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賣崗聲浪卷漁村
李懷民趁熱打鐵，看向李仁海：「阿爸，你把主舵手的崗位賣掉，又不是離開漁業大隊。」
「當年阿公傳崗給你之後，他不也退下來，去了小型機械拖網船繼續幹活嗎？」
「你去跟大隊長林明輝說好，應該也能這樣安排吧？」
李仁海沉吟著點頭：「嗯……按規定是可以。大隊長那邊，我去說說情，問題不大。」
「那不是更好嗎？」
李懷民臉上露出笑容，語氣也變得輕快，「四姐結完婚，家裡就要張羅起新房，一堆事。」
「五姐的婚事也得相看，說不定我的事也不遠了。」
「阿爸你要是換到小船，像二哥三哥他們那樣，每天都能回家，正好能幫阿媽張羅這些事。」
「不用再一出海就是好幾天，家裡有事都顧不上。」
王初彤眼睛亮了。
李仁海也怔了一下，顯然沒從這個角度想過。
每天能回家……這對於一個常年出海、把大半時間交給大海的老舵手來說，有著難以言喻的吸引力。
尤其是家裡正要辦大事的時候。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
王初彤眼裡的淚還沒幹，但神色已經軟了下來，那是一種被說動、看到新可能的鬆動。
李仁海重重地吸了口煙，緩緩吐出。
他看著兒子沉靜而篤定的臉，又看了看妻子眼中露出的期盼，最後，目光越過他們，望向自家那低矮潮濕的老屋。
他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
「那……」
他聲音有些乾澀，卻帶著決斷，「就按民仔你說的辦。」
王初彤也用手背抹了把臉，長長呼出一口氣：「聽你的……都聽你的。」
李懷民心中那塊石頭，徹底落地。
他知道，父母這一步，不僅是同意了賣崗，更是從心底里，開始真正信任他這個兒子規劃未來的能力。
……
返回家裡，李仁海和王初彤帶好東西，就出門，分別要去村委會和鎮上的漁業大隊換工分票。
路上，王初彤紅著眼眶，逢人便嘆：「我們家那個敗家仔啊……阿婆非要他阿爸把舵手崗傳給他，他倒好，到手就要賣！」
「說是什麼……公開競拍！」
「起價八百四！」
李仁海跟在後面，臉色鐵青，一言不發，像極了被老母親和逆子逼得無可奈何的沉默父親。
消息像風一樣，瞬間刮遍了銀沙灣。
上午的陽光還不算烈。
銀沙灣村口那棵百年大榕樹下，已聚起了一片閒話的陰涼。
端碗吃早飯的漢子蹲在樹根邊，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配著指甲蓋大小的鹹魚干，便是上好的伙食。
女人坐在石墩上，手裡納著永遠納不完的鞋底，眼睛耳朵卻都支棱著。
孩子們沒精打采地繞著樹幹跑。
空氣里飄著隔夜的魚腥、晨起的炊煙，還有海風永遠吹不散的鹹濕。
混著誰家孩子昨夜尿炕、還沒來得及拆洗的被褥曬出的淡淡臊氣。
「聽說了沒？」
一個黑臉漢子幾口喝完粥，筷子刮著碗沿，聲音壓著，卻足夠清晰。
「李仁海要賣崗！主舵手的崗！」
「不是阿海要賣，是李懷民那敗家子要賣！」另一人立刻糾正，仿佛掌握了更精確的內幕。
像顆石子投進微漾的水面，漣漪倏地盪開。
精瘦的老會計眯著被海風熏得渾濁的眼睛，接話茬：「說是阿婆寵孫子，硬逼著仁海把崗傳給了懷民。」
「結果呢？那小子到手就惦記著賣！」
「嘖，人家現在能耐了，昨天碼頭那陣勢，少說這個數——」
他伸出兩根手指，又彎下一根，「七八十塊！頂他阿爸倆月工資！」
「一天？」
旁邊端著碗的中年漢子手一頓，碗沿停在嘴邊，「吹吧？海是李懷民家養的？天天有這運氣？」
「我親眼見的！」
一個年輕人急赤白臉地證明，「李家那幾個魚簍，滿得都溢出來了！懷民自己那條大黃唇，王泉發過秤的時候，眼皮都沒眨一下！」
「要我說，李家這是讓錢蒙了心！」
五十來歲的老漁民，臉像被海鹽醃過，皺紋又深又硬，「鐵飯碗多穩當？去搏那沒根的風浪錢？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
