪個姑娘定了親,或者鬧出什麼更難聽、更無法收拾的事情。」

  蘇知新接連道:「然後我一個人,像個徹頭徹尾的傻瓜,還在這裡,等他『忙完』!」

  蘇明旭被妹妹這一連串激烈的話語震住了。

  在他印象里,蘇知新永遠是那個冷靜、理智、有主見,甚至有些過分克制的妹妹。

  他幾乎從未見過她如此情緒外露,如此慌亂,如此……不顧一切。

  「知新,你聽我說。」

  蘇明旭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語氣顯得鎮定有力,「首先,那些關於海龜蛋的齷齪猜測,百分之九十都是無稽之談。」

  「李懷民拿它當促銷釣魚竿的噱頭,這是很聰明的商業頭腦,跟什麼補腎壯陽扯不上邊!」

  「其次,就算他真吃了,也不代表他就會亂來!」

  「你這是在用別人的齷齪想法,折磨你自己!胡思亂想!」

  「那你告訴我,他為什麼十幾天不找我?」

  蘇知新緊緊盯著哥哥的眼睛,那目光像釘子,要把他釘在原地,「給我一個合理的、能讓我信服的解釋。」

  「除了『他沒那麼在意我』或者『他有了別的想法』之外的解釋。」

  「我……」蘇明旭語塞。

  他給不出。

  任何解釋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按常理,一個男人若真心喜歡一個姑娘,在兩人有過那樣近乎明確的互動之後,絕不可能十幾天不聞不問,甚至在偶遇時故意迴避。

  除非……他真的不在意,或者,有了變化。

  「因為他根本就沒把你放在心上!」

  蘇明旭索性把心一橫,把最難聽的話拋了出來,語氣也硬得像石頭,「知新,你醒醒吧!你看清楚李懷民是什麼人!」

  「一個多月前,他還是個滿村皆知、遊手好閒、打架惹事的街溜子!」

  「是,他現在是賺了點錢,搞出點動靜,但骨子裡呢?」

  「他能賣他爸的『鐵飯碗』,將來就能賣別的!包括感情!這種人,靠不住!」

  「他不是那樣的人!」蘇知新聲音陡然拔高,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尖銳,「你根本不了解他!」

  「我不需要了解!」

  蘇明旭也火了,兄妹間的溫情面紗被徹底撕開,「我只看事實!」

  「事實就是他名聲臭——賣父親崗位的『敗家子』!」

  「事實就是他以前就是個混混!」

  「事實就是他現在對你若即若離、根本不上心!」

  「爸媽在電話里講得清清楚楚,不同意你留在漁康大隊,更不同意你和李懷民有任何牽扯!」

  「你必須返城!沒得商量!」

  「如果我不想返城呢?」蘇知新直直迎著哥哥憤怒的目光,月光下她的臉血色褪盡,蒼白得像紙,但眼神卻異常執拗,像淬了火的鋼,「如果我就是想留下來呢?」

  「你留不下來!」

  蘇明旭斬釘截鐵,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頭,「政策擺在那裡!女知青要留當地入戶,就必須嫁當地人!」

  「你嫁誰?李懷民?」

  「他娶你嗎?他連來找你都不來!」

  「知新,別再做夢了!」

  「他就是在玩你!玩膩了,或者找到更好的了,就一腳踢開!」

  「你閉嘴!」蘇知新渾身劇烈顫抖起來,眼淚終於衝破了堤防,洶湧衝出眼眶。

  但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只是用那雙盈滿淚水、卻依舊倔強瞪著的眼睛看著哥哥,「不准你……不准你這麼詆毀他!」

  月光下,兄妹倆像兩座沉默對峙的雕像。

  只有蘇知新壓抑的、細微的抽泣聲,和遠處永恆的海浪聲。

  良久,蘇明旭看著妹妹滿臉淚水卻依舊不肯服輸的倔強模樣,那股怒火像被冰冷的月光澆熄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無奈。

