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心結釋然，新衣暖家
李懷民張了張嘴，只發出一點氣音。
原來她都知道。
原來她沒有真的把他當成無可救藥的流氓。
原來她……早就原諒他了。
一種奇異的暖流從心臟的位置湧出來，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是一種混雜著巨大釋然、羞愧、感激，以及某種朦朧不清的、柔軟情緒的感覺。
壓在心裡大半年的那塊石頭，砰然落地。
他看著她被陽光勾勒出的側影，看著她利落的高馬尾，看著她洗得發白卻整潔挺括的白大褂，忽然覺得這個曾經讓他尷尬躲避的地方，此刻充滿了某種令人安心的、潔淨的氣息。
「謝謝。」
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比剛才更乾澀，卻也更鄭重，「還有……對不起。」
蘇知新微微頷首，算是接受。
她把擦乾的器械放回消毒櫃，轉過身，從桌上拿起一個小本子，開始記錄什麼。
「按時吃藥。」她最後說了一句，沒有抬頭。
李懷民握著那包藥，掀開門帘走了出去。
門外秋日的陽光明晃晃地灑下來，刺得他眯起眼。
額頭上包紮好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心裡那片持續了半年的陰霾，卻豁然開朗。
他回頭看了一眼衛生所褪色的木門。
門帘靜靜垂著，裡面隱約傳來紙張翻動的窸窣聲。
……
1979年5月21日（農曆）。
晨光透過木窗的縫隙，落在李懷民臉上。
他睜開眼，沒有立刻起身。
夢境殘留的溫熱，像潮水般緩緩退去，心裡仍是一片舒暢和滿足——那是在前世記憶中，為數不多的、與蘇知新之間沒有誤會與遺憾的清澈時刻。
直至那感覺完全消散，他才掀開薄被，坐起身來，年輕的身體充滿了活力，也帶著點這個年紀特有的、醒來時難免的窘迫。他摸了摸鼻子，迅速穿衣下床。
院子裡靜悄悄的。
李家在漁業大隊工作的成年男人——二哥李懷章、三哥李懷遠，還有二叔三叔家的幾個堂兄，凌晨兩點就跟著船隊出海了。
不在漁業大隊工作的，也都早早出門，不是去釣魚、趁海，就是去村委會幹活賺工分。
此刻家裡剩下的成年男人，只有他和阿爸李仁海。
其餘全是婦女和孩子。
李懷民走到院裡，用井水潑了把臉，冰涼的觸感讓人徹底清醒。他看到晾衣繩上飄動的衣服，轉身假裝剛起床，揉著眼睛走進堂屋。
早餐已經吃過，王初彤正在收拾碗筷。
陳妮老太太坐在窗邊納鞋底。
四姐李月秀和五姐李月清坐在一旁，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縫補舊衣服——李月秀六月初六出嫁，得抓緊時間做新衣。
李懷民自己去灶間盛了碗粥，坐下慢慢吃。
氣氛安靜。
他抬頭看了看姐姐們手裡的布料，隨口問：「四姐、五姐，有沒有做男人衣服的布料？我也要新衣服。」
李月秀抬起頭，輕聲答：「沒有，需要買布料回來。」
李懷民看向一旁的李仁海和王初彤，道：「阿爸阿媽，你們不是要去準備四姐婚事需要的物資嗎？」
「是不是要拿工分換票？」
「也多換點『布票』，買多點布料回來，給大家都做兩套新衣服唄。」
王初彤立刻反駁：「今年夏天的衣服，誰沒有？」
她話還沒說完，二嬸陳金花笑著插話，話里話外帶著調侃：「院子裡的衣服，就屬民仔晾得最勤快，這是講究人，愛乾淨！」
堂屋裡響起幾聲善意的低笑。
王初彤順勢接話：「就是！大小伙子了，是該注意儀表。這麼愛乾淨，說親的時候姑娘家也喜歡。」
李懷民頭皮一麻，習慣性禍水東引：「五姐的婚事還沒定呢，按順序也該輪到她。」
李月清抬起眼，手裡針線不停，語氣卻帶著威脅：「再拿我當擋箭牌，布料買回來，也不幫你做衣服。」
三嬸林若煙也插話：「民仔本來就又高又帥，現在也努力賺錢了，昨天釣魚，民仔就賺了七十多，買點布料，做身新衣服，人也精神，出去做事也體面。」
王初彤被說動了，看向李懷民：「那買吧……」
但她很快又精打細算起來：「買布料的錢，你現在拿給我，我讓你阿爸拿自己的工分去換布票。」
