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三兄弟夜訴竿無力
陳妮老太太捻著念珠，嘆了口氣：「自家孩子不寵愛……別人寵，還不高興了。」
李懷民沒有理會，繼續喝酒，吃飯。
仿佛剛才那場鬧劇沒發生過。
可心裡那根關於李懷莊、關於這個家族某些人眼界的刺，扎得更深了。
堂屋靜得只聽見筷子碰碗的輕微聲響。
窗外的海風聲，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漁康大隊知青點的女生宿舍，煤油燈如豆。
蘇知新坐在靠窗的床鋪上，就著昏暗的光線縫補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
針尖穿過棉布，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同屋的麻花辮女知青盤腿坐在對面床上，嘴裡嘰嘰喳喳不停：「哎，你們聽說沒？」
「那個以前老往咱這兒跑的李懷民，最近可了不得。」
「賣崗、釣魚竿……嘖嘖，風頭出盡了。」
短髮女知青撇撇嘴：「賣崗的事，我看懸。」
「八百四？誰買啊？」
「到時候賣不出去，看他怎麼收場。別是打腫臉充肥仔……」
蘇知新穿針的手停了。
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兩個同伴，聲音在安靜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我倒覺得，他看得遠。」
麻花辮一愣：「啊？」
蘇知新放下針線，目光投向窗外濃重的夜色。
遠處有隱約的海濤聲傳來。
「賣崗的事，你們只看到八百四貴。可你們想過沒有，」她緩緩說，「如果他的判斷是對的……知道這個『鐵飯碗』，以後可能沒那麼『鐵』了呢？」
短髮插嘴：「不可能！那可是國營廠的崗！一輩子旱澇保收！」
蘇知新輕輕重複：「旱澇保收……」
她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重新拿起針線。
可心思已經飄遠了。
今天在衛生所，她又聽到許多關於李懷民的議論。
賣崗、釣魚竿訂單、帶著孩子們趁海……毀譽參半。
有人說他膽大妄為，有人說他年少有為。
她清楚記得，李懷民最後一次找她的時間是5月16號。
那時的他，莽撞，青澀，眼裡有藏不住的討好，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可聽說他被母親用姐姐的禮金和聘禮逼迫改變後，他似乎真的變了。
賣崗、制竿、帶孩趁海……每一步，都穩得不像個十八歲的漁村青年。
這算計背後，藏著多少壓力，多少不為人知的艱難？
畢竟，幾天前，還是一個會紅著臉塞給她一把野花，說話結結巴巴的少年啊……
針尖不小心扎到手指。
沁出一顆鮮紅的血珠，在昏黃燈光下格外刺眼。
蘇知新低頭看著指尖那點紅，怔了片刻。
然後，她輕輕把手指含進嘴裡。
咸腥味在舌尖化開。
像海風，又像別的什麼。
……
天墨黑，海面只滲著點兒青灰的底子（農曆5月23號）。
潮聲悶悶地貼著地皮滾過來，屋裡能聽見阿婆在隔壁灶間輕輕的咳嗽，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細響。
李懷民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弄醒的——不是潮，是人。
被子角被輕輕扯了扯，接著是壓著嗓門、帶著急氣的潮汕口音：「民哥……民哥？醒醒咯，天快光啦！」
他睜開眼。
窗紙透進薄薄的微光。
三個黑影擠在床邊，輪廓糊在黑暗裡。
只有六隻眼睛，亮得灼人。
是懷旺、懷慶、懷亮。
李懷亮年紀最小，藏不住事，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像繃緊的弦：「民哥，你可算醒了！今日說乜都要跟我們再去一趟東礁——不能再『休息』了！」
「休息」兩個字，他說得又重又委屈。
李懷旺接過話頭。
他性子實，說話也實在：「民哥，不瞞你。」
他伸出兩根手指，又彎下一根，在昏暗裡比劃，「那竿子，我們真是當眼珠子供著。」