  他嘆了口氣,肩膀垮下來,語氣終於軟了:「知新,我們不吵了。」


  他走過去。

  這次蘇知新沒有躲開。

  他輕輕拍了拍妹妹不停顫抖的肩膀,聲音乾澀:「好,我不逼你。」

  「我們等。」

  「後天,就是李懷民賣崗位的拍賣會。我們等到拍賣會結束。」

  他看著妹妹被淚水濡濕的眼睛,說出最後的條件:「如果拍賣會之後,他主動來找你,跟你解釋清楚這十幾天的事,並且……有明確的、負責任的表示。」

  「那麼……我再考慮。」

  「如果他還是這樣,不聞不問。」

  蘇明旭語氣沉下來,「你就必須聽我的,開始準備返城手續。這是底線。答應我。」

  這是拖延,也是最後通牒。

  是哥哥能給妹妹的、最後的耐心和試探。

  蘇知新的胸膛起伏著。

  她緩緩轉過頭,再次望向銀沙灣村子的方向,望向那片被夜色籠罩、只有零星燈火如豆的屋舍。

  許久,她極其緩慢地、幾乎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好。拍賣會後。」

  蘇明旭重重嘆了口氣,最後拍了拍她的肩,轉身,踩著月光,一步一步走回安置點那片沉寂的陰影里。

  蘇知新站在原地,沒有動。

  夜風吹過空曠的打穀場,揚起她額前汗濕的碎發,也吹乾了臉上的淚痕,留下緊繃的微涼。

  她望著哥哥的背影消失,又緩緩轉頭,望向村子深處,目光仿佛要穿透這濃重的夜色,落在那個人身上。

  許久,她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擦去臉上最後的濕痕。

  月光清冷,照亮她獨自挺立在廢墟間的身影,也照亮她眼中那逐漸沉澱下來的、某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力量,散在夜風裡:

  「拍賣會後……」

  後面的話,她沒有說出口。

  但那雙被淚水洗滌過、此刻映著月華的眼睛裡,已經有了清晰無比的答案。

  潮聲陣陣,從黑暗的遠方傳來,綿延不絕。

  如同這個沉悶時代緩慢的脈搏,也如同她胸腔里,那顆紊亂卻終於找到方向、堅定搏動的心臟。

  ……

  宿醉帶來的鈍痛還在太陽穴隱隱跳動,李懷民靠在床頭,窗外的晨光有些刺眼。

  混亂的夢境與現實的線條逐漸清晰,他甩了甩頭,讓思緒沉靜下來。

  是該好好盤算一下了。

  連續幾日的拼命,收穫巨大,但前路的關鍵一戰已近在眼前。

  他閉上眼,腦海中如同展開一幅清晰的圖譜。

  身手和經驗——這幾日海上的錘鍊,效果遠超預期。

  趁海時,那種對灘涂異常的敏銳直覺,已經近乎本能,甚至能清晰指點同伴。

  駕船的舵輪握在手中,越來越像身體延伸的一部分,陳建國那句「不在我之下」的認可,沉甸甸地落在心底。

  昨日指揮截擊馬鮫魚群的生死一刻,更是將壓力下的決斷、勇氣與團隊信任熔煉到了一起。

  這些,是比任何真金白銀都更紮實的底氣。

  錢和物——他默默心算。

  能由自己支配的現錢,大概有四百七十多元,這裡面還包含了賣釣魚竿應收的九十塊抽成。

  壓在箱底的那顆硨磲金珠,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

  家裡該得的那筆老宅補償款,一千四百六十塊,是關鍵,但二叔說要月底,拍賣會就在後天,時間卡得緊。

  還有自留的那些好貨,海龜蛋、肥美的馬鮫、青蟹……有些能吃,有些能送,都是人情和底氣。

  眼前最大的坎——父親那個崗位的拍賣會,就在後天。

  底價八百四十塊。

  所有人都盯著,看他這個「敗家子」會不會真的把父親的鐵飯碗變現,等著看笑話,或者想趁機踩上一腳。

  這筆買賣,無關對錯,只關生存和未來。

  成了,他能堵住許多人的嘴,拿到一張接觸更廣闊天地的入場券;不成,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被「敗家」這個名頭拖回泥里。


  好在,也不全是壞消息。

  釣魚竿的預售火了,這說明他琢磨的路子對,技術能換來真金白銀。

  陳建國、大頭、黑仔這幾個兄弟,是能背靠背的。

  連村里那些議論他的聲音里,除了「敗家仔」,也開始隱約夾雜著「能耐」、「義氣」這樣的字眼。

  但風險也像礁石一樣露著頭。

  刀疤劉那邊還沒動靜,越是安靜越不能放鬆。

  知青點那邊因為海龜蛋傳開的閒話,烏糟糟的,雖然傷不了筋骨,但聽著膈應,而且……他腦海里閃過蘇知新那雙清亮的眼睛,心頭莫名緊了一下。

  這兩天忙得腳不沾地,好像……是有好些天沒見到她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那絲莫名的紛亂。現在不是分心的時候。

  當務之急,是錢。

  必須馬上跟阿爸阿媽商量,老宅的補償款得儘快,拍賣會上必須夠錢叫板。

  然後,再去最後確認一遍拍賣的時辰、地方和規矩。

  窗外,日頭漸漸升高,海潮聲一陣陣傳來,不知疲倦。

  距離那場註定不會平靜的拍賣會,已不足三十六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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