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下次……晴天早上的海，別忘了
蘇知新嘴角微微彎起。
她站起身，從隨身的小布包里拿出筆記本和鉛筆，開始速寫。
李懷民就站在她側後方，看著她垂眸時微微顫動的睫毛，和握著鉛筆的、纖細卻穩當的手。
「你畫得真好。」他由衷地說。
「只是記錄。」
蘇知新沒抬頭，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很多東西，不記下來就忘了。」
「比如這片桃花林？」
「比如……」
她筆尖頓了頓，「今天。」
李懷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們繼續往前走，話漸漸多了起來。
聊趕海遇到的趣事，聊衛生所見聞，聊各自看過的有限的幾本書——蘇知新看的多是《農村醫療手冊》《赤腳醫生教材》，李懷民則偷偷看過二哥從鎮上帶回的《三國演義》殘本。
「你想過以後做什麼嗎？」
蘇知新問，「一直趕海？」
李懷民想了想，很認真地說：「想有條自己的船。不用太大，能去更遠的海。」
「然後呢？」
「然後……捕更多的魚，讓阿嬤阿爸阿媽過得好點。」
他說著，看向她，「你呢？想一直做衛生員？」
蘇知新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說：「想學更多，當真正的醫生。雖然……很難。」
「你肯定行。」李懷民說，語氣篤定得像在說明天太陽會升起。
蘇知新停下腳步，看了他好一會兒。
風吹起她鬢邊的碎發，她抬手別到耳後，很輕很輕地說：「李懷民，你是個……很讓人安心的人。」
晚霞在這一刻開始染紅天邊。
下山的路有一段特別陡，鋪著鬆動的碎石。
李懷民走在前，時不時回頭提醒：「這兒有個坑，小心點。」「這塊石頭鬆了，繞過來。」
蘇知新跟得很穩，直到踩上一塊看著結實、實則鬆動的石塊——
「小心！」
李懷民反應極快，轉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蘇知新借力站穩，驚魂未定。
兩人的手還握在一起。
少年的手掌溫熱、粗糙，帶著常年拉網搖櫓的力量感，卻在她纖細的手腕上收得很輕，像怕捏碎了什麼易碎的瓷器。
時間仿佛靜止了。
桃花瓣悠悠落下，一片，兩片，落在他們相連的手上、肩上。
李懷民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細碎花粉，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皂角香氣——混合著桃花的甜香，釀成一種讓人頭暈目眩的味道。
蘇知新先回過神來。
她輕輕抽回手，臉已經紅透了，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謝謝。」聲音細如蚊蚋。
李懷民也像被燙到一樣收回手，掌心那截手腕的觸感卻揮之不去。
「沒、沒事。」
他語無倫次，眼睛都不知道該看哪，最後乾脆蹲下身，「這路……我修一下。」
他真就笨手笨腳地把幾塊突出的石頭踢到路邊，用腳把土踏實。
做著這些毫無必要的事，只為了掩飾快要從胸口蹦出來的心跳。
蘇知新靜靜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少年寬厚的肩膀，因用力而繃緊的手臂線條，還有那紅透了的、汗濕的後頸。
看著看著，她臉上未退的紅暈里，漾開了一點淺淺的笑意。
等他滿頭大汗地站起來，她遞過去一塊洗得發白的手帕。
「擦擦。」她說。
李懷民愣愣地接過。
手帕很乾淨，帶著和她身上一樣的、淡淡的皂香。
他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汗沒擦乾淨，反而把剛才沾上的泥土抹開了，在臉頰上留下一道滑稽的印子。
蘇知新看著，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是李懷民第一次聽見她笑出聲。
不是那種淺淺的、抿唇的笑，而是真正的、清凌凌的笑聲，像山泉滴在石頭上，叮叮咚咚的，一下子灑滿了整條下山的小徑。
李懷民不好意思地跟著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尷尬、緊張、不知所措——所有情緒都在這一笑里煙消雲散。
接下來的路，李懷民很自然地走在了靠外側、更陡峭的一邊。
他們沒再牽手，但那個「剛好能走過一個人」的距離，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現在他們是並肩走著，衣角偶爾會輕輕相擦。
走到一處開闊的坡地，李懷民忽然說：「你等我一下。」
他跑向一株開得最盛的桃樹，踮起腳，很小心地折下一小枝——不是胡亂扯的，是選了分枝處，用指甲掐斷的。
花枝上密密匝匝擠滿了粉白的花朵，還有幾顆毛茸茸的小花苞。
他跑回來，有點不好意思地遞給她。
「給你。」
他眼睛亮晶晶的，額頭上還有細汗，「賠禮……為了剛才嚇到你。」
