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孩子的錢也搶
李懷民給阿婆夾了最肥的蟹鉗，又給默默坐在角落的四姐李月秀、五姐李月清各夾了一條煎魚：「四姐、五姐，你們多吃點。」
李月秀抬起頭，眼眶有些紅，低低「嗯」了一聲，低頭慢慢吃魚。
五姐李月清笑了笑，抬起頭看向李懷民，一副算你識相的意思，畢竟李懷民還需要她幫忙繡衣服和褲子。
魚肉焦香，刺很少。
一家人圍坐。
煤油燈的光暈染在每個人臉上，映出溫暖的顏色。
蛤蜊豆腐湯的蒸汽裊裊上升，熏暖了燈光。
就連平時話最少的李仁海，也多夾了幾筷子韭菜炒蟶子，咀嚼得很慢。
分家後，難得這樣一頓豐盛晚餐。
隔著一道院牆，隔壁李仁江、李仁河兩家也各自開伙。
林若煙扒拉著碗裡的鹹菜稀飯，鼻子用力吸了吸，酸溜溜地朝牆那邊啐了一口：「有點錢就胡吃海喝，敗家子！」
「我看那八百四要是賣不出去，他們拿什麼起新房子！」
李仁河悶頭喝粥，沒接話。
陳金花語氣平和些，但話里的味道也不對：「大嫂也是，由著孩子這麼造。」
「那趁海的收穫，賣錢多好，非要自己吃了。日子不是這麼過的。」
正說著，隔壁突然傳來阿寶響亮的哭聲，緊接著是林若煙尖利的罵聲：
「小兔崽子！說！錢哪來的？！」
「我、我撿的……」
「撿的？你當我傻嘅（傻的）？是不是偷的？！講！」
竹條抽在皮肉上的聲音，「啪」地炸響。阿寶哭得更慘了。
李家堂屋裡，李懷民夾菜的筷子在空中頓住，懸停片刻，才緩緩落下。
王初彤嘆了口氣，放下筷子：「肯定是孩子藏錢被發現了。」
話音未落，隔壁李仁江家也傳來類似動靜：小梅壓抑的抽泣，陳金花溫聲但不容置疑的訓斥，李仁江低沉的呵斥：「交出來！」
堂屋裡的溫馨氣氛，瞬間凍結。
很快，院門被敲響了。
李仁江沉著臉走進來，身後跟著眼睛紅腫、還在抽噎的小梅。
緊接著，李仁河和林若煙也進來了。
林若煙拎著阿寶的耳朵，孩子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哭出聲，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大哥，」李仁江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孩子們今天趁海的錢，是懷民給的？」
李仁海點點頭：「懷民帶他們去的。收穫不錯，給孩子們分點零花錢。」
林若煙立刻尖聲接話：「四毛二！阿寶才五歲！揸咁多錢做咩啊（拿這麼多錢幹嘛）？」
「肯定是懷民教他亂花錢！」
「細路仔（小孩子）要那麼多錢，學壞了怎辦？！」
李懷民放下筷子，站起身。
他比林若煙高出一個頭，垂眸看著她，聲音平靜：「三嬸，錢是我給孩子們的勞動報酬。他們出了力，流了汗，就該有收穫。」
「至於怎麼花，是他們的事，也是你們做家長的事。」
「我管不著，也沒想管。」
林若煙被他這平靜的態度噎了一下，隨即火氣更旺：「你還有理了？小孩子要那麼多錢幹什麼？」
「再說了，又不是初一十五的大退潮趁海，平時趁海還能撿這麼多？值兩塊多？」
「懷民，你實話告訴三嬸，是不是你私下貼錢了？還是……」
她頓了頓，眼神在李懷民臉上掃過，話裡帶上了刺，「……這錢來路不正？」
堂屋裡的空氣驟然一冷。
王初彤臉色一變，霍地站起來：「老三家的，你什麼意思？！」
林若煙豁出去了，聲音拔高：「我什麼意思？孩子們以前跟懷莊趁海，也有私下給孩子零花錢，但都是兩分三分這樣子。」
「懷民呢？那個孩子沒有幾毛錢？他咁大方（這麼大方）？不是教壞孩子，是什麼？」
「夠了！」
李仁河猛地喝斷，臉漲得通紅，「少說兩句！丟人現眼！」
林若煙被丈夫一吼，悻悻閉嘴，但眼神里的懷疑和不滿清清楚楚寫在臉上。
李仁江這時打圓場，語氣儘量和緩：「懷民，三嬸說話直，你別往心裡去。但孩子們的錢，我們做家長的得管著。」
「這樣，趁海的收穫按市價算，孩子多拿的錢，我們還你。」
「孩子們還小，拿這麼多錢不合適。」
