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帶孩子趁海
「小叔，帶我們去唄？」
其他幾個孩子——扎著稀疏小辮的小梅、缺顆門牙的小海、敦實的鐵蛋、總是安靜跟在最後的二丫——也圍了過來。
五雙眼睛巴巴地望著，像一群等待投食的雛鳥。
李懷民心中一動。
昨天歇了一天。
是該活動活動筋骨。
況且這些孩子……是村里最乾淨的眼睛，也是最易被忽視的「勞力」。
他點點頭：「行。等我吃口東西。」
孩子們歡呼一聲，四散跑回家拿工具。
西灘涂在村子西頭，是一片極開闊的泥質潮間帶。
潮水退得徹底，露出大片濕潤黝黑的泥灘，在午前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淺淺的海水在低洼處積成一片片不規則的鏡面，倒映著白雲和湛藍的天。
孩子們一到灘涂就撒了歡。
脫了破舊的布鞋，光著腳丫子「噗嘰噗嘰」踩進泥里，留下一串串小巧的、深深的腳印。
「小叔！快看！這裡有螃蟹洞！」阿寶指著一個小孔喊。
李懷民笑了笑，脫下外褲卷到膝蓋以上，也赤腳踩進泥里。
冰涼、柔軟、帶著微妙吸力的淤泥，立刻從腳趾縫間擠出來。
海腥氣混著一絲咸澀，鑽進鼻腔。
這是大海最原始的味道。
他赤腳踩進泥里，冰涼柔軟的觸感從腳底傳來，熟悉的海腥氣湧入鼻腔。
他靜靜地站定，目光緩緩掃過這片遼闊的灘涂。
重生前幾十年的記憶，如同被潮水沖刷過的貝殼，在此刻清晰地浮現。
哪片泥灘的質地適合蛤蜊潛伏，哪種小孔是蟶子呼吸的痕跡，石縫的朝向與螃蟹藏身的關係，甚至海風裡一絲極淡的、不同生物散發的氣息差異……這些原本潛藏在意識深處的經驗碎片，在重回少年身體後，似乎被某種敏銳的直覺放大了，與眼前的景象一一對應。
這不是超自然的透視，而是一個老海民對大海最細微「語言」的解讀。
他的目光落在左前方三米處一個不起眼的小凸起上，那裡泥面的紋理、濕度與周遭有極細微的差別，結合記憶中的規律，一個判斷自然而然形成。
「阿寶，」他走到那個小凸起旁，用腳尖點了點，「這兒。泥下十公分左右，有蛤蜊，個頭不小。」
阿寶半信半疑。
他拿著小鏟子蹲下，小心翼翼往下挖。
黑泥被翻開。
挖到約一掌深時，鏟尖「咯」一聲碰到硬物。
他丟下鏟子，用手扒拉幾下。
兩個巴掌大的蛤蜊露了出來，外殼沾著黑泥，斧足狀的紋路清晰可見。
「哇！真的！」
阿寶舉起蛤蜊，興奮得小臉通紅：「小叔你好犀利（厲害）！你怎麼知道的？」
李懷民沒解釋，指向右前方五米一處微微下陷、周圍有細微放射狀紋路的地方：「那裡有蟶子。挖的時候要快、要准，不然它感覺到動靜，『咻』一下就鑽深了。」
孩子們「呼啦」一下圍過去，七手八腳開挖。
小梅眼尖，第一個發現蟶子噴出的細小水柱，尖叫起來：「這裡！這裡有！」
鐵蛋手快。
他屏住呼吸，一鏟子斜插下去，手腕一挑——一隻肥嫩的蟶子被帶了出來，細長的身子還在空中扭動。
「我抓到了！」他得意地舉高，泥點濺到臉上也顧不上擦。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灘涂上充滿了孩子們的驚呼與歡笑。
李懷民不直接動手，只在一旁指點。
哪裡泥下有蛤蜊窩，哪裡石縫藏著螃蟹，哪片淺水窪有擱淺的鯛魚。
在他的「指揮」下，孩子們的收穫肉眼可見地堆積起來。
魚簍漸漸滿了：肥大的蛤蜊、扭動的蟶子、張牙舞爪的小青蟹、幾條沒來得及隨潮水退走的黑鯛、幾隻海螺，甚至還有一隻誤入淺坑的梭子蟹，正揮舞著大螯「咔嗒」作響。