李懷民自然不會拒絕，起身回房，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三張大團結。
「多買點，全家人都有份。」他語氣爽快。
二嬸和三嬸家的小孩子不懂分家是什麼意思，還以為和以前一樣，高興地跑過來，抱著李懷民的大腿：
「謝謝小叔，我終於不用穿哥哥的舊衣服了。」
「是啊，謝謝小叔，我也不用穿姐姐的舊衣服了。」
在1979年，衣服都是哥哥穿了給弟弟，弟弟穿了給更小的弟弟，一套衣服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
孩子們高興，二嬸和三嬸卻尷尬了。
現在分家了，新衣服自然是自家管自家。
更何況，她們根本沒打算給孩子們買布料做新衣服。
王初彤剛想開口，告訴孩子們已經分家了，想要新衣服找自家大人，卻被李懷民爽朗的笑聲打斷：
「都有，都有，不管是你們的阿太，還是你們，都有。」
一個十歲上下的孩子顯然對分家的事有些懂了，急忙問：「那我們的阿婆和阿公也有嗎？阿媽和阿爸呢？」
「有，都有！」李懷民肯定地回答。
「你這敗家仔……」王初彤著急了，眼看李仁海要接過錢，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李仁海笑得有些尷尬，手懸在半空。
「這是我孝敬阿婆的錢，」李懷民根本不理會王初彤不悅的臉色，將錢推向陳妮。
陳妮笑著將錢再推給李仁海：「阿海，買點布料回來，給大家都做一套新衣服，民仔的做三套。」
「謝謝阿太！」孩子們歡呼起來。
王初彤見此，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瞪了李懷民一眼。
二嬸和三嬸這會打心底里高興，看向李懷民，話裡帶著感激：「民仔，二嬸先謝謝你了，不過二嬸不會白拿的，有空我就去幫你問問，哪家的姑娘賢惠持家，幫你問一門親事。」
三嬸也附和：「對對，三嬸也幫你留意。」
李懷民頓時鬱悶。
原來她都知道。
原來她沒有真的把他當成無可救藥的流氓。
原來她……早就原諒他了。
一種奇異的暖流從心臟的位置湧出來，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是一種混雜著巨大釋然、羞愧、感激，以及某種朦朧不清的、柔軟情緒的感覺。
壓在心裡大半年的那塊石頭，砰然落地。
他看著她被陽光勾勒出的側影，看著她利落的高馬尾，看著她洗得發白卻整潔挺括的白大褂，忽然覺得這個曾經讓他尷尬躲避的地方，此刻充滿了某種令人安心的、潔淨的氣息。
「謝謝。」
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比剛才更乾澀，卻也更鄭重，「還有……對不起。」
蘇知新微微頷首，算是接受。
她把擦乾的器械放回消毒櫃，轉過身，從桌上拿起一個小本子，開始記錄什麼。
「按時吃藥。」她最後說了一句，沒有抬頭。
李懷民握著那包藥，掀開門帘走了出去。
門外秋日的陽光明晃晃地灑下來，刺得他眯起眼。
額頭上包紮好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心裡那片持續了半年的陰霾，卻豁然開朗。
他回頭看了一眼衛生所褪色的木門。
門帘靜靜垂著，裡面隱約傳來紙張翻動的窸窣聲。
……
1979年5月21日（農曆）。
晨光透過木窗的縫隙，落在李懷民臉上。
他睜開眼，沒有立刻起身。
夢境殘留的溫熱，像潮水般緩緩退去，心裡仍是一片舒暢和滿足——那是在前世記憶中，為數不多的、與蘇知新之間沒有誤會與遺憾的清澈時刻。
直至那感覺完全消散，他才掀開薄被，坐起身來，年輕的身體充滿了活力，也帶著點這個年紀特有的、醒來時難免的窘迫。他摸了摸鼻子，迅速穿衣下床。
院子裡靜悄悄的。
李家在漁業大隊工作的成年男人——二哥李懷章、三哥李懷遠，還有二叔三叔家的幾個堂兄，凌晨兩點就跟著船隊出海了。