李懷民看著二叔那張精明的臉，忽然笑了，重新坐下。
笑容很淡，眼底沒什麼溫度。
「二叔，」他開口，聲音清晰，「錢我給孩子們了，就是他們的。你們要收走，是你們的事，我不攔著。」
他頓了頓，繼續說：「至於今天趁海的收穫，總共值兩塊一毛錢。」
「蛤蜊兩斤，蟶子一斤半，螃蟹二十一隻，三條黑鯛，一隻青蟹，五個海螺。」
「都是按市價從孩子們手裡『買』過來的。」
「蛤蜊兩毛一斤，蟶子兩毛，螃蟹算三毛，鯛魚五毛，青蟹六毛，海螺兩毛。」
「總共兩塊一，一分不少的分給孩子們了。」
李懷民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您不用補。」
李仁江臉色一僵。
他沒想到李懷民記得這麼清楚，連螃蟹幾隻都數了。
而且真的是按市價從孩子們手中買過來的——那他們剛剛的行為，算什麼？
搶孩子的勞動錢？
李仁江乾笑兩聲：「民仔，都是一家人，以後不要給孩子這麼多的零花錢……」
李懷民重複了父親之前說過的話，語氣平靜無波：「親兄弟，明算帳。二叔您不是常這麼說嗎？」
「而且，我不騙任何人，包括孩子。該是多少，就是多少。」
他繼續道，「更不會做什麼拿錢亂補貼、教壞人的事。」
「所以，」李懷民看著李仁江，話鋒一轉，「二叔，老宅補償款什麼時候給我們？也好我們去選宅基地，準備蓋新房。」
李仁江被噎得說不出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咬著牙，給了個准信：「月底。我讓林大隊長算一下我們的工分，能換多少錢，一併給了。」
最終，兩家大人硬是從孩子手裡摳走了那四毛二分錢，每人只給留下五分。
阿寶和小梅哭得撕心裂肺。
被連拖帶拽拉出院子時，阿寶還回頭望了李懷民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舍，有委屈，更多的是不解——為什麼乾乾淨淨賺來的錢，大人們要這樣搶？
堂屋重新安靜下來。
煤油燈的光微微搖曳。
王初彤紅著眼，低聲罵：「什麼人啊……孩子的錢也搶……」
李月秀抬起頭，眼眶有些紅，低低「嗯」了一聲，低頭慢慢吃魚。
五姐李月清笑了笑，抬起頭看向李懷民，一副算你識相的意思，畢竟李懷民還需要她幫忙繡衣服和褲子。
魚肉焦香，刺很少。
一家人圍坐。
煤油燈的光暈染在每個人臉上，映出溫暖的顏色。
蛤蜊豆腐湯的蒸汽裊裊上升，熏暖了燈光。
就連平時話最少的李仁海，也多夾了幾筷子韭菜炒蟶子，咀嚼得很慢。
分家後，難得這樣一頓豐盛晚餐。
隔著一道院牆，隔壁李仁江、李仁河兩家也各自開伙。
林若煙扒拉著碗裡的鹹菜稀飯，鼻子用力吸了吸，酸溜溜地朝牆那邊啐了一口：「有點錢就胡吃海喝，敗家子！」
「我看那八百四要是賣不出去，他們拿什麼起新房子！」
李仁河悶頭喝粥，沒接話。
陳金花語氣平和些，但話里的味道也不對：「大嫂也是，由著孩子這麼造。」
「那趁海的收穫，賣錢多好，非要自己吃了。日子不是這麼過的。」
正說著，隔壁突然傳來阿寶響亮的哭聲，緊接著是林若煙尖利的罵聲：
「小兔崽子！說！錢哪來的？！」
「我、我撿的……」
「撿的？你當我傻嘅（傻的）？是不是偷的？！講！」
竹條抽在皮肉上的聲音，「啪」地炸響。阿寶哭得更慘了。
李家堂屋裡，李懷民夾菜的筷子在空中頓住，懸停片刻，才緩緩落下。
王初彤嘆了口氣，放下筷子：「肯定是孩子藏錢被發現了。」
話音未落，隔壁李仁江家也傳來類似動靜：小梅壓抑的抽泣，陳金花溫聲但不容置疑的訓斥，李仁江低沉的呵斥：「交出來！」
堂屋裡的溫馨氣氛，瞬間凍結。
很快，院門被敲響了。
李仁江沉著臉走進來，身後跟著眼睛紅腫、還在抽噎的小梅。
緊接著，李仁河和林若煙也進來了。
林若煙拎著阿寶的耳朵，孩子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哭出聲，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大哥，」李仁江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孩子們今天趁海的錢，是懷民給的？」
