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首次揚帆,深藍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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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9年5月24日(農曆),清晨四點半。

  天還沒亮透。

  海天交界處,泛著一線蟹殼青。

  李懷民從硬板床上坐起來。

  手指無意識地往枕下探——空的。

  1976年春天那張畫,早在他重生回來的第一夜,就鎖進了記憶最深處。

  可夢裡的桃花瓣,蘇知新馬尾辮晃動的弧度,還有那句「下次……晴天早上的海,別忘了」,卻像漲潮的海水,在醒來後的寂靜里,一波波漫上來。

  這一世,很多東西變了。

  他變得果斷,變得有謀算,變得能扛起一個家。

  可有些東西,似乎仍在原來的軌道上滑行,比如對那片桃林的記憶,比如對那個人去向的未知。

  他不再像前世那樣只有懵懂的悸動,而是多了一份沉靜的審視與等待。

  變與不變之間,才是真實的人生。

  他穿好那身洗得發白卻結實的粗布衣褲,推開木窗。

  「吱呀——」

  鹹濕的海風灌進來,帶著黎明前特有的涼。

  目光不由自主投向村東頭。

  那兒是知青安置點,幾排低矮的瓦房沉默地臥在漸亮的晨光里。

  「這一世,」他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你是留下來,還是……如前世那般,轉身就走?」

  沒有答案。

  只有海風嗚咽著穿過巷子,捲起幾片枯葉。

  「民仔!起來沒?」

  灶間傳來阿婆的喊聲,混著鍋鏟碰撞的脆響,「趕緊洗把臉,粥好了!」

  堂屋裡,煤油燈已經點亮。

  昏黃的光暈勉強撐開一小團暖。

  一碗稠稠的番薯粥冒著紮實的熱氣,旁邊是一碟油光發亮的鹹魚,還有兩個水煮蛋——這在漁村人家的早餐里,已是難得的「硬菜」。

  灶間柴火噼啪響。

  粥米和鹹魚的氣味氤氳成一片,是獨屬於家的暖意。

  窗外,海風掠過院角那棵老榕樹,帶起一陣低沉的嗚咽。

  「都帶上。」

  阿婆把兩個雞蛋拿過來。

  沒直接塞進孫子手裡,而是轉身從灶台邊抽出一小張舊報紙——那是前幾天的《參考消息》,邊角已經泛黃髮脆。

  她小心翼翼地把雞蛋包好,又用細麻繩輕輕扎了個活結,這才塞進李懷民的上衣兜里。

  塞完,手指無意識地在孫子衣領上捻了又捻,仿佛想捻平的不是布料褶皺,而是海上所有可能突起的風浪與暗礁。

  「海上風大,餓得快。」

  她眼圈有些發紅,但強忍著沒掉淚,「聽建國那孩子的話,他出海的年數比你吃飯的米都多。不准逞能,聽見沒?」

  「曉得了,阿婆。」

  李懷民乖乖應著,三兩口扒完粥。

  溫熱的紙包揣進貼身的兜里,踏實。

  「柴油錢夠不夠?」

  李仁海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捏著幾張皺巴巴的毛票。

  「夠,阿爸。」

  李懷民拍拍褲兜,「我找發叔買。」

  父子倆對視一眼,沒再多話。

  李仁海只是重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那手掌粗糙如砂紙,力道大得讓李懷民肩頭一沉,心卻莫名一定。

