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懷民巧索賠鎮場，蘇女夜思心緒亂
王初彤緊緊攥著鍋鏟，指節發白。
就連剛剛吃癟的李仁江、李仁河和他們的成年男人，也都來了。
李家眾人同仇敵愾，目光銳利如針。
哪還有平日老實巴交的模樣？
分明是一副「你敢動手，今天就拼個你死我活」的決絕架勢。
煤油燈光從堂屋門裡斜劈出來，把李仁海握著扁擔的影子拉得老長，橫在劉興旺腳前，像一道劃下的界。
劉興旺三人被這陣勢鎮住了。
他們本想來個下馬威，沒想到李家反應如此迅速強硬。
更沒想到李懷民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揪著「踢壞門」這件「小事」，還把「警衣衛事務署」和「入室搶劫」的帽子抬了出來。
真動起手來，他們三個不可能是李家一大群人的對手。
就算仗著狠勁跑了，理虧在先。
李懷民要是真豁出去鬧到鎮上去，彪哥也未必願意為他們這種「沒辦成事還惹一身騷」的小角色大動干戈。
劉興旺臉色變幻不定，權衡利弊，那股虛張的囂張氣焰頓時萎了大半。
他咬了咬牙，腮幫子鼓了鼓，從褲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大團結」，「啪」地一聲拍在旁邊晾著鹹魚的竹匾上，震得竹匾嗡嗡響。
「十塊！不用找了！」
他努力讓聲音顯得滿不在乎，「門錢賠你！李懷民，算你有種！咱們二十八號，走著瞧！」
說完，不敢再多停留，對兩個跟班一擺頭，三人灰溜溜地快步出了院子。
這回記得輕輕帶上了門——雖然那門已經歪斜，發出吱呀的呻吟，怎麼也關不嚴實了。
王初彤看著竹匾上那張刺眼的十元鈔票，捂著怦怦直跳的胸口，後怕道：「這些天殺的……懷民，你剛才可真敢說……嚇死我了……」
李仁海盯著那張鈔票，眉頭擰成了疙瘩：「這錢……拿著燙手。刀疤劉手下跑腿的，隨身能隨手掏出十塊錢賠門……」
這年頭，十塊錢不是小數目。
一個混混賠得這麼「痛快」，反而透露出刀疤劉一夥的不尋常。
李懷民彎腰撿起那張沾著魚腥味的大團結，用手指彈了彈，目光微沉：「阿爸，媽，沒事。」
「他們理虧，不敢真動手。」
「這錢，是他們該賠的。」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看來，刀疤劉那邊，比想的更『闊綽』。二十八號，怕是沒那麼簡單。」
夜色漸濃，海風帶著寒意和雨意，從破損的門縫裡鑽進來。
這場短暫的、劍拔弩張的交鋒，以李懷民出人意料的索賠告一段落。
卻也將他與刀疤劉之間的矛盾，擺到了更明面、更無可轉圜的位置上。
……
夜色徹底吞沒了銀沙灣。
濤聲沉悶，像是醞釀著風暴。
鎮上，某處偏僻私人酒館的角落。
刀疤劉聽著劉興旺添油加醋、但難掩狼狽的回報，聽到李懷民不僅強硬拒絕，還反過來索賠了十塊錢，臉色陰沉得能滴出墨來。
他捏著粗瓷酒杯的手指關節咯咯作響，泛出青白色。
「好，很好。李懷民……八百四？公開競拍？還讓我的人賠錢？」
他眼中凶光閃爍，像暗夜裡的海獸。
「你們準備一下，明天我們這樣……」
李仁江家，煤油燈如豆。
李仁江看著孩子們歡天喜地比劃新布料的樣子，又想起白天李懷民冷靜催債、晚上聽到的劉興旺上門衝突，心情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這崗……怕是個燙手山芋，沾不得了。懷民這小子，是把刀疤劉往死里得罪了……」
知青點，女生宿舍，煤油燈昏黃。
蘇知新獨自坐在床邊，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本卷了邊的《農村醫療手冊》，卻沒有看進去一個字。
窗外風聲愈來愈急，拍打著窗欞，也拍打著她紛亂的心緒。
白天同伴那句「你也不管管他」，像一根細小的刺。
她以什麼身份去管？
她又憑什麼去管？
她想起白天在村委會，遠遠看到的那個人群邊緣的身影。