「用完按你教的，清水擦，干布抹，每個關節都查過才收好——我用的還是我阿爺傳下來的老木盒，刨了三遍，一點毛刺都冇。」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實實在在的困惑：「可這連著兩日，我們仨天不亮就去，天黑才回，拼死拼活，每日攏共也就釣上來值個兩三蚊的貨。」
「是，這比以前用老竹竿強多了，翻了兩三倍！」
「可你跟我們一起那回呢？」
他抬起頭，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半日！就半日！我們每人分了十幾蚊！」
「那是多少倍？」
他聲音發澀，「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悶葫蘆李懷慶也開了口。
他話少，但每句都沉：「我們琢磨了一宿。竿子是一樣的竿子，海還是那片海。差就差在——」
他看向李懷民，「那日是你帶著我們。你站在礁石上，眯著眼看東邊的水色，又抬手試風向，然後手指一點，『旺仔，拋這兒』，『阿慶，打那裡』。」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那魚就跟聽了令似的，往鉤上撞。」
李懷亮搶著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迷信的崇拜：「就是！民哥，你那日站那兒，也沒見你多瞧水面，就跟……就跟海龍王在你耳朵邊報了信一樣！手指到哪，魚就在哪！這哪是釣魚，這分明是……是『取』魚！」
李懷民靜靜聽著，沒急著起身。
黑暗中，他能聞到堂兄弟們身上那股散不去的海腥味，混著汗味和焦慮。
他能想像這幾個後生這幾天是怎麼過的——天不亮就扛著那寶貝出門，在礁石上一蹲一天，眼睛瞪得發酸，手臂甩得發麻，回來卻只能看著那點可憐的收穫，心裡那點剛開始滋長的「我也能行」的念頭，被現實一點點磨成粉。
然後想起那日半日分十幾蚊的狂喜。
想起他站在礁石上，手指一點，魚就來的畫面。
這差距太鮮明了，鮮明到讓人睡不踏實。
李懷民心中瞭然。
這正是他預料中的，甚至是他有意無意促成的效果。
改進釣魚竿是利器，但這利器要發揮十成威力，需要一雙能「看見」魚的眼睛，和一顆能「算準」魚路的心。
這眼睛和心，不是憑空得來的，是他前世幾十年在風浪里顛簸、在無數次空手而歸與爆艙滿貫之間，用汗水、飢餓、甚至危險淬鍊出來的。
那些關於潮汐、水溫、魚群習性、海底地形的龐大經驗庫，與他重生後似乎愈發敏銳的直覺相結合，才形成了這種近乎「預言」般的判斷力。
三兄弟手裡的竿子，是同樣的竹、同樣的線、同樣的輪。
但他們缺的，是那雙被大海親手磨礪過的「眼睛」，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卻總能在關鍵時刻指向正確方向的「運氣」。
工具與「魂」之間的差距，他們終於真切地嘗到了。
而這，正是他能夠凝聚這個團隊、制定規則的真正根基。
他坐起身，木板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明。」
李懷民聲音沉穩，在寂靜的黎明前格外清晰：「竿子是好竿子，海也沒變。變的是看海的眼睛，和那份等魚的耐心。明天，我教你們怎麼看水色辨流，怎麼聽風知魚。能學多少，看你們自己。」
「但竿子不能就這麼扛出去。用蛇皮袋套嚴實，外面再裹層破麻布，分開拿，別惹眼。到了地方再組裝。」
「哎！」
三人臉上頓時陰轉晴，那層籠罩了好幾日的鬱氣散了。
他們連忙應聲，躡手躡腳地退回隔壁通鋪。
李懷民聽著隔壁傳來小心翼翼的翻找聲。
李懷旺捧出的是那個刨光的老木盒，蓋子開合時發出沉悶的「咔噠」聲。
李懷慶取出的是用老竹筒改造的帶蓋長筒，竹節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響。
李懷亮最省事，就是個縫了內襯的厚布套。
窗外的天色，已從墨黑褪成了一種沉鬱的藏青，海平面那抹青灰的底子漸漸泛白。
潮聲依舊悶響，但已能聽出其中蘊藏的、新一天即將開始的涌動之力。
隔壁通鋪里，那小心翼翼的、充滿期盼的動靜，與屋外漸漸甦醒的大海，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共鳴。
李懷民重新躺下，卻沒有閉眼。
他知道，天，快亮了。
而幾個年輕人心中那份關於收穫的、焦灼的渴望，也即將被滿足。
