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拍賣鐵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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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初彤反而高興了:「對對對,不但要幫民仔問,阿清的婚事也要提上日程了。」

  眼看她們聊得起勁,李懷民只能當作沒聽見,轉頭問李仁海:

  「阿爸,你不是要和阿媽去村委會和鎮上的漁業大隊,申請工分換各種『票』,好籌辦四姐的婚事?」

  李仁海點頭:「是這個打算。但昨晚和你阿媽聊過,接下來一個月內,我不能去出海了,得找人頂崗。」

  李仁海是鎮上漁業大隊中型機械拖網漁船的舵手。

  這個崗位,在1979年的漁村,是名副其實的「鐵飯碗」。

  舵手不僅要懂看海圖、辨風向、識潮汐,還要熟悉漁船機械,關鍵時刻能掌穩船舵,在風浪里保住一船人的性命。

  李仁海在這個崗位上幹了十五年,從學徒做到主舵,經驗豐富,在漁業大隊裡也有幾分威望。

  這樣的崗位,按理說沒人捨得賣。

  可李懷民知道,不久之後,風向就要變了。

  雖然具體時間記不清——前世的他渾渾噩噩大半輩子,哪會特意記這些——但趨勢他看得明白。

  田地要分,集體要改,鐵飯碗遲早會漏。

  李懷民放下碗,對李仁海和王初彤說:「阿爸,阿媽,出去說兩句。」

  三人走到屋後無人的空地。

  晨風帶著海腥味吹過來。

  李懷民開門見山:「阿爸,頂崗不如賣崗。」

  王初彤一愣:「賣崗?怎麼賣?」

  李懷民幾乎是下意識地,用後世的思維脫口而出:「一次性賣斷,三百塊現錢,當場過戶。」

  說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三百塊,在後世看來,一個即將失去價值的崗位,這個價甚至算高了。

  信息透明,法制健全,大家按規矩辦事,誰也不占誰便宜。

  可王初彤一聽就炸了:「三百?!你發燒說胡話吧?」

  她伸手就要摸李懷民額頭:「昨晚泉發拿幾百塊來結帳,腰裡都別著槍!你阿爸這主舵的崗位,是能傳代的鐵飯碗,你就賣三百?」

  李仁海也皺緊眉頭,捲菸的手停住:「懷民,你是不是……沒睡醒?」

  李懷民看著父母震驚又失望的眼神,心裡猛地一沉。

  他忽然意識到問題出在哪裡。

  這是1979年。

  不是他記憶里那個法制完善、信息暢通的後世。

  在這裡,物資匱乏,計劃經濟仍是主流,「鐵飯碗」在所有人眼裡,是能做一輩子、還能傳給子孫的珍寶。

  在這裡,偷搶拐騙並不少見,王泉發夜裡結帳要帶槍防身,規矩和體面,在真正的利益和暴力面前,脆弱得像張紙。

  在這裡,他如果還抱著後世那種「合理定價」「互不虧欠」的天真想法……

  吃虧是小事,丟命都有可能。

  一股涼意從脊椎爬上來,隨即被更強烈的狠勁取代。

  李懷民閉上眼,深吸了口氣。

  再睜開時,眼神里那點殘留的、屬於後世文明社會的溫潤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而鋒利的決斷。

  他融入這個時代了。

  「我錯了。」

  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剛才說的不算。」

  王初彤和李仁海愣住。

  李懷民快速說道:「賣崗,兩種法子。」

  「第一種,仿當年阿公傳崗給阿爸那樣——五年為期,頂崗人按月交一半工資給阿爸。但這法子需要漁業大隊批准,還得是信得過的親戚,人品靠得住。」

  李仁海點頭。

  這確實是老規矩。

  當年他阿爸李含明就經常「請假」,讓三個兒子輪流頂崗,既掙了外快,又讓兒子們積累了經驗,為後來他接班鋪了路。

  中型機械船的崗位,必須經漁業大隊審核,能上船學習的機會,多少人擠破頭都爭不到。

  「第二種,」李懷民語氣加重,「一次性賣斷,公開競拍。」

  「時間定在五月二十八,地點在漁康大隊村委會。起拍價八百四十元,價高者得,當場錢貨兩清,大隊長林明輝親自公證。」


  「競拍人必須先經過漁業大隊審核,確認有頂崗資格,才能出價。」

  王初彤聽到「八百四十元」,倒抽一口涼氣,手指絞著衣角,指節發白。

  李仁海沉默地抽菸,煙霧在晨光里盤旋。

  「阿爸,阿媽,」李懷民看著他們,「賣崗這事,罵名我來背。外人只會說,是阿婆疼我,非要阿爸把崗位傳給我,而我李懷民不識好歹,是個敗家仔,到手就要賣。」

  「你們對外,就說是我逼你們的。阿婆撐腰,你們沒辦法。」

  王初彤眼淚湧上來:「可……可這是為啥啊?好好的鐵飯碗,為啥非要賣?」

  李懷民往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肅然:

  「原因我不能細說。說了,會出大事。」

  他目光掃過父母:「你們只要知道,我看到的、聽到的東西,你們不知道。」

  「這東西,說出口,四姐的婚事要黃,村長林明智要受牽連,咱們家……在銀沙灣就待不下去了。」

  王初彤臉色煞白。

  李仁海手裡的煙抖了一下。

  牽扯到村長,這話太重了。

  1979年的漁村,村委會就是天。

  林明智一句話,能定很多事。

  他們不敢賭,賭自己聽了會不會說漏嘴,賭這事傳出去會引來什麼禍。

  「你們信我,就別問。」

  李懷民一字一句,「按我說的做。對外,就是阿婆寵我,我敗家。崗,必須賣。而且必須高價賣。」

  他頓了頓,換了一種更貼近生活的說法,聲音放緩卻更有力:

  「阿爸阿媽,我知道你們手裡有點積蓄。」

  「但你們敢說,二叔三叔他們答應給的老宅補償款,一千四百六十元,真能痛痛快快、一分不少地按時給齊嗎?」

  王初彤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李仁海眉頭皺得更深。

  「如果他們拖呢?」

  「如果只給一半,剩下的慢慢磨呢?」

  李懷民看著父母,「起三間新房,要兩千五百五十元。」

  「就算補償款全到,咱們還得貼一千零九十。」

  「要是補償款不到位……」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王初彤心裡咯噔一下。

  是啊,老二老三那兩家,精得很,錢到了他們手裡,再想全掏出來,難。

  「可要是賣掉主舵手的崗,」李懷民繼續道,「哪怕只按底價八百四十元算,咱們手上的錢立刻就寬裕了。」

  「就算二叔三叔他們的補償款給得慢、給得少,咱們起新房,也不至於掏空家底,還能留點錢辦四姐的婚事,預備五姐和我的事。」

  這話說到了王初彤心坎里。

  她臉色緩和了些,手指不再絞得那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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