他站在那裡，沉默，篤定，與周圍喧鬧的人群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膜。
那種沉靜，甚至有些冷酷的抽離感，讓她感到陌生。
這不是她記憶中那個會帶著燦爛笑容、有些毛躁地跑來跟她說話的李懷民。
可偏偏，這樣的他，卻更讓她……移不開目光。
他正在做的事情——賣崗、公開競拍、得罪地頭蛇——每一樣都透著巨大的風險，甚至有些瘋狂。
可他的眼神里沒有瘋狂，只有一種可怕的冷靜，仿佛一切盡在掌控。
這種矛盾，讓她困惑，也讓她心底某個地方微微發緊。
她留在漁康大隊的決心，從未動搖。
可留下來的路，需要一個人，一個值得她交付未來的人。
她等他的「說服」，等他的表態，等了快一個半月了。
可他就像忘了她一樣。
是真的忘了，還是……根本就沒把她放在心上，之前的那些交集，只是少年人一時興起的玩鬧？
這個念頭讓她心口一窒，指尖用力，書頁邊緣微微皺起。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是蘇知新，是衛生所的衛生員，是能用冷靜和專業處理傷口和病痛的人，不該被這種紛亂的情緒左右。
可是……感情的事，似乎從來不由理智完全掌控。
窗外風聲呼嘯，如同她此刻的心潮。
她望著搖曳的燈焰，秀眉微蹙。
那個身影，似乎正被他自己掀起的風浪，越卷越深。
而她，是該繼續站在岸上冷靜觀察，還是……
她不知道。
夜色濃如墨，濤聲沉甸甸地壓在海面上。
銀沙灣睡著了，又好像，人人都醒著。
……
日上三竿（農曆5月22號）。
陽光曬得土牆泛白，海風濕漉漉地黏在皮膚上。
幾個半大孩子蹲在院牆根下，用撿來的石子玩「抓子兒」。
領頭的阿寶八歲，黑瘦機靈。
他眼尖，看見李懷民推門出來，立刻扔了石子，「噠噠噠」跑過來。
「小叔！」
阿寶仰起臉，眼睛亮得像剛洗過的玻璃珠，「今天還去釣魚不？」
李懷民正往搪瓷缸里擠牙膏，搖搖頭。
阿寶臉上閃過失望。
但小孩子情緒轉得快，他馬上又興奮起來，小手拽住李懷民的衣角：「那我們去趁海（趕海）吧！我阿爸說西灘涂這幾日退大潮，肯定有好東西！」
就連剛剛吃癟的李仁江、李仁河和他們的成年男人，也都來了。
李家眾人同仇敵愾，目光銳利如針。
哪還有平日老實巴交的模樣？
分明是一副「你敢動手，今天就拼個你死我活」的決絕架勢。
煤油燈光從堂屋門裡斜劈出來，把李仁海握著扁擔的影子拉得老長，橫在劉興旺腳前，像一道劃下的界。
劉興旺三人被這陣勢鎮住了。
他們本想來個下馬威，沒想到李家反應如此迅速強硬。
更沒想到李懷民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揪著「踢壞門」這件「小事」，還把「警衣衛事務署」和「入室搶劫」的帽子抬了出來。
真動起手來，他們三個不可能是李家一大群人的對手。
就算仗著狠勁跑了，理虧在先。
李懷民要是真豁出去鬧到鎮上去，彪哥也未必願意為他們這種「沒辦成事還惹一身騷」的小角色大動干戈。
劉興旺臉色變幻不定，權衡利弊，那股虛張的囂張氣焰頓時萎了大半。
他咬了咬牙，腮幫子鼓了鼓，從褲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大團結」，「啪」地一聲拍在旁邊晾著鹹魚的竹匾上，震得竹匾嗡嗡響。
「十塊！不用找了！」
他努力讓聲音顯得滿不在乎，「門錢賠你！李懷民，算你有種！咱們二十八號，走著瞧！」
說完，不敢再多停留，對兩個跟班一擺頭，三人灰溜溜地快步出了院子。
這回記得輕輕帶上了門——雖然那門已經歪斜，發出吱呀的呻吟，怎麼也關不嚴實了。
王初彤看著竹匾上那張刺眼的十元鈔票，捂著怦怦直跳的胸口，後怕道：「這些天殺的……懷民，你剛才可真敢說……嚇死我了……」
李仁海盯著那張鈔票，眉頭擰成了疙瘩：「這錢……拿著燙手。刀疤劉手下跑腿的，隨身能隨手掏出十塊錢賠門……」
這年頭，十塊錢不是小數目。
一個混混賠得這麼「痛快」，反而透露出刀疤劉一夥的不尋常。
李懷民彎腰撿起那張沾著魚腥味的大團結，用手指彈了彈，目光微沉：「阿爸，媽，沒事。」
