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夢境如昨，時代醒來
海浪聲不知何時變得輕柔，如同母親拍打嬰孩的背脊。
李懷民枕著這片熟悉的韻律沉入夢境——卻不是那片冰冷刺骨、誤會橫生的海灘。
……
1976年。
銀沙灣衛生所。
門帘被掀開，李懷民捂著額角走進來，指縫間滲出的血已經半凝固。
疼痛是一陣陣鈍擊，讓他半邊腦袋嗡嗡作響。
衛生所里瀰漫著消毒水和陳舊木櫃的氣味。
靠牆的藥櫃前，一個人影正背對著門口，踮腳將藥材放入上層格子。
那人聽見動靜，轉過身來。
是蘇知新。
李懷民愣了一下，手下意識從傷口上放下來。
距離上次海邊那個狼狽的誤會，已經過去半個多月。
這期間他有意無意避開了所有可能遇見她的地方——碼頭、村道、甚至衛生所附近的區域。
他記得她最後那句「流氓」，記得那個火辣辣的巴掌，記得她濕透的長髮貼在蒼白的臉頰上，眼神里全是憤怒和驚恐。
此刻的蘇知新，和他記憶里有些不同。
那頭長髮剪短了些，但仍長過當時村里絕大多數女性，被利落地束成高馬尾，垂在腦後。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的確良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乾淨的手腕。
她的臉色很平靜，甚至稱得上淡漠，看到他時眼神里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只是當她目光落在他額角的傷口時，那雙清亮的眼睛幾不可察地眯了一下——很專業的評估眼神。
「坐下。」她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
李懷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依言坐到靠牆那張掉了漆的長木凳上。
凳子冰涼，他坐得筆直，手心有些出汗。
蘇知新已經轉身去準備器械。
她動作很利落，從消毒櫃裡取出鑷子、紗布、棉球，放進搪瓷托盤，又從一個褐色玻璃瓶里倒出些液體。
整個過程安靜、有序，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多餘的眼神交流。
李懷民的心卻懸了起來。
她還記得我嗎？
會不會看到我就想起那天的事？
會不會覺得我是個只會惹是生非的混混？
他想起自己為什麼受傷——跟鄰村幾個小子在鎮上起了衝突，對方人多，他吃了虧，額角被碎磚塊蹭開一道口子。
這事兒本身就不光彩，現在還要在她面前展露這副狼狽相……
「傷口需要清創。」蘇知新端著托盤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
她微微俯身，光線從她身後的窗戶透進來，給她側臉的輪廓鍍上一層淺金色的邊。
「可能會有點疼，忍著。」
她的語氣依然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李懷民喉嚨發乾，點了點頭。
酒精棉球觸到傷口的瞬間，刺痛尖銳地炸開。
他倒抽一口冷氣，身體本能地往後縮，卻被一隻冷靜的手輕輕按住了肩膀。
「別動。」
蘇知新的聲音很近，帶著不容置疑的穩定，「傷口裡有沙土，必須清乾淨。」
她的手指隔著紗布按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卻奇異地讓他僵住的肌肉放鬆了些。
他咬著牙，感受著鑷子和棉球在傷口邊緣細緻地刮擦、清理。
疼痛依然在，但她的動作精準而克制，沒有多餘的無謂觸碰。
空氣里只有器械輕微的碰撞聲，和他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
安靜得讓人心慌。
李懷民忍不住抬眼偷看她。
她離得很近，他能看清她低垂的睫毛，鼻樑挺直的線條，還有抿緊的、顏色很淡的嘴唇。
她的神情專注極了，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道傷口上，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
這種專注，和他記憶里那個在海邊激動得張開雙臂、又被誤以為要跳海的女孩，判若兩人。
「那個……」
李懷民終於忍不住，聲音乾澀地開口，「上次……海邊的事……」
蘇知新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很輕微的停頓，幾乎難以察覺。
但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依然平靜，像深秋的潭水，不起波瀾。
她沒有接話，只是收回目光，繼續處理傷口，仿佛他剛才只是說了句無關緊要的閒話。
李懷民的心沉了下去。
她果然還在生氣。
也是，那種事……換誰都會生氣。
他閉上嘴，不再試圖解釋。
懊惱和尷尬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混著傷口持續的刺痛，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真是個蠢貨。
那天為什麼不看清楚？
為什麼不先問一句？
為什麼要用那種方式去「救」人？
現在好了，她肯定覺得他是個粗魯、莽撞、不值得信任的混蛋。
清創完成，蘇知新開始上藥、包紮。
她的手指很穩，紗布在她手裡服服帖帖，纏繞的角度、鬆緊都恰到好處。
最後打結時，她用了種李懷民沒見過的結法，利落又牢固。
「好了。」
她直起身，退開半步，開始收拾用過的器械，「三天內傷口別沾水。這包消炎藥，一天三次，一次兩片。」
她把一個折成小方塊的白紙包放在旁邊的桌上。
李懷民摸了摸額頭上平整的紗布，低聲道：「謝謝。」
蘇知新沒回應，只是低頭清洗鑷子和搪瓷盤。
水聲嘩嘩，填補了兩人之間尷尬的沉默。
李懷民站起身，覺得應該說點什麼。
道歉？
雖然剛才的嘗試失敗了。
或者……就這樣離開？
他拿起那包藥，轉身走向門口。
