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愛情是兩個人的事
林若煙正嗑著瓜子，聞言「呸」一聲吐出殼，眉毛豎了起來：「我家懷民怎麼了？」
「一天釣魚賺七八十！」
「你兒子行嗎？」
「你全家捆一塊，一天刨得出幾個子兒？」
她氣急了，蹦出一句土話：「你食飯唔好亂咁講話！」
旁邊有聽得懂的婦人低聲用普通話翻譯：「她叫人別瞎說。」
戰火一點就著。
不知怎的，話題又繞到了還沒定親的李月清身上。
幾個長舌婦人擠在一起，眼神瞟著安靜站在林若煙身後的李月清，嘴裡「好心」地要給她介紹對象，說的不是這邊腿腳不利索的，就是那邊年紀老大說不攏親的。
林若煙聽到這話，徹底炸了。
她一把將李月清嚴嚴實實擋在身後，聲音又脆又亮，像摔碎了個瓷碗：「我侄女月秀嫁得『三轉一響』全套！是我李家閨女值這個價！」
「月清差哪兒了？你們存心噁心人是吧？」
「再亂嚼舌根，壞我侄女名聲，我這就去公社找婦女主任說道說道！」
人群靜了一剎。
李懷民的二嬸陳金花，這時也溫聲開口，話里卻藏著軟釘子：「就是。咱們女人家，說話要積德，辦事要憑良心。」
「懷民那孩子，有本事讓家裡吃上肉、穿上新衣，才是真能耐。」
李懷民始終站在人群外圍。
冷眼旁觀。
三嬸的潑辣，二嬸的軟釘子。
和白天她們接過布料時，眼裡那抹感激，隱隱約約，連成了一條線。
他心想，利益和親情，有時候就是這麼纏在一塊，分不清，也扯不斷。
目光逡巡間，他瞥見知青點幾個女知青也在遠處的廊檐下站著。
其中一個梳著兩條麻花辮的，正撇著嘴跟同伴低聲嘀咕：「……就是那個李懷民？真要賣他爸的崗？」
「嘖，蘇知新，你也不說說他？就由著他這麼胡鬧？」
她的同伴，側著臉，露出一頭利落的高馬尾和一段白皙的脖頸——正是蘇知新。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線條乾淨。
聽到同伴的話，她輕輕搖了搖頭，目光似乎無意地掠過院子那邊人群邊緣那個沉默高瘦的身影，語氣平靜得聽不出情緒：
「我以什麼身份去說？他有他的路要走。」
這話聽在旁人耳里，帶著點戀愛中女方對男方倔強脾氣的輕微埋怨和無可奈何，但李懷民卻聽出了一絲別的東西——那不是埋怨，更像是一種冷靜的觀察和……等待。
麻花辮女知青嘆了口氣：「也是，你們倆……他認定的事，八匹馬也拉不回。不過這次動靜也太大了，我聽說刀疤劉那邊也盯上了這個崗，他這簡直是在火上烤。」
蘇知新沒有再接話。
她垂下眼帘，指尖無意識地捻著洗得發白的衣角，那是她思考時習慣性的小動作。
她的目光又飄向那個方向一次，這次停留的時間稍長了些，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那不是一個戀人擔憂的表情，更像是一個醫者看到傷患做出危險舉動時的專業審視——混合著不贊同、分析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但她終究什麼也沒做，只是將目光收回，重新投向喧鬧的人群，側臉在廊檐的陰影里顯得格外沉靜，仿佛將自己隔離在了這片熱鬧之外。
李懷民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
指尖無意識地捻了捻粗糙的褲縫。
那個蘇知新的確很漂亮，看一眼就讓他心動。
但讓他心動的，似乎又不只是漂亮。
是她身上那種與漁村格格不入的、乾淨的沉靜感，是那高高束起的馬尾透出的利落勁兒，更是她此刻那種置身事外卻又洞悉一切的微妙姿態。
這一切，都與他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影子重疊、碰撞，帶來一陣輕微的、帶著刺痛感的熟悉。
但是……
李懷民是個重生者。
人老了，自然不會如同十八小伙那般，看到心動的女孩子，就上前去，粘著人家。
更何況，前世的蘇知新，最終選擇了返城。
那條走向大海深處、最終再無交集的軌跡，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重生的心臟里。
