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八……八百多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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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建國抄起船上的硬木短槌,看準位置,對準還在劇烈翕動的魚頭,「砰!砰!砰!」幾下悶響。

  那令人心悸的掙扎才逐漸微弱下去,只剩下神經質的、細微的抽搐。

  第二條網拖上來,三條。

  第三條網拖上來,五條,其中一條格外大,落在甲板上時發出的悶響都不一樣。

  ……

  每拖上一網,甲板上就多出一片掙扎扭動的銀黑,像是一場詭異的、充滿蠻橫生命力的金屬之雨。

  魚堆越壘越高,濃烈得化不開的腥咸氣息充斥在空氣里,混合著汗味和柴油味。

  而魚群的主體,那龐大的銀色洪流,在經歷了最初的混亂和慘重損失後,終於調整過來。

  它們仿佛被激怒,又仿佛被嚇破膽,不再糾纏,如同一條受創的銀龍,猛然甩頭,朝著更深、更開闊、更安全的海域疾馳而去。

  只留下一道逐漸平息的白色尾跡,和零星幾條掉隊、茫然打轉的銀光。

  海面,漸漸恢復了它原本的、深藍色的、規律的晃動。

  仿佛剛才那場銀色的風暴從未發生。

  「呼……嗬……嗬……」

  當最後一條落網的馬鮫被拖上甲板,四個人幾乎同時脫力。

  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軟泥般癱倒在冰冷的、沾滿魚鱗和透明粘液的甲板上。

  胸膛劇烈起伏,肺葉火辣辣地疼,像要炸開。

  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里是尖銳的耳鳴和自己如擂鼓般「咚咚」的心跳。

  手臂徹底失去了知覺,只是無意識地微微顫抖。

  攤開的手掌,一片狼藉,血痕混著網繩勒出的深紫色淤痕。

  李懷民仰面躺著。

  目光所及,是傍晚時分湛藍高遠的天空,幾縷薄雲慢悠悠地飄著,安詳得不像話。

  即便是重生帶來的、遠超常人的身體潛能和恢復力,在經歷了連續兩日高強度的趁海和剛才那場與馬鮫群的生死搏鬥後,也已逼近極限。

  每一寸肌肉都在酸軟、顫抖,傳遞著過載的信號。

  但在這極致的疲憊深處,仍能感覺到一股比同伴們更綿長、更紮實的「底力」在緩慢回涌——那是年輕軀體被充分喚醒後的活力,是運氣眷顧下精氣神未曾渙散的體現。

  但是,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彎起。

  一個笑,從心底透出來,爬上嘴角,染亮了眼梢。

  因為就在他視線的邊緣,是那座幾乎堆滿了小半個甲板的「銀山」。

  馬鮫魚,一條條,大的超過十斤,小的也有三四斤,層層疊疊。

  有些還在不甘地翕動著鰓蓋,尾巴偶爾抽搐著拍打一下同伴的身體,發出沉悶的「啪」聲。

  那聲音,此刻聽來,如此悅耳。

  半晌,還是陳建國先掙扎著,用胳膊肘撐起上半身。

  他喘了幾口粗氣,嗓音沙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木頭:「數……數一下。緩緩,緩緩再動。」

  清點的過程很慢。

  因為手還在不受控制地抖,指頭僵硬得不聽使喚。

  一條,兩條,三條……他們分頭數,又合起來核對。

  眼睛被汗水漬得發紅,卻格外亮。

  一百八十六條。

  用過船上那杆老式、鏽跡斑斑的大桿秤,一筐一筐地稱。

  秤砣在秤桿上滑動,需要兩個人才能抬穩裝滿魚的筐。

  「這一筐,九十二斤!」

  「這筐,八十五!」

  「這筐沉……一百零三!」

  ……

  陳建國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喉結上下滾動,又仔細默算了一遍。

  他抬起頭,看向另外三人,眼神里有一種難以置信的、近乎夢幻的光:「總共……八百二十四斤。」

  甲板上突然安靜了一下。

  只有海浪輕輕拍打船身的「嘩嘩」聲,和柴油機低沉的「突突」聲。

  然後,王大頭喉嚨里發出一聲怪叫,他想跳起來,腿卻一軟,又「噗通」坐了回去。


  他不管,只是瞪著那座魚山,聲音都在發顫:「八……八百多斤?!碼頭上零售六毛五,那得……那得……」

  「發夢咩?」陳建國喘著氣打斷他,用了一個極輕的方言詞,意思是「做夢」。

  他搖搖頭,恢復理智,「那是零售價,散賣,一天也賣不完幾斤。」

  「咱們這麼多,拉到碼頭,王泉發那老狐狸,能給到四毛三、四毛四一斤,就頂天了,還得看他心情和碼頭上有多少貨。」

  他頓了頓,報出數字,「八百二十四斤……按四毛三算,是三百五十四塊三毛二。」

  三百五十四塊三毛二。

  1979年。

  一個國營工廠的二級工,一個月工資也就四十多塊。

  這幾乎是一個工人不吃不喝近大半年的收入。

  而現在,它堆在甲板上,銀光閃閃,腥氣撲鼻。

  陳建國看向李懷民。

  這次捕撈,從最初的發現、關鍵的決策、到截停魚群的撒網,李懷民是絕對的核心,是靈魂。

  按海上的老規矩,按人情事理,他該拿大頭,甚至拿一半都不為過。

  李懷民看懂了那眼神。

  他也撐著坐起來,背靠著冰涼的船舷,擺擺手。

  動作牽動酸痛的肌肉,讓他咧了咧嘴,但聲音很穩:「老規矩。我三,老陳三,黑仔和大頭你們二。」

  「不行,這次你……」陳建國皺眉。

  「老陳,」李懷民打斷他,目光緩緩掃過同樣癱著、但眼睛都望著他的王大頭和陳黑仔。

  王大頭的眼神里有激動,有感激;黑仔悶聲不響,但攥緊的拳頭微微發顫。

  「沒有你們,我一個人撒不了四張網,也拖不上來。咱們是一個船上的人。」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聲音不高,卻砸在每個人心裡,「錢,一起賺。風險,一起擔。這才走得遠。」

  陳建國看著他。

  看了很久。

  海風吹動年輕人汗濕的頭髮,那張還帶著些許青澀的臉上,卻有著遠超年齡的沉穩和一種……他陳建國很久沒在年輕人身上看到過的「義氣」和「格局」。

  最終,陳建國重重地點了下頭,沒再多說一個字:「成!聽你的!」

  又休息了好一陣。

  太陽已經明顯西斜,掛在海平面上方,把天空和海水都染成了一片溫暖的金紅色。

  估摸著快下午四點半了,四人才勉強積攢起一點力氣,互相攙扶著站起來。

  把馬鮫魚一條條拾進艙里,鋪好,潑上海水保鮮。

  早上趁海的收穫也歸置好,壓在下面。

  船艙里幾乎滿了,散發著濃烈的、豐收的氣息。

  李懷民啟動柴油機,調轉船頭,朝著銀沙灣的方向。

  順風歸航,船速很快,船身輕快地破開金色的波浪。

  但誰都累得說不出話了,或坐或躺,在夕陽的餘暉里閉目養神。

  只有嘴角不自覺揚起的弧度,暴露著心底洶湧的、壓不住的喜悅和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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