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海獲壓肩兄弟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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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懷亮低頭,看著裡頭那些還在張合著嘴的活物,黑的脊背銀的肚,鱗片沾著水,在晨光下一閃一閃。

  那是錢的光。

  他手指有點抖,不是累,是那種心口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的麻。

  他掰著指頭算,算了兩遍,猛地抬頭,聲音壓不住發顫:「叼啊!」

  「前兩天我們使這竿子,比用老竹竿一日也就多賺三四塊……今日才半日,就又比我們自己來多三四倍!」

  「叼啊!」

  李懷旺沒說話。

  他看著自己魚簍里那條脊背青黑的石斑,手指動了動,想摸又不敢摸。

  最後他只是狠狠搓了把臉,手放下來時,掌心在褲子上擦了又擦——好像不這樣,就配不上碰那魚似的。

  李懷慶蹲在礁石邊,默默把魚一條條擺齊。

  他擺得很仔細,黑鯛歸黑鯛,黃鰭鯛歸黃鰭鯛,魚頭朝同一個方向。

  擺完了,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才抬頭看向李懷民。

  那眼神很深,像要把什麼刻進去。

  李懷民看著三人臉上那混合著疲憊、興奮和某種被徹底折服的神情,知道火候到了。

  他沉聲開口,每個字都敲在晨間的海風裡:「記住這種感覺。」

  三人同時抬頭看他。

  「位置、潮汐、風向、光照,甚至天上雲的變,都有關聯。」

  李懷民目光掃過他們,「竿子再好,也得用在對的『點』上。而找對這個『點』——」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重:「需要經驗。需要時間。更需要……一點天賦。」

  他看見三人眼神閃爍,知道他們聽懂了。

  「竿子的事,跟誰也別說細。」

  李懷民最後叮囑,「有人問起收穫,就說是運氣好,順便提一提我們的改進釣魚竿訂單。」

  三人重重點頭。

  他們將這份認知、這份警惕、還有對李懷民那份「找魚」本事的近乎迷信的篤定,一起刻進心裡。

  海風大了些,吹得人衫角啪啪響。

  李懷民轉過身,看向眼前這片涌著碎金的海。

  他知道,從今日起,身後這三個後生仔,不再只是流著一樣血的堂兄弟。

  他們是見過「神通」、吃過甜頭、眼神里烙下信服的第一批自己人。

  收拾東西時,李懷亮搶著把李懷民那個最沉的魚簍背上肩。

  李懷旺默默走在前頭,用腳踢開路上硌腳的碎石。

  李懷慶還是不說話,但回程路上,他始終走在李懷民側後半步的位置——那是海邊人跟船老大走的規矩。

  李懷民沒說什麼,只是把手裡那根自留的竿子握緊了些。

  竿子在他手裡,是活的。

  海在他眼裡,是有路的。

  他要造的,不止是一條船。

  ……

  日頭升高。

  銀沙灣那個依著天然礁石形成的小碼頭,漸漸活泛起來。

  沒有機械船的轟鳴,只有幾條飽經風霜的人力舢板,隨著波浪懶洋洋地搖晃。

  船幫磨著礁石,發出單調的「吱呀——吱呀——」聲。

  趁海的婦人挎著簍子,三三兩兩聚著。

  李三婆拎著半簍花蛤,跟旁邊的周嬸子抱怨:「今早潮水不行,儘是些小貨色,換不了兩斤鹽錢。」

  她的手糙得像老樹皮,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海泥。

  周嬸子挎著簍子點頭,眼神卻瞟向收購站里那杆老式秤——她上回覺得秤頭短了二兩,沒敢吱聲。

  老漁民坐在修補一半的漁網旁,手指穿梭,眼神睃著海面。

  空氣里瀰漫著海產特有的腥咸,混著岸邊濕滑海藻的味道,還有裸露礁石被太陽曬出的、淡淡的礦物質氣息。

  王泉發那間用木板油氈搭的收購站前,排了十來個村民。

  手裡的海貨大多稀鬆平常:小雜魚、半簍蛤蜊、幾隻瘦梭子蟹。

  眼神里透著想換點油鹽錢或針頭線腦的平淡期盼。


  李懷民四人就是這時候走近碼頭的。

  他們背著魚簍。

  簍子沉,壓得肩帶勒進肉里。

  碼頭東頭的礁石後,一個蹲著抽菸的瘦子猛地把菸頭摁滅在石頭上,啐了一口:「丟嘿雷母!害得我昨天白蹲一天!」

  他盯著李懷民的背影,貓著腰,轉身就往村里跑——報信去了。

  碼頭的喧鬧原本沉悶。

  李懷民四人剛踏入這片混雜著海腥和閒話的空氣——

  旁邊立刻就炸了鍋。

  「喲!這不是咱們的李大能人嘛!」

  聲音未落,一條粗壯的胳膊就熟稔地勒住了李懷民的脖子。

  汗味。

  海腥氣。

  陳建國那張曬得黝黑的臉湊過來,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手上沒輕沒重:「發財了都不吱一聲?哥幾個可是聽見風聲了——你那釣魚竿,神了!」

  肥仔馬厚福挺著圓滾肚子擠過來。

  小眼睛眯成縫,先在李懷民和三個堂兄弟身上掃一圈。

  沒看見預想中惹眼的長傢伙,略失望。

  但嘴上不停:「就是!懷民,這可不夠意思!有這號寶貝,不讓兄弟們先開開眼?三十塊一根是吧?」

  「胖爺我砸鍋賣鐵也得來一根!先說好,我的必須插隊!」

  他說「砸鍋賣鐵」時,陳建國笑罵:「你家那口大鐵鍋是你老豆的命根子,你敢賣?」

  阿強抱著胳膊,嘴角掛著慣常那抹痞氣的笑。眼神卻亮:「建國、肥仔,你倆別跟餓狼似的。阿民,真有那麼神?」

  「大前天你們李家九人一起試竿,我可聽說了——收穫嚇人。」

  四眼扶了扶他那副用膠布纏了又纏的破眼鏡。

  鏡片總是滑落。

  他扶穩了,鏡片後的目光閃爍好奇與精明:「懷民,原理是啥?」

  「是不是用了啥新材料的線?墜子形狀有講究?」問完,手不自覺地摸向口袋——那裡常備著小螺絲刀,修東西用。

  大頭和黑仔一左一右勾肩搭背,嘻嘻哈哈起鬨:「懷民,別理四眼,他淨想偷師!」

  「先說好,咱們兄弟的竿子,你得包圓!」

  「小時候掏鳥窩、偷地瓜,哪回不是你出主意我們背鍋?這回有好事,可不能落下!」

  六個人。

  七嘴八舌。

  把李懷民四人圍在中間,鬧成一團。

  碼頭上其他人見狀,都露出善意的笑。

  誰都看得出來——這是光屁股玩到大的鐵桿兄弟在鬧騰。

  那種毫無隔閡的熟稔和隨意,是多年廝混出來的情分。

  排隊的人群里,有人壓低聲音議論:

  「聽說了嗎?李家那小子,要把他老豆船上主舵手的崗位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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