這一世，他變了，不再是那個遊手好閒的街溜子。
但他不知道，她會不會變。
愛情是兩個人的事。
他走過九十九步的記憶太沉重，這一世，他想等等看，她願不願意，或者說，有沒有那個決心，向他走出哪怕一步。
他等著她的選擇。
所以，即使此刻心臟因為那驚鴻一瞥和熟悉的刺痛感而微微發緊，他也只是將目光徹底從那個方向撕開，轉而投向院子裡喧鬧的中心，仿佛那裡有更值得他關注的事情。
……
黃昏，碼頭。
李懷章和李懷遠剛上岸，一身的海腥氣還沒散。
漁業大隊的人就找來了，說：布票批了。
阿爸早上申請的。
還捎了句話。
兩人沒顧上歇息，拿著剛領到的布票，第一時間就去鎮上的供銷社，把李懷民點名要的布料買了回來。
二叔李仁江、三叔李仁河也是一起出海回來的，既然大家都要回家，自然也叫上了自家幾個半大的堂弟跟著去幫忙。
一行人扛著、抱著好幾大捆布料，浩浩蕩蕩地回到李家舊宅。
額頭上都冒著汗，臉上卻帶著笑。
堂屋裡頓時熱鬧起來。
的確良是淺紅色的，在煤油燈下泛著柔和而新穎的光澤。
李月秀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冰涼順滑的布料，又像被燙到似的縮回來。
她飛快地眨了下眼，把那股濕意逼回去，手指卻更緊地攥住了布料一角。
眼圈微微發紅，嘴角卻努力向上彎著。
那份屬於待嫁女兒的羞怯與喜悅，怎麼也藏不住。
棉布是沉穩的藍色，厚實挺括，是給王初彤和李月清做新衫的好料子。
還有那捲白色細紗布，李懷章特意拎出來，笑道：「懷民，這是給你的，月清說給你縫幾條舒舒服服的褲衩。」
孩子們早就圍了過來，小臉上寫滿了興奮和渴望，眼睛盯著那些嶄新的布料發光。
大人們臉上也洋溢著笑容。
這年頭，誰家能一下子添這麼多新布，給全家人都做衣服？
簡直是過年都不敢想的事。
二嬸陳金花摸著那厚實的藍色棉布，又看看自家孩子身上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舊衣服，心裡一時間五味雜陳。
「一天釣魚賺七八十！」
「你兒子行嗎？」
「你全家捆一塊，一天刨得出幾個子兒？」
她氣急了，蹦出一句土話：「你食飯唔好亂咁講話！」
旁邊有聽得懂的婦人低聲用普通話翻譯：「她叫人別瞎說。」
戰火一點就著。
不知怎的，話題又繞到了還沒定親的李月清身上。
幾個長舌婦人擠在一起，眼神瞟著安靜站在林若煙身後的李月清，嘴裡「好心」地要給她介紹對象，說的不是這邊腿腳不利索的，就是那邊年紀老大說不攏親的。
林若煙聽到這話，徹底炸了。
她一把將李月清嚴嚴實實擋在身後，聲音又脆又亮，像摔碎了個瓷碗：「我侄女月秀嫁得『三轉一響』全套！是我李家閨女值這個價！」
「月清差哪兒了？你們存心噁心人是吧？」
「再亂嚼舌根，壞我侄女名聲，我這就去公社找婦女主任說道說道！」
人群靜了一剎。
李懷民的二嬸陳金花，這時也溫聲開口，話里卻藏著軟釘子：「就是。咱們女人家，說話要積德，辦事要憑良心。」
「懷民那孩子，有本事讓家裡吃上肉、穿上新衣，才是真能耐。」
李懷民始終站在人群外圍。
冷眼旁觀。
三嬸的潑辣，二嬸的軟釘子。
和白天她們接過布料時，眼裡那抹感激，隱隱約約，連成了一條線。
他心想，利益和親情，有時候就是這麼纏在一塊，分不清，也扯不斷。
目光逡巡間，他瞥見知青點幾個女知青也在遠處的廊檐下站著。
其中一個梳著兩條麻花辮的，正撇著嘴跟同伴低聲嘀咕：「……就是那個李懷民？真要賣他爸的崗？」
「嘖，蘇知新，你也不說說他？就由著他這麼胡鬧？」
她的同伴，側著臉，露出一頭利落的高馬尾和一段白皙的脖頸——正是蘇知新。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線條乾淨。
聽到同伴的話，她輕輕搖了搖頭，目光似乎無意地掠過院子那邊人群邊緣那個沉默高瘦的身影，語氣平靜得聽不出情緒：
「我以什麼身份去說？他有他的路要走。」
這話聽在旁人耳里，帶著點戀愛中女方對男方倔強脾氣的輕微埋怨和無可奈何，但李懷民卻聽出了一絲別的東西——那不是埋怨，更像是一種冷靜的觀察和……等待。
