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跟著民哥，有肉吃。
三十塊。
李懷亮捧著那根用破麻布仔細裹好的竿子，手心有些發汗。
他想起阿媽念叨過，去年隊裡年底分紅，算下來，一天就一塊五毛錢工錢。
這根竿子，就抵得大半個月的工錢——這事他不敢細想，一想就覺得手裡這玩意兒燙手。
現在，他們按李懷民的吩咐，用更常見不惹眼的蛇皮袋和破麻布進行外層偽裝——蛇皮袋是「肥田粉」袋子改的，上面褪色的紅字還隱約可見。
破麻布泛著鹽霜，摸上去硬扎扎的，帶著去年冬天的海腥味。
偽裝好的長包裹扛上肩頭時，他們動作依然小心，像揣著易碎的瓷器。
四人魚貫而出，融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腳步聲在土路上很輕，只有遠處永不止息的潮聲，像這個沉睡的漁村均勻的呼吸。
趕到東礁外側那片熟悉的礁石區時，天邊剛裂開一絲魚肚白。
海風撲面而來，帶著濕冷的咸腥，鑽進領口袖口，激得人一哆嗦。
李懷民選了一塊視野開闊的平整礁石站定，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沁涼的、飽含鹽分的空氣。
他讓自己徹底沉靜下來，將全部心神沉浸到周遭的環境中。
潮聲的節奏，風掠過海面帶來的細微濕度與溫度變化，甚至海水中那無法言喻的、屬於不同深度和地形的「氣息」差異……前世數十年與大海朝夕相處的龐大經驗庫，在此刻被高度喚醒。
這些信息碎片化成了一種綜合的、近乎本能的判斷。
他「知道」西南方向的水流在此刻的潮汐下會如何運動，知道沙地與礁石的交界處在這個季節、這個時辰，通常會有黑鯛群聚集覓食。
這不是透視，而是一個老船長對航線了如指掌，一個老獵人對山林氣息異常敏感。
那種篤定感，來源於無數次驗證後刻入骨髓的記憶，以及重生以來愈發清晰的、對「哪裡可能有魚」的直覺牽引。
他睜開眼，目光清明如洗過，已然成竹在胸。
「旺仔。」
李懷民指向左側一塊較高的礁石，「站那兒，朝你十點鐘方向拋。看見那片水色略深、水面有細小波紋的區域了嗎？底下是道淺溝，魚喜歡貼著溝邊巡遊。二十五米左右，水深大約三米。」
李懷旺愣了一下，立刻點頭。
他扛著包裹蹬上礁石，動作有些笨拙，但透著一股狠勁——那是後生人憋了好幾日想要證明自己的狠勁。
「阿慶哥，你去右邊。」
李懷民轉向李懷慶，「正東方向，大約三十米外，看那水面顏色過渡，從沙地的淺黃綠過渡到礁石區的深藍綠，交界處水底有起伏，魚喜歡藏那兒。你手穩，適合釣那個位置。」
李懷慶「嗯」了一聲，沒多餘話，利索地找位置。
他性子悶，但做事紮實。
「亮仔，」李懷民拍拍身邊最小的堂弟，「跟緊我。看西南邊那片水色——是不是比周圍暗一點，水面還有些不易察覺的小漩渦？底下是條海溝，水流在此交匯，食物多。拋那兒，二十米左右。」
李懷亮瞪大眼睛看去。
果然，那片海水在漸亮的天光下，顏色略深，像一塊沉靜的墨玉，水面確實有些細微的、不規則的擾動。
他不懂什麼水溫鹽度，但對李懷民的判斷已毫無保留地信任——這幾日的差距，太有說服力了。
四人迅速架好竿。
李懷民用的是自留的那根，竿身輕顫，傳導極靈敏。
他從懷裡摸出個小鐵盒，裡面是昨晚特意留的蝦肉，還新鮮著，掛上鉤時能聞到淡淡的腥甜。
他估摸著力道和風向，手臂一揚——
「嗖！」
鉛墜劃破晨霧，在空中拉出一道短暫而堅決的弧線，精準地落向他判斷中那片海溝邊緣、水流相對平緩的「魚道」上。