  「記得你阿公的話,」阿爸聲音沉沉的,像被海風磨了半輩子的礁石,「船頭壓得住浪,人心才穩得住舵。」

  碼頭。

  凌晨四點五十。

  銀沙灣還沉睡在薄霧裡。

  只有零星幾盞漁火在泊船間晃動,像瞌睡人半睜的眼。

  李懷民踩著被露水洇濕的青石板,走到王泉發那間臨碼頭的小屋前,抬手敲了敲門。

  「誰啊……這麼早……」

  屋裡傳來含糊的抱怨。接著是窸窸窣窣的穿衣聲。

  門開了條縫。


  王泉發頂著雞窩頭探出半邊臉,看清是李懷民,愣了一下:「民仔?這麼早?」

  「發叔,買柴油。」

  李懷民直截了當,「五斤,今天出海用。」

  王泉發徹底清醒了,拉開門讓他進去。

  屋裡光線昏暗,牆上掛著一面泛黃的漁業大隊「先進班組」獎狀,檯曆翻在「5月24日」那一頁。

  他一邊翻找油桶一邊問:「真借到船了?跟誰去?」

  「跟陳建國,還有肥仔他們。」

  李懷民接過沉甸甸的油桶,桶邊沿鏽跡斑斑,沾著黑乎乎的油漬,「大隊的機械拖網漁船,借兩天。」

  「小心點。」

  王泉發點了支煙,神色嚴肅,「海上不是岸邊,說變天就變天。建國那小子技術是還行,但你們一幫後生仔,別太野。」

  頓了頓,他又補了句。

  眼裡閃著生意人精明的光:「今天要是撈著好貨……記得優先給我。價格好說。」

  「曉得了,發叔。」

  李懷民應下,付了油錢,扛起油桶往外走。

  走到門口,王泉發忽然又叫住他:「民仔。」

  李懷民回頭。

  王泉發吐了口煙圈,在昏黃的燈光里眯起眼:「刀疤劉那邊……我聽說他昨晚上在鎮上喝了大半夜的酒,嘴裡不乾不淨的。你這趟出海,留個心眼。」

  他遞過油桶時,手指在桶邊沿敲了三下。

  眼皮都沒抬。

  李懷民眼神沉了沉:「謝了,發叔。」

  早上五點整,碼頭。

  灰藍色的機械拖網漁船靜靜泊在青石墩邊。

  船身隨著潮水輕輕起伏,纜繩在水面劃出淺淺的痕跡。

  陳建國第一個到。

  穿著件打了補丁的舊工裝,手裡提著個藤編的筐,裡面是繩索、浮漂和幾副手套。

  緊接著是黑仔陳大石、王大頭、阿強、四眼。

  最後是氣喘吁吁跑來的肥仔馬厚福——他手裡還抓著半個沒吃完的饅頭,嘴角沾著饅頭屑。

  「民仔!油搞到了?」陳建國跳上船,動作熟練得像回家。

  「嗯。」李懷民把油桶遞過去。

  「都過來!」

  陳建國招呼一聲。

  六個人圍著漁船,開始從頭到尾檢查。

  李懷民站在船頭,海風比岸邊猛烈數倍,吹得衣襟獵獵作響。

  他此刻並無這一世駕船出海的實操經驗。

  前世的那些記憶——關於如何看流辨向、如何操舵穩船、如何在風浪中判斷魚群——都還只是腦海深處一幅幅清晰的畫面,而非這具年輕身體熟悉的本能。

  他需要這次出海,需要陳建國的指導,作為一個「開關」或「引信」,將那些沉睡的記憶喚醒,並安全、合理地注入當下的每一次觀察、每一次模仿、每一次嘗試中。

  他檢查得格外仔細,不僅是用眼睛看,更是用前世的經驗去「聽」船體可能發出的每一聲異響,去「嗅」機器可能泄露的每一絲異常氣味。

  纜繩有沒有磨損?

  船舷有沒有裂縫?

  柴油機艙蓋是否嚴實?

  舵輪轉動是否靈活?

  漁網雖然今天用不上,但也展開看了看有沒有破洞。

  檢查了三遍。

  陳建國才直起身,抹了把額頭的汗:「行了,沒問題。」

  「上船!」

  肥仔興奮地嗷嗷叫。

  柴油機「突突」地轟鳴起來。

  黑煙從排氣管噴出,混進海面的晨霧裡。

  纜繩解開。

  船身緩緩離開碼頭。

  李懷民站在船頭。

  海風撲面而來,帶著遠高於岸邊的腥咸和力道。

  像一隻無形的手,用力推著他的胸膛。

  他深吸一口氣。


  船駛出港灣。

  海面驟然開闊。

  天邊那一線蟹殼青已經暈染成橘紅。

  太陽即將躍出海平面。

  霧是灰藍色的,像一整匹浸了水的綢子。

  船頭劈開時,綢子無聲裂開又無聲合攏。

  「民仔,過來!」

  陳建國在駕駛位喊他,「今天你先看,我操作一遍,你記著。」

  李懷民走過去,站在陳建國身側。

  柴油機的轟鳴、海風的呼嘯、夥伴們的說笑,在耳邊漸漸淡去。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陳建國那雙布滿老繭、卻穩定無比地握著舵輪的手上,聚焦在前方那片被朝陽漸漸染金的、無邊無際的深藍。

  這一步,從他重生那夜起,就在規劃。

  這一刻,從他提出學船那刻起,就在期待。

  陸地已被留在身後,未來,就在舵輪所指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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