這，正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李懷民沒有理會，繼續喝酒，吃飯。
仿佛剛才那場鬧劇沒發生過。
可心裡那根關於李懷莊、關於這個家族某些人眼界的刺，扎得更深了。
堂屋靜得只聽見筷子碰碗的輕微聲響。
窗外的海風聲，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漁康大隊知青點的女生宿舍，煤油燈如豆。
蘇知新坐在靠窗的床鋪上，就著昏暗的光線縫補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
針尖穿過棉布，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同屋的麻花辮女知青盤腿坐在對面床上，嘴裡嘰嘰喳喳不停：「哎，你們聽說沒？」
「那個以前老往咱這兒跑的李懷民，最近可了不得。」
「賣崗、釣魚竿……嘖嘖，風頭出盡了。」
短髮女知青撇撇嘴：「賣崗的事，我看懸。」
「八百四？誰買啊？」
「到時候賣不出去，看他怎麼收場。別是打腫臉充肥仔……」
蘇知新穿針的手停了。
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兩個同伴，聲音在安靜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我倒覺得，他看得遠。」
麻花辮一愣：「啊？」
蘇知新放下針線，目光投向窗外濃重的夜色。
遠處有隱約的海濤聲傳來。
「賣崗的事，你們只看到八百四貴。可你們想過沒有，」她緩緩說，「如果他的判斷是對的……知道這個『鐵飯碗』，以後可能沒那麼『鐵』了呢？」
短髮插嘴：「不可能！那可是國營廠的崗！一輩子旱澇保收！」
蘇知新輕輕重複：「旱澇保收……」
她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重新拿起針線。
可心思已經飄遠了。
今天在衛生所，她又聽到許多關於李懷民的議論。
賣崗、釣魚竿訂單、帶著孩子們趁海……毀譽參半。
有人說他膽大妄為，有人說他年少有為。
她清楚記得，李懷民最後一次找她的時間是5月16號。
那時的他，莽撞，青澀，眼裡有藏不住的討好，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可聽說他被母親用姐姐的禮金和聘禮逼迫改變後，他似乎真的變了。
賣崗、制竿、帶孩趁海……每一步，都穩得不像個十八歲的漁村青年。
這算計背後，藏著多少壓力，多少不為人知的艱難？
畢竟，幾天前，還是一個會紅著臉塞給她一把野花，說話結結巴巴的少年啊……
針尖不小心扎到手指。
沁出一顆鮮紅的血珠，在昏黃燈光下格外刺眼。
蘇知新低頭看著指尖那點紅，怔了片刻。
然後，她輕輕把手指含進嘴裡。
咸腥味在舌尖化開。
像海風，又像別的什麼。
……
天墨黑，海面只滲著點兒青灰的底子（農曆5月23號）。
潮聲悶悶地貼著地皮滾過來，屋裡能聽見阿婆在隔壁灶間輕輕的咳嗽，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細響。
李懷民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弄醒的——不是潮，是人。
被子角被輕輕扯了扯，接著是壓著嗓門、帶著急氣的潮汕口音：「民哥……民哥？醒醒咯，天快光啦！」
他睜開眼。
窗紙透進薄薄的微光。
三個黑影擠在床邊，輪廓糊在黑暗裡。
只有六隻眼睛，亮得灼人。
是懷旺、懷慶、懷亮。
李懷亮年紀最小，藏不住事，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像繃緊的弦：「民哥，你可算醒了！今日說乜都要跟我們再去一趟東礁——不能再『休息』了！」
「休息」兩個字，他說得又重又委屈。
李懷旺接過話頭。
他性子實，說話也實在：「民哥，不瞞你。」
他伸出兩根手指，又彎下一根，在昏暗裡比劃，「那竿子，我們真是當眼珠子供著。」
「用完按你教的，清水擦，干布抹，每個關節都查過才收好——我用的還是我阿爺傳下來的老木盒，刨了三遍，一點毛刺都冇。」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實實在在的困惑：「可這連著兩日，我們仨天不亮就去，天黑才回，拼死拼活，每日攏共也就釣上來值個兩三蚊的貨。」