落水聲幾乎微不可聞。
李懷民並不急。
他輕輕收緊風線，讓餌自然下沉。
海風吹過濕冷的鬢角，時間在等待中被拉長——五秒，十秒，十五秒……
他能聽見自己平穩的呼吸，能感到尼龍線繃緊時細微的顫動從竿尖傳來，透過竿身，一路鑽進虎口。
那是大海的脈搏。
竿尖毫無徵兆地猛地下沉！
來了！
一股沉甸甸的力道順著緊繃的尼龍線狠狠撞進手心。
水下那物左衝右突，勁道又猛又刁，不是雜魚那種慌亂的掙扎，是有經驗的老魚的對抗。
李懷民手腕輕抖，並不硬拽。
他只是順著那股衝勁微微側竿，泄去力道，隨即穩定而均勻地收線。
收兩圈，停一停，放半圈，再收。
節奏分明，像在演奏一首隻有他能懂的搏擊樂章。
「民哥！」李懷亮低呼，眼睛瞪得溜圓。
水面下銀光一閃。
接著「嘩啦」一聲，一尾脊背深黑如墨、腹部銀白似雪的大黑鯛破水而出，在空中奮力扭動，甩開一串晶亮的水珠。
那些水珠在初露的晨光下四散飛濺，每一顆都折射出冷冽而迷人的光。
魚落在礁石上，「啪啪」地拍打著石面。
「黑鯛！怕有三斤！」李懷亮的聲音都變了調。
李懷民手腕一翻，將魚穩穩抄進網兜。
魚在網裡撲騰，鱗片刮擦麻繩發出「唰唰」的聲響。
魚落入網兜，沉甸甸的。
李懷民摘下魚鉤，動作流暢。
就在這一連串熟練操作後的短暫間隙，一種微妙的充實感從心底升起。
那是身體對剛才那套「觀察-判斷-拋投-控魚」流程的又一次完美復刻的確認。
每一次這樣的成功，都像在夯實他與這片大海之間那條無形的紐帶，讓他對潮汐、魚性的理解，再加深一絲一毫。
這是一種只能意會、無法言傳的技藝精進，是勞動者獨有的、內在的喜悅。
將魚扔進身後魚簍時，那沉甸甸的「咚」的一聲，讓旁邊三個後生同時咽了口唾沫。
重新掛餌。
眼角餘光瞥見，李懷旺那邊竿尖也猛地一沉，接著傳來壓抑的歡呼——是條青斑，背鰭豎著，在晨光里泛著青藍色的光。
「有了！」李懷旺低呼一聲。
接著是李懷慶悶悶的「嗯」。
李懷亮最藏不住，魚剛出水就「哇」出來。
礁石上響起短促的、壓著興奮的聲響，像一串被浪打散又聚起的密碼。
晨光漸亮，海天交界處染上橘紅，然後那紅暈開，化成金，再鋪成一片粼粼的碎光。
接下來的兩個多鐘頭，四人幾乎冇停過手。
李懷民的收穫明顯最多，隔十來分鐘就能起一條像樣的。
黑鯛、黃鰭鯛，偶爾有條石斑——但他有意控制著節奏，避開了判斷中幾處可能藏著更大驚喜的「潛在寶地」。
那些，得留給更需要震撼的場合。
李懷旺釣上一條兩斤出頭的青斑，還有三條黑鯛，樂得嘴都合不攏。
李懷慶的黑鯛和黃鰭鯛個頭均勻，數量最多，他悶聲收魚，但嘴角那點壓不住的笑意騙不了人。
李懷亮雖然收穫稍遜，但每條魚上鉤時他那聲壓抑的「有了！」，都透著一股揚眉吐氣的勁兒。
收竿時，四個魚簍都已半滿。
魚在簍底撲騰，濺起細小的水花，腥氣混著海風，濃得化不開。
簡單清點估算：
李懷旺：青斑一條（約2斤2兩）+黑鯛三條+雜魚若干，約值八塊九毛。
李懷慶：黑鯛四條+黃鰭鯛兩條+雜魚，約九塊。
李懷亮：黑鯛兩條+黃鰭鯛三條+雜魚，約六塊。
李懷民自己：黑鯛五條+黃鰭鯛兩條+雜魚，穩穩超過十塊。
魚簍子沉得墜手。
四個後生站在漸漸明亮的晨光里，互相看了看對方沉甸甸的魚簍，又看了看李懷民。
沒人說話，但一種滾燙的、名為「信服」的情緒，在帶著海腥味的空氣中無聲地流淌、凝固。
李懷旺搓了搓因用力而發紅的手掌，李懷慶一向緊抿的嘴角徹底鬆開，李懷亮則忍不住又摸了摸自己的魚簍，仿佛在確認這不是夢。
差距，依然是巨大的差距。
但這差距不再令人焦慮和絕望，因為它帶來的是實實在在、觸手可及的希望。