不在漁業大隊工作的，也都早早出門，不是去釣魚、趁海，就是去村委會幹活賺工分。
此刻家裡剩下的成年男人，只有他和阿爸李仁海。
其餘全是婦女和孩子。
李懷民走到院裡，用井水潑了把臉，冰涼的觸感讓人徹底清醒。他看到晾衣繩上飄動的衣服，轉身假裝剛起床，揉著眼睛走進堂屋。
早餐已經吃過，王初彤正在收拾碗筷。
陳妮老太太坐在窗邊納鞋底。
四姐李月秀和五姐李月清坐在一旁，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縫補舊衣服——李月秀六月初六出嫁，得抓緊時間做新衣。
李懷民自己去灶間盛了碗粥，坐下慢慢吃。
氣氛安靜。
他抬頭看了看姐姐們手裡的布料，隨口問：「四姐、五姐，有沒有做男人衣服的布料？我也要新衣服。」
李月秀抬起頭，輕聲答：「沒有，需要買布料回來。」
李懷民看向一旁的李仁海和王初彤，道：「阿爸阿媽，你們不是要去準備四姐婚事需要的物資嗎？」
「是不是要拿工分換票？」
「也多換點『布票』，買多點布料回來，給大家都做兩套新衣服唄。」
王初彤立刻反駁：「今年夏天的衣服，誰沒有？」
她話還沒說完，二嬸陳金花笑著插話，話里話外帶著調侃：「院子裡的衣服，就屬民仔晾得最勤快，這是講究人，愛乾淨！」
堂屋裡響起幾聲善意的低笑。
王初彤順勢接話：「就是！大小伙子了，是該注意儀表。這麼愛乾淨，說親的時候姑娘家也喜歡。」
李懷民頭皮一麻，習慣性禍水東引：「五姐的婚事還沒定呢，按順序也該輪到她。」
李月清抬起眼，手裡針線不停，語氣卻帶著威脅：「再拿我當擋箭牌，布料買回來，也不幫你做衣服。」
三嬸林若煙也插話：「民仔本來就又高又帥，現在也努力賺錢了，昨天釣魚，民仔就賺了七十多，買點布料，做身新衣服，人也精神，出去做事也體面。」
王初彤被說動了，看向李懷民：「那買吧……」
但她很快又精打細算起來：「買布料的錢，你現在拿給我，我讓你阿爸拿自己的工分去換布票。」
李懷民自然不會拒絕，起身回房，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三張大團結。
「多買點，全家人都有份。」他語氣爽快。
二嬸和三嬸家的小孩子不懂分家是什麼意思，還以為和以前一樣，高興地跑過來，抱著李懷民的大腿：
「謝謝小叔，我終於不用穿哥哥的舊衣服了。」
「是啊，謝謝小叔，我也不用穿姐姐的舊衣服了。」
在1979年，衣服都是哥哥穿了給弟弟，弟弟穿了給更小的弟弟，一套衣服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
孩子們高興，二嬸和三嬸卻尷尬了。
現在分家了，新衣服自然是自家管自家。
更何況，她們根本沒打算給孩子們買布料做新衣服。
王初彤剛想開口，告訴孩子們已經分家了，想要新衣服找自家大人，卻被李懷民爽朗的笑聲打斷：
「都有，都有，不管是你們的阿太，還是你們，都有。」
一個十歲上下的孩子顯然對分家的事有些懂了，急忙問：「那我們的阿婆和阿公也有嗎？阿媽和阿爸呢？」
「有，都有！」李懷民肯定地回答。
「你這敗家仔……」王初彤著急了，眼看李仁海要接過錢，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李仁海笑得有些尷尬，手懸在半空。
「這是我孝敬阿婆的錢，」李懷民根本不理會王初彤不悅的臉色，將錢推向陳妮。
陳妮笑著將錢再推給李仁海：「阿海，買點布料回來，給大家都做一套新衣服，民仔的做三套。」
「謝謝阿太！」孩子們歡呼起來。
王初彤見此，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瞪了李懷民一眼。
二嬸和三嬸這會打心底里高興，看向李懷民，話裡帶著感激：「民仔，二嬸先謝謝你了，不過二嬸不會白拿的，有空我就去幫你問問，哪家的姑娘賢惠持家，幫你問一門親事。」
三嬸也附和：「對對，三嬸也幫你留意。」
李懷民頓時鬱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