「是，這比以前用老竹竿強多了，翻了兩三倍！」
「可你跟我們一起那回呢？」
他抬起頭，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半日！就半日！我們每人分了十幾蚊！」
「那是多少倍？」
他聲音發澀，「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悶葫蘆李懷慶也開了口。
他話少，但每句都沉：「我們琢磨了一宿。竿子是一樣的竿子，海還是那片海。差就差在——」
他看向李懷民，「那日是你帶著我們。你站在礁石上，眯著眼看東邊的水色，又抬手試風向，然後手指一點，『旺仔，拋這兒』，『阿慶，打那裡』。」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那魚就跟聽了令似的，往鉤上撞。」
李懷亮搶著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迷信的崇拜：「就是！民哥，你那日站那兒，也沒見你多瞧水面，就跟……就跟海龍王在你耳朵邊報了信一樣！手指到哪，魚就在哪！這哪是釣魚，這分明是……是『取』魚！」
李懷民靜靜聽著，沒急著起身。
黑暗中，他能聞到堂兄弟們身上那股散不去的海腥味，混著汗味和焦慮。
他能想像這幾個後生這幾天是怎麼過的——天不亮就扛著那寶貝出門，在礁石上一蹲一天，眼睛瞪得發酸，手臂甩得發麻，回來卻只能看著那點可憐的收穫，心裡那點剛開始滋長的「我也能行」的念頭，被現實一點點磨成粉。
然後想起那日半日分十幾蚊的狂喜。
想起他站在礁石上，手指一點，魚就來的畫面。
這差距太鮮明了，鮮明到讓人睡不踏實。
李懷民心中瞭然。
這正是他預料中的，甚至是他有意無意促成的效果。
改進釣魚竿是利器，但這利器要發揮十成威力，需要一雙能「看見」魚的眼睛，和一顆能「算準」魚路的心。
這眼睛和心，不是憑空得來的，是他前世幾十年在風浪里顛簸、在無數次空手而歸與爆艙滿貫之間，用汗水、飢餓、甚至危險淬鍊出來的。
那些關於潮汐、水溫、魚群習性、海底地形的龐大經驗庫，與他重生後似乎愈發敏銳的直覺相結合，才形成了這種近乎「預言」般的判斷力。
三兄弟手裡的竿子，是同樣的竹、同樣的線、同樣的輪。
但他們缺的，是那雙被大海親手磨礪過的「眼睛」，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卻總能在關鍵時刻指向正確方向的「運氣」。
工具與「魂」之間的差距，他們終於真切地嘗到了。
而這，正是他能夠凝聚這個團隊、制定規則的真正根基。
他坐起身，木板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明。」
李懷民聲音沉穩，在寂靜的黎明前格外清晰：「竿子是好竿子，海也沒變。變的是看海的眼睛，和那份等魚的耐心。明天，我教你們怎麼看水色辨流，怎麼聽風知魚。能學多少，看你們自己。」
「但竿子不能就這麼扛出去。用蛇皮袋套嚴實，外面再裹層破麻布，分開拿，別惹眼。到了地方再組裝。」
「哎！」
三人臉上頓時陰轉晴，那層籠罩了好幾日的鬱氣散了。
他們連忙應聲，躡手躡腳地退回隔壁通鋪。
李懷民聽著隔壁傳來小心翼翼的翻找聲。
李懷旺捧出的是那個刨光的老木盒，蓋子開合時發出沉悶的「咔噠」聲。
李懷慶取出的是用老竹筒改造的帶蓋長筒，竹節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響。
李懷亮最省事，就是個縫了內襯的厚布套。
窗外的天色，已從墨黑褪成了一種沉鬱的藏青，海平面那抹青灰的底子漸漸泛白。
潮聲依舊悶響，但已能聽出其中蘊藏的、新一天即將開始的涌動之力。
隔壁通鋪里，那小心翼翼的、充滿期盼的動靜，與屋外漸漸甦醒的大海，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共鳴。
李懷民重新躺下，卻沒有閉眼。
他知道，天，快亮了。
而幾個年輕人心中那份關於收穫的、焦灼的渴望，也即將被滿足。
這，正是他計劃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