李仁海點點頭：「懷民帶他們去的。收穫不錯，給孩子們分點零花錢。」
林若煙立刻尖聲接話：「四毛二！阿寶才五歲！揸咁多錢做咩啊（拿這麼多錢幹嘛）？」
「肯定是懷民教他亂花錢！」
「細路仔（小孩子）要那麼多錢，學壞了怎辦？！」
李懷民放下筷子，站起身。
他比林若煙高出一個頭，垂眸看著她，聲音平靜：「三嬸，錢是我給孩子們的勞動報酬。他們出了力，流了汗，就該有收穫。」
「至於怎麼花，是他們的事，也是你們做家長的事。」
「我管不著，也沒想管。」
林若煙被他這平靜的態度噎了一下，隨即火氣更旺：「你還有理了？小孩子要那麼多錢幹什麼？」
「再說了，又不是初一十五的大退潮趁海，平時趁海還能撿這麼多？值兩塊多？」
「懷民，你實話告訴三嬸，是不是你私下貼錢了？還是……」
她頓了頓，眼神在李懷民臉上掃過，話裡帶上了刺，「……這錢來路不正？」
堂屋裡的空氣驟然一冷。
王初彤臉色一變，霍地站起來：「老三家的，你什麼意思？！」
林若煙豁出去了，聲音拔高：「我什麼意思？孩子們以前跟懷莊趁海，也有私下給孩子零花錢，但都是兩分三分這樣子。」
「懷民呢？那個孩子沒有幾毛錢？他咁大方（這麼大方）？不是教壞孩子，是什麼？」
「夠了！」
李仁河猛地喝斷，臉漲得通紅，「少說兩句！丟人現眼！」
林若煙被丈夫一吼，悻悻閉嘴，但眼神里的懷疑和不滿清清楚楚寫在臉上。
李仁江這時打圓場，語氣儘量和緩：「懷民，三嬸說話直，你別往心裡去。但孩子們的錢，我們做家長的得管著。」
「這樣，趁海的收穫按市價算，孩子多拿的錢，我們還你。」
「孩子們還小，拿這麼多錢不合適。」
李懷民看著二叔那張精明的臉，忽然笑了，重新坐下。
笑容很淡，眼底沒什麼溫度。
「二叔，」他開口，聲音清晰，「錢我給孩子們了，就是他們的。你們要收走，是你們的事，我不攔著。」
他頓了頓，繼續說：「至於今天趁海的收穫，總共值兩塊一毛錢。」
「蛤蜊兩斤，蟶子一斤半，螃蟹二十一隻，三條黑鯛，一隻青蟹，五個海螺。」
「都是按市價從孩子們手裡『買』過來的。」
「蛤蜊兩毛一斤，蟶子兩毛，螃蟹算三毛，鯛魚五毛，青蟹六毛，海螺兩毛。」
「總共兩塊一，一分不少的分給孩子們了。」
李懷民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您不用補。」
李仁江臉色一僵。
他沒想到李懷民記得這麼清楚，連螃蟹幾隻都數了。
而且真的是按市價從孩子們手中買過來的——那他們剛剛的行為，算什麼？
搶孩子的勞動錢？
李仁江乾笑兩聲：「民仔，都是一家人，以後不要給孩子這麼多的零花錢……」
李懷民重複了父親之前說過的話，語氣平靜無波：「親兄弟，明算帳。二叔您不是常這麼說嗎？」
「而且，我不騙任何人，包括孩子。該是多少，就是多少。」
他繼續道，「更不會做什麼拿錢亂補貼、教壞人的事。」
「所以，」李懷民看著李仁江，話鋒一轉，「二叔，老宅補償款什麼時候給我們？也好我們去選宅基地，準備蓋新房。」
李仁江被噎得說不出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咬著牙，給了個准信：「月底。我讓林大隊長算一下我們的工分，能換多少錢，一併給了。」
最終，兩家大人硬是從孩子手裡摳走了那四毛二分錢，每人只給留下五分。
阿寶和小梅哭得撕心裂肺。
被連拖帶拽拉出院子時，阿寶還回頭望了李懷民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舍，有委屈，更多的是不解——為什麼乾乾淨淨賺來的錢，大人們要這樣搶？
堂屋重新安靜下來。
煤油燈的光微微搖曳。
王初彤紅著眼，低聲罵：「什麼人啊……孩子的錢也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