鐵蛋挖那隻蟶子時最是驚險。
蟶子「嗖」地縮進深洞，泥水濺了他一臉。
他愣了一秒，隨即不顧滿臉泥漿，哇哇大叫著把手指拼命往裡掏，終於捏住滑膩的殼體，猛地拽出，高舉過頭，像舉起一面勝利的旗幟。
陽光照在他糊滿泥巴卻燦爛無比的笑臉上。
李懷民看著，嘴角微揚。
看著孩子們因收穫而綻放的笑臉，一種不同於釣魚爆護的滿足感，在李懷民心中靜靜流淌。
這不僅是物質的收穫，更是一種技藝與喜悅的傳遞。
他對自己這片海的「閱讀」能力，似乎在這次充滿童趣的實踐中，又多了幾分鮮活的理解。
日頭升到頭頂時，他招呼孩子們上岸。
在灘涂邊緣一塊平坦的大石頭上，他把所有收穫倒出來清點。
蛤蜊約兩斤，蟶子一斤半，大小螃蟹二十一隻，三條巴掌大的黑鯛，一隻半斤重的青蟹，還有五個海螺。
李懷民在心裡快速估算市價：蛤蜊兩毛一斤，蟶子兩毛，螃蟹按大小總共能賣三毛左右，鯛魚五毛，青蟹六毛，海螺兩毛。
總價值大約兩塊一毛錢。
五個孩子圍在旁邊，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這些「戰利品」。
小臉上都是泥點，衣裳也髒了，卻笑得比撿到金子還開心。
李懷民掏出隨身帶的零錢——一疊卷了邊的毛票和分幣。
他沾著海鹽的手指仔細數出五份，每份四毛二分。
「給。」
李懷民遞過去，聲音溫和，「自己勞動賺的，拿穩了。」
阿寶接過錢。
那幾張輕飄飄的紙片和硬幣，卻讓他小手一沉，眼睛瞪得滾圓：「小、小叔……真給我們的？」
「以前跟懷莊伯趁海，」小梅捏著屬於自己的那份，眼圈突然紅了，「賣完錢，他就給我們每人……兩顆水果糖。」
李懷民心裡像被細針扎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跟著大人趁海，收穫全數上交，能得一句誇獎就算不錯。
那種純粹的勞動，與應得的回報之間，被「你是孩子」的理所當然斬斷了。
這或許也是村里許多孩子對「勞動」最初的認知——那是大人的事，與自己的價值無關。
他今天要打破這種「理所當然」。
他蹲下身，平視著孩子們：「記住，錢是你們用眼睛找、用手挖來的。乾淨，就該你們拿。」
「但，」他壓低聲音，帶了點孩子們才懂的鄭重，「藏好咯，別讓家裡大人知道。不然小叔不好交代。」
孩子們用力點頭，仿佛接到了什麼了不起的秘密任務。
阿寶把錢塞進褲衩內里的小口袋，小手在外面按了又按。
小梅把紙幣捲成緊緊的小卷，珍重地塞進襪子筒。
二丫仔細地將錢折成小方塊，悄悄塞進扎頭髮的橡皮筋里。
鐵蛋最絕，貓腰跑到旁邊沙地，挖坑、埋錢、做記號，一氣呵成，像個守護寶藏的海盜。
看著他們藏錢時那副又緊張又歡喜的模樣，李懷民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些今天在泥灘里打滾的孩子，未來會不會有誰，能站在他造的船上，望向更遠的海？
念頭一閃而過。他沒再往下想。
傍晚，李家堂屋飄出久違的香氣。
李懷民親自下廚，把趁海的收穫變成一桌簡陋但豐盛的晚餐：蛤蜊燉豆腐，湯色奶白，鮮氣撲鼻；蟶子炒韭菜，綠白相間，辛香四溢；清蒸青蟹，紅彤彤地擺在盤中央；海螺煮湯，撒了點蔥花；三條黑鯛用油煎得兩面金黃，魚皮焦脆。
飯菜上桌時，全家人都圍了過來。
王初彤看著滿桌的菜，心疼得直咂嘴：「這……這能賣兩塊多呢！就這麼吃了？」
陳妮老太太坐在上首，笑眯眯地拿起筷子：「鮮！懷民手藝好。」
「賺了錢，該吃就吃，別總想著省。」她夾起一塊蟹肉，放進嘴裡慢慢嚼，皺紋舒展。