老會計清清嗓子，把跑偏的線頭拽回來：「都別吵吵。人家放出話，兩種法子：要麼，照老規矩，分期五年，頂崗的按月交現在工資的一半給仁海；要麼，一把清。」
他頓了頓，吐出那個數字：「公開競拍，底價，八百四。」
人群靜了一瞬。
晨光透過榕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八百四……」
「老天爺，真敢開口……」
「價高者得。」
老會計補充，「日子，五月二十八，地方，漁康大隊村委會，大隊長親自坐鎮。」
目光在帶著鹹味的空氣里交錯。
羨慕的，嫉妒的，看不懂的，純粹看個響動的。
還有那麼一絲絲，在心底最偏僻的角落悄悄燃起來的、連自己都不太敢認的灼熱。
在村民們的八卦和談資中，時間飛快流逝。
還沒等議論的熱情下降，另一個消息，瞬間席捲整個漁康大隊。
中午，日頭正頂。
漁康大隊村委會卻比往日都熱鬧。
新置辦的一台「紅燈牌」收音機，深棕色木頭外殼，紅綢布罩著喇叭，莊重地擺在會議室那張掉漆的八仙桌上。
這是漁康大隊所有自然村裡的頭一份。
院裡擠滿了人，多是婦女和半大孩子。
李懷民本想拉著阿婆陳妮一起來：「阿婆，一起去聽聽，新鮮。」
陳妮老太太卻擺擺手，依舊坐在自家門口那張被歲月磨得發亮的矮凳上，目光平靜地掃過略顯冷清的院子：「你們都出去了，屋裡沒人可不行，我看著家。」
語氣平淡，卻道出了最實在的道理。
這年頭，家裡沒人，丟的何止是錢糧？
晾曬的魚乾、堆在牆角的柴火、甚至灶台上的半碗鹹菜，都可能不翼而飛。
家，總要有人守著門，心裡才踏實。
李懷民瞭然，不再多勸。
這是時代刻在老一輩骨頭裡的警覺。
收音機里傳出字正腔圓、充滿力量的聲音，帶著遙遠的電流雜音。
女人們起初還屏息聽著，很快，注意力便滑向了更貼近地面的領域。
有人羨慕李月秀的聘禮：「三轉一響都快齊了！林家真是厚道人家！」
立刻就有酸溜溜的話從人堆里冒出來，是個外村來走親戚的婦人：「嫁得好頂什麼用？」
「娘家弟弟是個敗家子，賣祖產！」
「我看這風光，懸。」
「當年阿公傳崗給你之後，他不也退下來，去了小型機械拖網船繼續幹活嗎？」
「你去跟大隊長林明輝說好，應該也能這樣安排吧？」
李仁海沉吟著點頭：「嗯……按規定是可以。大隊長那邊，我去說說情，問題不大。」
「那不是更好嗎？」
李懷民臉上露出笑容，語氣也變得輕快，「四姐結完婚，家裡就要張羅起新房，一堆事。」
「五姐的婚事也得相看，說不定我的事也不遠了。」
「阿爸你要是換到小船，像二哥三哥他們那樣，每天都能回家，正好能幫阿媽張羅這些事。」
「不用再一出海就是好幾天，家裡有事都顧不上。」
王初彤眼睛亮了。
李仁海也怔了一下，顯然沒從這個角度想過。
每天能回家……這對於一個常年出海、把大半時間交給大海的老舵手來說，有著難以言喻的吸引力。
尤其是家裡正要辦大事的時候。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
王初彤眼裡的淚還沒幹，但神色已經軟了下來，那是一種被說動、看到新可能的鬆動。
李仁海重重地吸了口煙，緩緩吐出。
他看著兒子沉靜而篤定的臉，又看了看妻子眼中露出的期盼，最後，目光越過他們，望向自家那低矮潮濕的老屋。
他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
「那……」
他聲音有些乾澀，卻帶著決斷，「就按民仔你說的辦。」
王初彤也用手背抹了把臉，長長呼出一口氣：「聽你的……都聽你的。」
李懷民心中那塊石頭，徹底落地。
他知道，父母這一步，不僅是同意了賣崗，更是從心底里，開始真正信任他這個兒子規劃未來的能力。
……
返回家裡，李仁海和王初彤帶好東西，就出門，分別要去村委會和鎮上的漁業大隊換工分票。
路上，王初彤紅著眼眶，逢人便嘆：「我們家那個敗家仔啊……阿婆非要他阿爸把舵手崗傳給他，他倒好，到手就要賣！」
「說是什麼……公開競拍！」
「起價八百四！」