蘇知新接過花枝。
花瓣嬌嫩，在她指尖微微顫動。
她低頭輕嗅，再抬眼時，眸子裡映著漫天霞光、灼灼桃花，和他緊張又期待的臉。
「不是賠禮，」她聲音輕得像春風拂過花瓣，「是禮物。」
回程的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鄉間土路上投下兩道時而分開、時而輕輕交疊的輪廓。
話又少了，但空氣里瀰漫著一種無需言說的、甜甜的靜謐。
臨到村口，蘇知新從筆記本里撕下剛畫好的那頁，仔細折好，遞給他。
「給你的。」
她說，眼睛看著地面，「今天……謝謝你。」
李懷民接過。
那張紙還帶著她指尖的溫度，和一點淡淡的鉛筆石墨味。
他小心地展開——
畫的不是桃花，也不是風景。
而是桃花樹下，一個少年蹲在地上，正笨拙又認真地修路的側影。
線條簡潔，卻抓住了他抿著唇、全神貫注的神態。
畫的一角，用娟秀的小字寫著一行日期：1976年3月28日（農曆）。
「我……」李懷民抬起頭，想說什麼。
蘇知新卻已經轉身走了。
只是走了幾步，她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霞光給她高束的馬尾鍍上一層金邊，她臉上還有未完全褪去的紅暈。
「李懷民，」她說，「下次……晴天早上的海，別忘了。」
然後她轉身，腳步輕快地消失在巷口。
李懷民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那張畫。
過了好久，他才小心翼翼地把畫折好，和那枚一直揣在兜里的鵝卵石放在一起。
想了想，又從蘇知新送的那枝桃花上，輕輕摘下一片最完整的花瓣，夾進了畫紙的摺痕里。
遠處傳來生產隊收工的鐘聲。
炊煙裊裊升起，漁村漸漸籠罩在暮色里。
而十六歲的春天，剛剛開始。
那天晚上，李懷民把那張畫壓在枕頭底下。
睡夢中，他仿佛又回到了桃花林。
這次蘇知新走在他身邊，距離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細碎的光。
她手裡還拿著那枝桃花，忽然轉過頭對他笑，說：「李懷民，明年桃花開的時候，我們還來。」
他在夢裡用力點頭。
醒來時天還沒亮，月光透過窗欞灑在臉上。
他伸手摸向枕頭底下——畫還在，花瓣還在，鵝卵石溫潤的觸感也還在。
窗外傳來早起的鳥鳴。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那片桃花林，那兩個並肩走過的影子，還有那句沒說出口卻彼此都懂的約定，就這樣永遠地留在了1976年的春天裡。
她站起身，從隨身的小布包里拿出筆記本和鉛筆，開始速寫。
李懷民就站在她側後方，看著她垂眸時微微顫動的睫毛，和握著鉛筆的、纖細卻穩當的手。
「你畫得真好。」他由衷地說。
「只是記錄。」
蘇知新沒抬頭，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很多東西，不記下來就忘了。」
「比如這片桃花林？」
「比如……」
她筆尖頓了頓，「今天。」
李懷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們繼續往前走，話漸漸多了起來。
聊趕海遇到的趣事，聊衛生所見聞，聊各自看過的有限的幾本書——蘇知新看的多是《農村醫療手冊》《赤腳醫生教材》，李懷民則偷偷看過二哥從鎮上帶回的《三國演義》殘本。
「你想過以後做什麼嗎？」
蘇知新問，「一直趕海？」
李懷民想了想，很認真地說：「想有條自己的船。不用太大，能去更遠的海。」
「然後呢？」
「然後……捕更多的魚，讓阿嬤阿爸阿媽過得好點。」
他說著，看向她，「你呢？想一直做衛生員？」
蘇知新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說：「想學更多，當真正的醫生。雖然……很難。」
「你肯定行。」李懷民說，語氣篤定得像在說明天太陽會升起。
蘇知新停下腳步，看了他好一會兒。
風吹起她鬢邊的碎發，她抬手別到耳後，很輕很輕地說：「李懷民，你是個……很讓人安心的人。」
晚霞在這一刻開始染紅天邊。
下山的路有一段特別陡，鋪著鬆動的碎石。
李懷民走在前，時不時回頭提醒：「這兒有個坑，小心點。」「這塊石頭鬆了，繞過來。」
蘇知新跟得很穩，直到踩上一塊看著結實、實則鬆動的石塊——
「小心！」
李懷民反應極快，轉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蘇知新借力站穩，驚魂未定。
兩人的手還握在一起。
少年的手掌溫熱、粗糙，帶著常年拉網搖櫓的力量感，卻在她纖細的手腕上收得很輕，像怕捏碎了什麼易碎的瓷器。
時間仿佛靜止了。
桃花瓣悠悠落下，一片，兩片，落在他們相連的手上、肩上。
李懷民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細碎花粉，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皂角香氣——混合著桃花的甜香，釀成一種讓人頭暈目眩的味道。