其他幾個孩子——扎著稀疏小辮的小梅、缺顆門牙的小海、敦實的鐵蛋、總是安靜跟在最後的二丫——也圍了過來。
五雙眼睛巴巴地望著，像一群等待投食的雛鳥。
李懷民心中一動。
昨天歇了一天。
是該活動活動筋骨。
況且這些孩子……是村里最乾淨的眼睛，也是最易被忽視的「勞力」。
他點點頭：「行。等我吃口東西。」
孩子們歡呼一聲，四散跑回家拿工具。
西灘涂在村子西頭，是一片極開闊的泥質潮間帶。
潮水退得徹底，露出大片濕潤黝黑的泥灘，在午前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淺淺的海水在低洼處積成一片片不規則的鏡面，倒映著白雲和湛藍的天。
孩子們一到灘涂就撒了歡。
脫了破舊的布鞋，光著腳丫子「噗嘰噗嘰」踩進泥里，留下一串串小巧的、深深的腳印。
「小叔！快看！這裡有螃蟹洞！」阿寶指著一個小孔喊。
李懷民笑了笑，脫下外褲卷到膝蓋以上，也赤腳踩進泥里。
冰涼、柔軟、帶著微妙吸力的淤泥，立刻從腳趾縫間擠出來。
海腥氣混著一絲咸澀，鑽進鼻腔。
這是大海最原始的味道。
他赤腳踩進泥里，冰涼柔軟的觸感從腳底傳來，熟悉的海腥氣湧入鼻腔。
他靜靜地站定，目光緩緩掃過這片遼闊的灘涂。
重生前幾十年的記憶，如同被潮水沖刷過的貝殼，在此刻清晰地浮現。
哪片泥灘的質地適合蛤蜊潛伏，哪種小孔是蟶子呼吸的痕跡，石縫的朝向與螃蟹藏身的關係，甚至海風裡一絲極淡的、不同生物散發的氣息差異……這些原本潛藏在意識深處的經驗碎片，在重回少年身體後，似乎被某種敏銳的直覺放大了，與眼前的景象一一對應。
這不是超自然的透視，而是一個老海民對大海最細微「語言」的解讀。
他的目光落在左前方三米處一個不起眼的小凸起上，那裡泥面的紋理、濕度與周遭有極細微的差別，結合記憶中的規律，一個判斷自然而然形成。
「阿寶，」他走到那個小凸起旁，用腳尖點了點，「這兒。泥下十公分左右，有蛤蜊，個頭不小。」
阿寶半信半疑。
他拿著小鏟子蹲下，小心翼翼往下挖。
黑泥被翻開。
挖到約一掌深時，鏟尖「咯」一聲碰到硬物。
他丟下鏟子，用手扒拉幾下。
兩個巴掌大的蛤蜊露了出來，外殼沾著黑泥，斧足狀的紋路清晰可見。
「哇！真的！」
阿寶舉起蛤蜊，興奮得小臉通紅：「小叔你好犀利（厲害）！你怎麼知道的？」
李懷民沒解釋，指向右前方五米一處微微下陷、周圍有細微放射狀紋路的地方：「那裡有蟶子。挖的時候要快、要准，不然它感覺到動靜，『咻』一下就鑽深了。」
孩子們「呼啦」一下圍過去，七手八腳開挖。
小梅眼尖，第一個發現蟶子噴出的細小水柱，尖叫起來：「這裡！這裡有！」
鐵蛋手快。
他屏住呼吸，一鏟子斜插下去，手腕一挑——一隻肥嫩的蟶子被帶了出來，細長的身子還在空中扭動。
「我抓到了！」他得意地舉高，泥點濺到臉上也顧不上擦。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灘涂上充滿了孩子們的驚呼與歡笑。
李懷民不直接動手，只在一旁指點。
哪裡泥下有蛤蜊窩，哪裡石縫藏著螃蟹，哪片淺水窪有擱淺的鯛魚。
在他的「指揮」下，孩子們的收穫肉眼可見地堆積起來。
魚簍漸漸滿了：肥大的蛤蜊、扭動的蟶子、張牙舞爪的小青蟹、幾條沒來得及隨潮水退走的黑鯛、幾隻海螺，甚至還有一隻誤入淺坑的梭子蟹，正揮舞著大螯「咔嗒」作響。
鐵蛋挖那隻蟶子時最是驚險。
蟶子「嗖」地縮進深洞，泥水濺了他一臉。