麻花辮女知青嘆了口氣：「也是，你們倆……他認定的事，八匹馬也拉不回。不過這次動靜也太大了，我聽說刀疤劉那邊也盯上了這個崗，他這簡直是在火上烤。」
蘇知新沒有再接話。
她垂下眼帘，指尖無意識地捻著洗得發白的衣角，那是她思考時習慣性的小動作。
她的目光又飄向那個方向一次，這次停留的時間稍長了些，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那不是一個戀人擔憂的表情，更像是一個醫者看到傷患做出危險舉動時的專業審視——混合著不贊同、分析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但她終究什麼也沒做，只是將目光收回，重新投向喧鬧的人群，側臉在廊檐的陰影里顯得格外沉靜，仿佛將自己隔離在了這片熱鬧之外。
李懷民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
指尖無意識地捻了捻粗糙的褲縫。
那個蘇知新的確很漂亮，看一眼就讓他心動。
但讓他心動的，似乎又不只是漂亮。
是她身上那種與漁村格格不入的、乾淨的沉靜感，是那高高束起的馬尾透出的利落勁兒，更是她此刻那種置身事外卻又洞悉一切的微妙姿態。
這一切，都與他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影子重疊、碰撞，帶來一陣輕微的、帶著刺痛感的熟悉。
但是……
李懷民是個重生者。
人老了，自然不會如同十八小伙那般，看到心動的女孩子，就上前去，粘著人家。
更何況，前世的蘇知新，最終選擇了返城。
那條走向大海深處、最終再無交集的軌跡，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重生的心臟里。
這一世，他變了，不再是那個遊手好閒的街溜子。
但他不知道，她會不會變。
愛情是兩個人的事。
他走過九十九步的記憶太沉重，這一世，他想等等看，她願不願意，或者說，有沒有那個決心，向他走出哪怕一步。
他等著她的選擇。
所以，即使此刻心臟因為那驚鴻一瞥和熟悉的刺痛感而微微發緊，他也只是將目光徹底從那個方向撕開，轉而投向院子裡喧鬧的中心，仿佛那裡有更值得他關注的事情。
……
黃昏，碼頭。
李懷章和李懷遠剛上岸，一身的海腥氣還沒散。
漁業大隊的人就找來了，說：布票批了。
阿爸早上申請的。
還捎了句話。
兩人沒顧上歇息，拿著剛領到的布票，第一時間就去鎮上的供銷社，把李懷民點名要的布料買了回來。
二叔李仁江、三叔李仁河也是一起出海回來的，既然大家都要回家，自然也叫上了自家幾個半大的堂弟跟著去幫忙。
一行人扛著、抱著好幾大捆布料，浩浩蕩蕩地回到李家舊宅。
額頭上都冒著汗，臉上卻帶著笑。
堂屋裡頓時熱鬧起來。
的確良是淺紅色的，在煤油燈下泛著柔和而新穎的光澤。
李月秀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冰涼順滑的布料，又像被燙到似的縮回來。
她飛快地眨了下眼，把那股濕意逼回去，手指卻更緊地攥住了布料一角。
眼圈微微發紅，嘴角卻努力向上彎著。
那份屬於待嫁女兒的羞怯與喜悅，怎麼也藏不住。
棉布是沉穩的藍色，厚實挺括，是給王初彤和李月清做新衫的好料子。
還有那捲白色細紗布，李懷章特意拎出來，笑道：「懷民，這是給你的，月清說給你縫幾條舒舒服服的褲衩。」
孩子們早就圍了過來，小臉上寫滿了興奮和渴望，眼睛盯著那些嶄新的布料發光。
大人們臉上也洋溢著笑容。
這年頭，誰家能一下子添這麼多新布，給全家人都做衣服？
簡直是過年都不敢想的事。
二嬸陳金花摸著那厚實的藍色棉布，又看看自家孩子身上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舊衣服，心裡一時間五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