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扒縫、抹漿、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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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食飯!」陳建國最後一個下船,腳踩在沙灘上時晃了一下,趕緊扶住船舷。

  他抹了把臉,手背上的汗混著海鹽,在古銅色的皮膚上劃出幾道白痕,「肚皮要造反了。」

  好在出海的人,沒有不做準備的。

  陳建國和王大頭從艙里搬東西。

  一小捆劈好的乾柴——是昨天特意準備的,用油布包著,沒受潮。

  半袋子糙米,粗布口袋磨得發白。

  一個瓦罐,裡頭是粗鹽,顆粒大得像沙子。

  幾塊黑乎乎的醃蘿蔔,用荷葉包著。

  還有兩個軍綠色水壺,晃一晃,裡頭嘩嘩響,是淡水。

  鍋碗瓢盆叮叮噹噹。

  鋁鍋邊沿磕得坑坑窪窪,碗是粗瓷的,有個豁口。

  肥仔馬厚福一看這架勢,眼睛亮了。

  「我來!」

  他拍拍胸脯,臉上的肉跟著顫,「論煮食,胖爺我認第二,銀沙灣沒人敢認第一!」

  他拎著東西,在島上轉了小半圈。

  背風處,有塊平坦的岩石,旁邊還有幾叢矮灌木。

  就這兒了。

  三兩下,用石頭壘出個簡易灶台。

  架鍋,生火。

  火柴「嗤」一聲劃亮,火苗舔上乾柴,煙氣騰起來,被海風扯成斜斜的一縷。

  其他人沒閒著。

  李懷民帶著陳建國幾個,抓緊退潮的最後時機趁海。

  灘涂完全裸露出來,黑褐色的淤泥在陽光下泛著油光。

  礁石區更是琳琅滿目——藤壺、牡蠣密密麻麻,石縫裡藏著不知多少活物。

  李懷民憑著前世趁海的經驗,一眼望去,哪片礁石藏貨、哪處淤泥有寶,心裡大致有數。

  再加上今天運氣似乎格外眷顧他,目光所及,總能恰好落在那些青蟹藏身的石縫、蛤蜊鼓包的沙窩上。

  他專挑大的、肥的:青蟹、大蛤蜊、肥海螺。

  動作快而准,下手穩狠。

  扒縫、抹漿、掏洞……李懷民是在行的。

  偶爾,他也會低聲提點一句:「這種石縫底下常藏著大的。」「退潮後這種水坑別放過,困住的好貨多。」

  陳建國、陳建國幾個跟在他身後,撿他「掃蕩」過後剩下的。

  小螃蟹、普通海螺、偶爾一兩隻漏網的青蟹。

  即便這樣,收穫也比他們平時自己摸索強得多——李懷民走過的地方,就像犁過一遍的地,總能翻出點東西。

  不到半個鐘,帶給肥仔的「食材」就齊了。

  三條尺把長的鯔魚,是李懷民從退潮留下的水坑裡摸的,活蹦亂跳。

  七八隻青蟹,公的膏滿,母的黃肥。

  一堆蛤蜊,殼紋漂亮。

  還有幾個拳頭大的海螺,肉厚實得很。

  肥仔接過來,咧嘴笑了。

  「夠架勢!」

  他手腳麻利得不像個肥仔。

  鯔魚去鱗剖肚,海水裡涮涮,抹上粗鹽,用削尖的樹枝穿了,架在火邊慢烤。

  青蟹直接扔進燒開的鹽水裡,蓋子一扣。

  蛤蜊和海螺則另有一功——埋進灶邊滾燙的沙土裡,這叫「焗」。

  沙土保熱,慢慢煨熟,汁水一點不漏。

  最絕的是那鍋粥。

  米是普通的糙米,水是帶來的淡水。

  肥仔卻不知從哪采來幾把海帶,還有一種叫「海蘆筍」的野草。

  海帶撕成窄條,蘆筍掐掉老根,洗淨了扔進粥里一起熬。

  火舌舔著鍋底,粥湯漸漸滾開。

  米香混著海帶的咸鮮,隨著水汽蒸騰起來。

  肥仔蹲在灶邊,不時攪動一下,看著粥湯從清變濁,從稀變稠。

  炊煙裊裊,海風裹著香氣,飄出老遠。

  等李懷民他們又趕了一輪海,提著半筐收穫回來時,飯已經好了。


  烤魚外皮焦黃,滋滋冒著油花。

  魚肉雪白,一撕就離骨,咸香撲鼻。