他愣了一秒，隨即不顧滿臉泥漿，哇哇大叫著把手指拼命往裡掏，終於捏住滑膩的殼體，猛地拽出，高舉過頭，像舉起一面勝利的旗幟。
陽光照在他糊滿泥巴卻燦爛無比的笑臉上。
李懷民看著，嘴角微揚。
看著孩子們因收穫而綻放的笑臉，一種不同於釣魚爆護的滿足感，在李懷民心中靜靜流淌。
這不僅是物質的收穫，更是一種技藝與喜悅的傳遞。
他對自己這片海的「閱讀」能力，似乎在這次充滿童趣的實踐中，又多了幾分鮮活的理解。
日頭升到頭頂時，他招呼孩子們上岸。
在灘涂邊緣一塊平坦的大石頭上，他把所有收穫倒出來清點。
蛤蜊約兩斤，蟶子一斤半，大小螃蟹二十一隻，三條巴掌大的黑鯛，一隻半斤重的青蟹，還有五個海螺。
李懷民在心裡快速估算市價：蛤蜊兩毛一斤，蟶子兩毛，螃蟹按大小總共能賣三毛左右，鯛魚五毛，青蟹六毛，海螺兩毛。
總價值大約兩塊一毛錢。
五個孩子圍在旁邊，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這些「戰利品」。
小臉上都是泥點，衣裳也髒了，卻笑得比撿到金子還開心。
李懷民掏出隨身帶的零錢——一疊卷了邊的毛票和分幣。
他沾著海鹽的手指仔細數出五份，每份四毛二分。
「給。」
李懷民遞過去，聲音溫和，「自己勞動賺的，拿穩了。」
阿寶接過錢。
那幾張輕飄飄的紙片和硬幣，卻讓他小手一沉，眼睛瞪得滾圓：「小、小叔……真給我們的？」
「以前跟懷莊伯趁海，」小梅捏著屬於自己的那份，眼圈突然紅了，「賣完錢，他就給我們每人……兩顆水果糖。」
李懷民心裡像被細針扎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跟著大人趁海，收穫全數上交，能得一句誇獎就算不錯。
那種純粹的勞動，與應得的回報之間，被「你是孩子」的理所當然斬斷了。
這或許也是村里許多孩子對「勞動」最初的認知——那是大人的事，與自己的價值無關。
他今天要打破這種「理所當然」。
他蹲下身，平視著孩子們：「記住，錢是你們用眼睛找、用手挖來的。乾淨，就該你們拿。」
「但，」他壓低聲音，帶了點孩子們才懂的鄭重，「藏好咯，別讓家裡大人知道。不然小叔不好交代。」
孩子們用力點頭，仿佛接到了什麼了不起的秘密任務。
阿寶把錢塞進褲衩內里的小口袋，小手在外面按了又按。
小梅把紙幣捲成緊緊的小卷，珍重地塞進襪子筒。
二丫仔細地將錢折成小方塊，悄悄塞進扎頭髮的橡皮筋里。
鐵蛋最絕，貓腰跑到旁邊沙地，挖坑、埋錢、做記號，一氣呵成，像個守護寶藏的海盜。
看著他們藏錢時那副又緊張又歡喜的模樣，李懷民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些今天在泥灘里打滾的孩子，未來會不會有誰，能站在他造的船上，望向更遠的海？
念頭一閃而過。他沒再往下想。
傍晚，李家堂屋飄出久違的香氣。
李懷民親自下廚，把趁海的收穫變成一桌簡陋但豐盛的晚餐：蛤蜊燉豆腐，湯色奶白，鮮氣撲鼻；蟶子炒韭菜，綠白相間，辛香四溢；清蒸青蟹，紅彤彤地擺在盤中央；海螺煮湯，撒了點蔥花；三條黑鯛用油煎得兩面金黃，魚皮焦脆。
飯菜上桌時，全家人都圍了過來。
王初彤看著滿桌的菜，心疼得直咂嘴：「這……這能賣兩塊多呢！就這麼吃了？」
陳妮老太太坐在上首，笑眯眯地拿起筷子：「鮮！懷民手藝好。」
「賺了錢，該吃就吃，別總想著省。」她夾起一塊蟹肉，放進嘴裡慢慢嚼，皺紋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