跟著民哥，有肉吃。
李懷亮捧著那根用破麻布仔細裹好的竿子，手心有些發汗。
他想起阿媽念叨過，去年隊裡年底分紅，算下來，一天就一塊五毛錢工錢。
這根竿子，就抵得大半個月的工錢——這事他不敢細想，一想就覺得手裡這玩意兒燙手。
現在，他們按李懷民的吩咐，用更常見不惹眼的蛇皮袋和破麻布進行外層偽裝——蛇皮袋是「肥田粉」袋子改的，上面褪色的紅字還隱約可見。
破麻布泛著鹽霜，摸上去硬扎扎的，帶著去年冬天的海腥味。
偽裝好的長包裹扛上肩頭時，他們動作依然小心，像揣著易碎的瓷器。
四人魚貫而出，融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腳步聲在土路上很輕，只有遠處永不止息的潮聲，像這個沉睡的漁村均勻的呼吸。
趕到東礁外側那片熟悉的礁石區時，天邊剛裂開一絲魚肚白。
海風撲面而來，帶著濕冷的咸腥，鑽進領口袖口，激得人一哆嗦。
李懷民選了一塊視野開闊的平整礁石站定，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沁涼的、飽含鹽分的空氣。
他讓自己徹底沉靜下來，將全部心神沉浸到周遭的環境中。
潮聲的節奏，風掠過海面帶來的細微濕度與溫度變化，甚至海水中那無法言喻的、屬於不同深度和地形的「氣息」差異……前世數十年與大海朝夕相處的龐大經驗庫，在此刻被高度喚醒。
這些信息碎片化成了一種綜合的、近乎本能的判斷。
他「知道」西南方向的水流在此刻的潮汐下會如何運動，知道沙地與礁石的交界處在這個季節、這個時辰，通常會有黑鯛群聚集覓食。
這不是透視，而是一個老船長對航線了如指掌，一個老獵人對山林氣息異常敏感。
那種篤定感，來源於無數次驗證後刻入骨髓的記憶，以及重生以來愈發清晰的、對「哪裡可能有魚」的直覺牽引。
他睜開眼，目光清明如洗過，已然成竹在胸。
「旺仔。」
李懷民指向左側一塊較高的礁石，「站那兒，朝你十點鐘方向拋。看見那片水色略深、水面有細小波紋的區域了嗎？底下是道淺溝，魚喜歡貼著溝邊巡遊。二十五米左右，水深大約三米。」
李懷旺愣了一下，立刻點頭。
他扛著包裹蹬上礁石，動作有些笨拙，但透著一股狠勁——那是後生人憋了好幾日想要證明自己的狠勁。
「阿慶哥，你去右邊。」
李懷民轉向李懷慶，「正東方向，大約三十米外，看那水面顏色過渡，從沙地的淺黃綠過渡到礁石區的深藍綠，交界處水底有起伏，魚喜歡藏那兒。你手穩，適合釣那個位置。」
李懷慶「嗯」了一聲，沒多餘話，利索地找位置。
他性子悶，但做事紮實。
「亮仔，」李懷民拍拍身邊最小的堂弟，「跟緊我。看西南邊那片水色——是不是比周圍暗一點，水面還有些不易察覺的小漩渦？底下是條海溝，水流在此交匯，食物多。拋那兒，二十米左右。」
李懷亮瞪大眼睛看去。
果然，那片海水在漸亮的天光下，顏色略深，像一塊沉靜的墨玉，水面確實有些細微的、不規則的擾動。
他不懂什麼水溫鹽度，但對李懷民的判斷已毫無保留地信任——這幾日的差距，太有說服力了。
四人迅速架好竿。
李懷民用的是自留的那根，竿身輕顫，傳導極靈敏。
他從懷裡摸出個小鐵盒，裡面是昨晚特意留的蝦肉，還新鮮著，掛上鉤時能聞到淡淡的腥甜。
他估摸著力道和風向，手臂一揚——
「嗖！」
鉛墜劃破晨霧，在空中拉出一道短暫而堅決的弧線，精準地落向他判斷中那片海溝邊緣、水流相對平緩的「魚道」上。
落水聲幾乎微不可聞。
李懷民並不急。
他輕輕收緊風線，讓餌自然下沉。
海風吹過濕冷的鬢角，時間在等待中被拉長——五秒，十秒，十五秒……