「他們理虧，不敢真動手。」
「這錢，是他們該賠的。」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看來，刀疤劉那邊，比想的更『闊綽』。二十八號，怕是沒那麼簡單。」
夜色漸濃，海風帶著寒意和雨意，從破損的門縫裡鑽進來。
這場短暫的、劍拔弩張的交鋒，以李懷民出人意料的索賠告一段落。
卻也將他與刀疤劉之間的矛盾，擺到了更明面、更無可轉圜的位置上。
……
夜色徹底吞沒了銀沙灣。
濤聲沉悶，像是醞釀著風暴。
鎮上，某處偏僻私人酒館的角落。
刀疤劉聽著劉興旺添油加醋、但難掩狼狽的回報，聽到李懷民不僅強硬拒絕，還反過來索賠了十塊錢，臉色陰沉得能滴出墨來。
他捏著粗瓷酒杯的手指關節咯咯作響，泛出青白色。
「好，很好。李懷民……八百四？公開競拍？還讓我的人賠錢？」
他眼中凶光閃爍，像暗夜裡的海獸。
「你們準備一下，明天我們這樣……」
李仁江家，煤油燈如豆。
李仁江看著孩子們歡天喜地比劃新布料的樣子，又想起白天李懷民冷靜催債、晚上聽到的劉興旺上門衝突，心情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這崗……怕是個燙手山芋，沾不得了。懷民這小子，是把刀疤劉往死里得罪了……」
知青點，女生宿舍，煤油燈昏黃。
蘇知新獨自坐在床邊，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本卷了邊的《農村醫療手冊》，卻沒有看進去一個字。
窗外風聲愈來愈急，拍打著窗欞，也拍打著她紛亂的心緒。
白天同伴那句「你也不管管他」，像一根細小的刺。
她以什麼身份去管？
她又憑什麼去管？
她想起白天在村委會，遠遠看到的那個人群邊緣的身影。
他站在那裡，沉默，篤定，與周圍喧鬧的人群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膜。
那種沉靜，甚至有些冷酷的抽離感，讓她感到陌生。
這不是她記憶中那個會帶著燦爛笑容、有些毛躁地跑來跟她說話的李懷民。
可偏偏，這樣的他，卻更讓她……移不開目光。
他正在做的事情——賣崗、公開競拍、得罪地頭蛇——每一樣都透著巨大的風險，甚至有些瘋狂。
可他的眼神里沒有瘋狂，只有一種可怕的冷靜，仿佛一切盡在掌控。
這種矛盾，讓她困惑，也讓她心底某個地方微微發緊。
她留在漁康大隊的決心，從未動搖。
可留下來的路，需要一個人，一個值得她交付未來的人。
她等他的「說服」，等他的表態，等了快一個半月了。
可他就像忘了她一樣。
是真的忘了，還是……根本就沒把她放在心上，之前的那些交集，只是少年人一時興起的玩鬧？
這個念頭讓她心口一窒，指尖用力，書頁邊緣微微皺起。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是蘇知新，是衛生所的衛生員，是能用冷靜和專業處理傷口和病痛的人，不該被這種紛亂的情緒左右。
可是……感情的事，似乎從來不由理智完全掌控。
窗外風聲呼嘯，如同她此刻的心潮。
她望著搖曳的燈焰，秀眉微蹙。
那個身影，似乎正被他自己掀起的風浪，越卷越深。
而她，是該繼續站在岸上冷靜觀察，還是……
她不知道。
夜色濃如墨，濤聲沉甸甸地壓在海面上。
銀沙灣睡著了，又好像，人人都醒著。
……
日上三竿（農曆5月22號）。
陽光曬得土牆泛白，海風濕漉漉地黏在皮膚上。
幾個半大孩子蹲在院牆根下，用撿來的石子玩「抓子兒」。
領頭的阿寶八歲，黑瘦機靈。
他眼尖，看見李懷民推門出來，立刻扔了石子，「噠噠噠」跑過來。
「小叔！」
阿寶仰起臉，眼睛亮得像剛洗過的玻璃珠，「今天還去釣魚不？」
李懷民正往搪瓷缸里擠牙膏，搖搖頭。
阿寶臉上閃過失望。
但小孩子情緒轉得快，他馬上又興奮起來，小手拽住李懷民的衣角：「那我們去趁海（趕海）吧！我阿爸說西灘涂這幾日退大潮，肯定有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