蘇知新先回過神來。
她輕輕抽回手，臉已經紅透了，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謝謝。」聲音細如蚊蚋。
李懷民也像被燙到一樣收回手，掌心那截手腕的觸感卻揮之不去。
「沒、沒事。」
他語無倫次，眼睛都不知道該看哪，最後乾脆蹲下身，「這路……我修一下。」
他真就笨手笨腳地把幾塊突出的石頭踢到路邊，用腳把土踏實。
做著這些毫無必要的事，只為了掩飾快要從胸口蹦出來的心跳。
蘇知新靜靜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少年寬厚的肩膀，因用力而繃緊的手臂線條，還有那紅透了的、汗濕的後頸。
看著看著，她臉上未退的紅暈里，漾開了一點淺淺的笑意。
等他滿頭大汗地站起來，她遞過去一塊洗得發白的手帕。
「擦擦。」她說。
李懷民愣愣地接過。
手帕很乾淨，帶著和她身上一樣的、淡淡的皂香。
他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汗沒擦乾淨，反而把剛才沾上的泥土抹開了，在臉頰上留下一道滑稽的印子。
蘇知新看著，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是李懷民第一次聽見她笑出聲。
不是那種淺淺的、抿唇的笑，而是真正的、清凌凌的笑聲，像山泉滴在石頭上，叮叮咚咚的，一下子灑滿了整條下山的小徑。
李懷民不好意思地跟著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尷尬、緊張、不知所措——所有情緒都在這一笑里煙消雲散。
接下來的路，李懷民很自然地走在了靠外側、更陡峭的一邊。
他們沒再牽手，但那個「剛好能走過一個人」的距離，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現在他們是並肩走著，衣角偶爾會輕輕相擦。
走到一處開闊的坡地，李懷民忽然說：「你等我一下。」
他跑向一株開得最盛的桃樹，踮起腳，很小心地折下一小枝——不是胡亂扯的，是選了分枝處，用指甲掐斷的。
花枝上密密匝匝擠滿了粉白的花朵，還有幾顆毛茸茸的小花苞。
他跑回來，有點不好意思地遞給她。
「給你。」
他眼睛亮晶晶的，額頭上還有細汗，「賠禮……為了剛才嚇到你。」
蘇知新接過花枝。
花瓣嬌嫩，在她指尖微微顫動。
她低頭輕嗅，再抬眼時，眸子裡映著漫天霞光、灼灼桃花，和他緊張又期待的臉。
「不是賠禮，」她聲音輕得像春風拂過花瓣，「是禮物。」
回程的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鄉間土路上投下兩道時而分開、時而輕輕交疊的輪廓。
話又少了，但空氣里瀰漫著一種無需言說的、甜甜的靜謐。
臨到村口，蘇知新從筆記本里撕下剛畫好的那頁，仔細折好，遞給他。
「給你的。」
她說，眼睛看著地面，「今天……謝謝你。」
李懷民接過。
那張紙還帶著她指尖的溫度，和一點淡淡的鉛筆石墨味。
他小心地展開——
畫的不是桃花，也不是風景。
而是桃花樹下，一個少年蹲在地上，正笨拙又認真地修路的側影。
線條簡潔，卻抓住了他抿著唇、全神貫注的神態。
畫的一角，用娟秀的小字寫著一行日期：1976年3月28日（農曆）。
「我……」李懷民抬起頭，想說什麼。
蘇知新卻已經轉身走了。
只是走了幾步，她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霞光給她高束的馬尾鍍上一層金邊，她臉上還有未完全褪去的紅暈。
「李懷民，」她說，「下次……晴天早上的海，別忘了。」
然後她轉身，腳步輕快地消失在巷口。
李懷民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那張畫。
過了好久，他才小心翼翼地把畫折好，和那枚一直揣在兜里的鵝卵石放在一起。
想了想，又從蘇知新送的那枝桃花上，輕輕摘下一片最完整的花瓣，夾進了畫紙的摺痕里。
遠處傳來生產隊收工的鐘聲。
炊煙裊裊升起，漁村漸漸籠罩在暮色里。
而十六歲的春天，剛剛開始。
那天晚上，李懷民把那張畫壓在枕頭底下。
睡夢中，他仿佛又回到了桃花林。
這次蘇知新走在他身邊，距離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細碎的光。
她手裡還拿著那枝桃花，忽然轉過頭對他笑，說：「李懷民，明年桃花開的時候，我們還來。」
他在夢裡用力點頭。
醒來時天還沒亮，月光透過窗欞灑在臉上。
他伸手摸向枕頭底下——畫還在，花瓣還在，鵝卵石溫潤的觸感也還在。
窗外傳來早起的鳥鳴。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那片桃花林，那兩個並肩走過的影子，還有那句沒說出口卻彼此都懂的約定，就這樣永遠地留在了1976年的春天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