  水煮青蟹紅彤彤的,揭開殼,滿膏滿黃,熱氣騰騰。

  沙焗的蛤蜊和海螺,「啵」一聲裂開口,汁水飽滿,肉質彈牙。

  而那鍋海味粥,更是讓所有人瞪大了眼。

  粥湯稠白,米粒開花。

  海帶的鮮、蘆筍的清香,全熬進了粥里。

  不用任何調料,就是最原始的海的滋味。

  「肥仔,得喔!」

  阿強舀了一勺粥,吹了兩下就急吼吼往嘴裡送,燙得直咧嘴,卻捨不得吐,「鮮到痹!」

  四眼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上的霧氣,認真點評:「海帶提供穀氨酸鈉,天然增鮮。海蘆筍含有特殊芳香物質,去腥解膩。雖然烹飪條件簡陋,但食材搭配體現了樸素的智慧。」

  肥仔嘿嘿笑著,肥胖的臉上滿是得意:「老子就這點本事,餵飽兄弟們的肚皮,義不容辭!」

  他說得輕鬆,手上卻沒停,給每人碗裡多舀一勺粥,烤魚也挑肉厚的部位遞過去。

  這一刻,鍋灶邊瀰漫的不只是食物香氣,還有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與暖意。

  眾人圍坐在岩石邊,就著黑鹹菜,大口扒粥,啃蟹吃肉。

  糙米粥滑入空蕩蕩的胃裡,烤魚蟹肉填補著消耗的體力。

  簡單的食物,因極度的飢餓和剛才的辛勞,變得無比美味。

  海風依舊鹹濕,陽光依舊灼人。

  但這一刻,飽足的暖意從胃裡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上午所有的疲憊,仿佛都在這頓飯里得到了補償。

  吃飽喝足,倦意像潮水般湧上來。

  肥仔第一個扛不住。

  他打著響亮的飽嗝,找了個背陰的岩石凹陷處,草帽往臉上一蓋,不到三分鐘,鼾聲就起來了——沉重而有節奏,像台小柴油機在突突作響。

  其他人沒睡。

  李懷民帶著他們,繼續趁海。

  但身體是誠實的。

  上午那場持續數小時、拼盡全力的撒網鏖戰,消耗實在太大了。

  即便吃飽休息了片刻,疲憊依舊如影隨形,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寸肌肉里。

  陳建國最先顯出疲態。

  又幹了一個鐘左右,他的動作明顯慢下來。

  彎腰掏石縫時,腰背僵硬得像塊木板。

  起身時,眼前黑了一下,他趕緊扶住礁石。

  「老陳,歇歇。」李懷民看出不對。

  陳建國沒逞強,悶悶「嗯」了一聲,走到一旁乾燥的沙灘上,席地坐下。

  他雙手抱膝,頭埋在臂彎里。

  沒一會兒,呼吸就變得綿長——他沒睡,只是閉目養神。

  但身體的疲憊讓他幾乎動彈不得。

  接著是四眼。

  他體力本就偏弱,靠著一股心氣和仔細勁兒撐著。

  一個半鍾後,他感覺小腿肚子直抽筋,彎腰時腰眼針扎似的疼。

  他扶著礁石慢慢坐下,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太陽穴,又下意識地推了推鏡框——哪怕眼鏡早已摘在手裡。

  「頂不住了……腦殼都木了。」他苦笑著,阿強堅持得久一些。

  他年輕,性子活泛,一邊趁海還能一邊說笑。

  但兩個鍾後,他也蔫了。

  臉上的笑容像被潮水帶走了似的,嘴角耷拉著,動作慢得像電影慢鏡頭。

  最後乾脆一屁股坐在水邊的石頭上,看著潮水一點點漲上來,眼神發直。

  「民仔……你真是鐵打的?」他有氣無力地問,嗓子啞得像破鑼。

  雖然每個人都累得快要散架,但身邊那幾筐沉甸甸的海貨,卻讓這份累,透著一股實實在在的踏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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