李仁海跟在後面，臉色鐵青，一言不發，像極了被老母親和逆子逼得無可奈何的沉默父親。
消息像風一樣，瞬間刮遍了銀沙灣。
上午的陽光還不算烈。
銀沙灣村口那棵百年大榕樹下，已聚起了一片閒話的陰涼。
端碗吃早飯的漢子蹲在樹根邊，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配著指甲蓋大小的鹹魚干，便是上好的伙食。
女人坐在石墩上，手裡納著永遠納不完的鞋底，眼睛耳朵卻都支棱著。
孩子們沒精打采地繞著樹幹跑。
空氣里飄著隔夜的魚腥、晨起的炊煙，還有海風永遠吹不散的鹹濕。
混著誰家孩子昨夜尿炕、還沒來得及拆洗的被褥曬出的淡淡臊氣。
「聽說了沒？」
一個黑臉漢子幾口喝完粥，筷子刮著碗沿，聲音壓著，卻足夠清晰。
「李仁海要賣崗！主舵手的崗！」
「不是阿海要賣，是李懷民那敗家子要賣！」另一人立刻糾正，仿佛掌握了更精確的內幕。
像顆石子投進微漾的水面，漣漪倏地盪開。
精瘦的老會計眯著被海風熏得渾濁的眼睛，接話茬：「說是阿婆寵孫子，硬逼著仁海把崗傳給了懷民。」
「結果呢？那小子到手就惦記著賣！」
「嘖，人家現在能耐了，昨天碼頭那陣勢，少說這個數——」
他伸出兩根手指，又彎下一根，「七八十塊！頂他阿爸倆月工資！」
「一天？」
旁邊端著碗的中年漢子手一頓，碗沿停在嘴邊，「吹吧？海是李懷民家養的？天天有這運氣？」
「我親眼見的！」
一個年輕人急赤白臉地證明，「李家那幾個魚簍，滿得都溢出來了！懷民自己那條大黃唇，王泉發過秤的時候，眼皮都沒眨一下！」
「要我說，李家這是讓錢蒙了心！」
五十來歲的老漁民，臉像被海鹽醃過，皺紋又深又硬，「鐵飯碗多穩當？去搏那沒根的風浪錢？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
老會計清清嗓子，把跑偏的線頭拽回來：「都別吵吵。人家放出話，兩種法子：要麼，照老規矩，分期五年，頂崗的按月交現在工資的一半給仁海；要麼，一把清。」
他頓了頓，吐出那個數字：「公開競拍，底價，八百四。」
人群靜了一瞬。
晨光透過榕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八百四……」
「老天爺，真敢開口……」
「價高者得。」
老會計補充，「日子，五月二十八，地方，漁康大隊村委會，大隊長親自坐鎮。」
目光在帶著鹹味的空氣里交錯。
羨慕的，嫉妒的，看不懂的，純粹看個響動的。
還有那麼一絲絲，在心底最偏僻的角落悄悄燃起來的、連自己都不太敢認的灼熱。
在村民們的八卦和談資中，時間飛快流逝。
還沒等議論的熱情下降，另一個消息，瞬間席捲整個漁康大隊。
中午，日頭正頂。
漁康大隊村委會卻比往日都熱鬧。
新置辦的一台「紅燈牌」收音機，深棕色木頭外殼，紅綢布罩著喇叭，莊重地擺在會議室那張掉漆的八仙桌上。
這是漁康大隊所有自然村裡的頭一份。
院裡擠滿了人，多是婦女和半大孩子。
李懷民本想拉著阿婆陳妮一起來：「阿婆，一起去聽聽，新鮮。」
陳妮老太太卻擺擺手，依舊坐在自家門口那張被歲月磨得發亮的矮凳上，目光平靜地掃過略顯冷清的院子：「你們都出去了，屋裡沒人可不行，我看著家。」
語氣平淡，卻道出了最實在的道理。
這年頭，家裡沒人，丟的何止是錢糧？
晾曬的魚乾、堆在牆角的柴火、甚至灶台上的半碗鹹菜，都可能不翼而飛。
家，總要有人守著門，心裡才踏實。
李懷民瞭然，不再多勸。
這是時代刻在老一輩骨頭裡的警覺。
收音機里傳出字正腔圓、充滿力量的聲音，帶著遙遠的電流雜音。
女人們起初還屏息聽著，很快，注意力便滑向了更貼近地面的領域。
有人羨慕李月秀的聘禮：「三轉一響都快齊了！林家真是厚道人家！」
立刻就有酸溜溜的話從人堆里冒出來，是個外村來走親戚的婦人：「嫁得好頂什麼用？」
「娘家弟弟是個敗家子，賣祖產！」
「我看這風光，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