他能聽見自己平穩的呼吸，能感到尼龍線繃緊時細微的顫動從竿尖傳來，透過竿身，一路鑽進虎口。
那是大海的脈搏。
竿尖毫無徵兆地猛地下沉！
來了！
一股沉甸甸的力道順著緊繃的尼龍線狠狠撞進手心。
水下那物左衝右突，勁道又猛又刁，不是雜魚那種慌亂的掙扎，是有經驗的老魚的對抗。
李懷民手腕輕抖，並不硬拽。
他只是順著那股衝勁微微側竿，泄去力道，隨即穩定而均勻地收線。
收兩圈，停一停，放半圈，再收。
節奏分明，像在演奏一首隻有他能懂的搏擊樂章。
「民哥！」李懷亮低呼，眼睛瞪得溜圓。
水面下銀光一閃。
接著「嘩啦」一聲，一尾脊背深黑如墨、腹部銀白似雪的大黑鯛破水而出，在空中奮力扭動，甩開一串晶亮的水珠。
那些水珠在初露的晨光下四散飛濺，每一顆都折射出冷冽而迷人的光。
魚落在礁石上，「啪啪」地拍打著石面。
「黑鯛！怕有三斤！」李懷亮的聲音都變了調。
李懷民手腕一翻，將魚穩穩抄進網兜。
魚在網裡撲騰，鱗片刮擦麻繩發出「唰唰」的聲響。
魚落入網兜，沉甸甸的。
李懷民摘下魚鉤，動作流暢。
就在這一連串熟練操作後的短暫間隙，一種微妙的充實感從心底升起。
那是身體對剛才那套「觀察-判斷-拋投-控魚」流程的又一次完美復刻的確認。
每一次這樣的成功，都像在夯實他與這片大海之間那條無形的紐帶，讓他對潮汐、魚性的理解，再加深一絲一毫。
這是一種只能意會、無法言傳的技藝精進，是勞動者獨有的、內在的喜悅。
將魚扔進身後魚簍時，那沉甸甸的「咚」的一聲，讓旁邊三個後生同時咽了口唾沫。
重新掛餌。
眼角餘光瞥見，李懷旺那邊竿尖也猛地一沉，接著傳來壓抑的歡呼——是條青斑，背鰭豎著，在晨光里泛著青藍色的光。
「有了！」李懷旺低呼一聲。
接著是李懷慶悶悶的「嗯」。
李懷亮最藏不住，魚剛出水就「哇」出來。
礁石上響起短促的、壓著興奮的聲響，像一串被浪打散又聚起的密碼。
晨光漸亮，海天交界處染上橘紅，然後那紅暈開，化成金，再鋪成一片粼粼的碎光。
接下來的兩個多鐘頭，四人幾乎冇停過手。
李懷民的收穫明顯最多，隔十來分鐘就能起一條像樣的。
黑鯛、黃鰭鯛，偶爾有條石斑——但他有意控制著節奏，避開了判斷中幾處可能藏著更大驚喜的「潛在寶地」。
那些，得留給更需要震撼的場合。
李懷旺釣上一條兩斤出頭的青斑，還有三條黑鯛，樂得嘴都合不攏。
李懷慶的黑鯛和黃鰭鯛個頭均勻，數量最多，他悶聲收魚，但嘴角那點壓不住的笑意騙不了人。
李懷亮雖然收穫稍遜，但每條魚上鉤時他那聲壓抑的「有了！」，都透著一股揚眉吐氣的勁兒。
收竿時，四個魚簍都已半滿。
魚在簍底撲騰，濺起細小的水花，腥氣混著海風，濃得化不開。
簡單清點估算：
李懷旺：青斑一條（約2斤2兩）+黑鯛三條+雜魚若干，約值八塊九毛。
李懷慶：黑鯛四條+黃鰭鯛兩條+雜魚，約九塊。
李懷亮：黑鯛兩條+黃鰭鯛三條+雜魚，約六塊。
李懷民自己：黑鯛五條+黃鰭鯛兩條+雜魚，穩穩超過十塊。
魚簍子沉得墜手。
四個後生站在漸漸明亮的晨光里，互相看了看對方沉甸甸的魚簍，又看了看李懷民。
沒人說話，但一種滾燙的、名為「信服」的情緒，在帶著海腥味的空氣中無聲地流淌、凝固。
李懷旺搓了搓因用力而發紅的手掌，李懷慶一向緊抿的嘴角徹底鬆開，李懷亮則忍不住又摸了摸自己的魚簍，仿佛在確認這不是夢。
差距，依然是巨大的差距。
但這差距不再令人焦慮和絕望，因為它帶來的是實實在在、觸手可及的希望。
跟著民哥，有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