手碰到門帘時，身後忽然傳來聲音。
「那天在海邊，」蘇知新的聲音依舊平穩，不高，但在寂靜的衛生所里格外清晰，「我知道你是想救我。」
李懷民猛地轉過身。
蘇知新已經洗好了器械，正用一塊乾淨的布仔細擦拭。
她沒有看他，側臉在午後斜照的光線里顯得柔和了些。
「我只是不習慣被人那樣……碰到。」
她頓了頓，手上的動作沒停，「後來想想，你水性很好。如果真想做什麼，不會那麼笨拙。」
她抬起眼，看向他。
那一刻，李懷民看見她眼中閃過一抹極淡、極淡的笑意。
像初春冰面裂開的第一道細紋，轉瞬即逝，卻真實存在過。
「而且，」她補充道，語氣里多了點近乎調侃的意味，「你後來再沒出現在我附近。看來是真知道錯了。」
李懷民愣住了。
所有準備好的道歉、解釋、懊惱，在這一刻全都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懷民枕著這片熟悉的韻律沉入夢境——卻不是那片冰冷刺骨、誤會橫生的海灘。
……
1976年。
銀沙灣衛生所。
門帘被掀開，李懷民捂著額角走進來，指縫間滲出的血已經半凝固。
疼痛是一陣陣鈍擊，讓他半邊腦袋嗡嗡作響。
衛生所里瀰漫著消毒水和陳舊木櫃的氣味。
靠牆的藥櫃前，一個人影正背對著門口，踮腳將藥材放入上層格子。
那人聽見動靜，轉過身來。
是蘇知新。
李懷民愣了一下，手下意識從傷口上放下來。
距離上次海邊那個狼狽的誤會，已經過去半個多月。
這期間他有意無意避開了所有可能遇見她的地方——碼頭、村道、甚至衛生所附近的區域。
他記得她最後那句「流氓」，記得那個火辣辣的巴掌，記得她濕透的長髮貼在蒼白的臉頰上，眼神里全是憤怒和驚恐。
此刻的蘇知新，和他記憶里有些不同。
那頭長髮剪短了些，但仍長過當時村里絕大多數女性，被利落地束成高馬尾，垂在腦後。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的確良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乾淨的手腕。
她的臉色很平靜，甚至稱得上淡漠，看到他時眼神里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只是當她目光落在他額角的傷口時，那雙清亮的眼睛幾不可察地眯了一下——很專業的評估眼神。
「坐下。」她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
李懷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依言坐到靠牆那張掉了漆的長木凳上。
凳子冰涼，他坐得筆直，手心有些出汗。
蘇知新已經轉身去準備器械。
她動作很利落，從消毒櫃裡取出鑷子、紗布、棉球，放進搪瓷托盤，又從一個褐色玻璃瓶里倒出些液體。
整個過程安靜、有序，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多餘的眼神交流。
李懷民的心卻懸了起來。
她還記得我嗎？
會不會看到我就想起那天的事？
會不會覺得我是個只會惹是生非的混混？
他想起自己為什麼受傷——跟鄰村幾個小子在鎮上起了衝突，對方人多，他吃了虧，額角被碎磚塊蹭開一道口子。
這事兒本身就不光彩，現在還要在她面前展露這副狼狽相……
「傷口需要清創。」蘇知新端著托盤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
她微微俯身，光線從她身後的窗戶透進來，給她側臉的輪廓鍍上一層淺金色的邊。
「可能會有點疼，忍著。」
她的語氣依然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李懷民喉嚨發乾，點了點頭。
酒精棉球觸到傷口的瞬間，刺痛尖銳地炸開。
他倒抽一口冷氣，身體本能地往後縮，卻被一隻冷靜的手輕輕按住了肩膀。
「別動。」
蘇知新的聲音很近，帶著不容置疑的穩定，「傷口裡有沙土，必須清乾淨。」
她的手指隔著紗布按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卻奇異地讓他僵住的肌肉放鬆了些。
他咬著牙，感受著鑷子和棉球在傷口邊緣細緻地刮擦、清理。
疼痛依然在，但她的動作精準而克制，沒有多餘的無謂觸碰。
空氣里只有器械輕微的碰撞聲，和他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
安靜得讓人心慌。
李懷民忍不住抬眼偷看她。
她離得很近，他能看清她低垂的睫毛，鼻樑挺直的線條，還有抿緊的、顏色很淡的嘴唇。
她的神情專注極了，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道傷口上，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
這種專注，和他記憶里那個在海邊激動得張開雙臂、又被誤以為要跳海的女孩，判若兩人。
「那個……」
李懷民終於忍不住，聲音乾澀地開口，「上次……海邊的事……」
蘇知新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很輕微的停頓，幾乎難以察覺。
但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依然平靜，像深秋的潭水，不起波瀾。
她沒有接話，只是收回目光，繼續處理傷口，仿佛他剛才只是說了句無關緊要的閒話。
李懷民的心沉了下去。
她果然還在生氣。
也是，那種事……換誰都會生氣。
他閉上嘴，不再試圖解釋。
懊惱和尷尬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混著傷口持續的刺痛，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真是個蠢貨。
那天為什麼不看清楚？
為什麼不先問一句？
為什麼要用那種方式去「救」人？
現在好了，她肯定覺得他是個粗魯、莽撞、不值得信任的混蛋。
清創完成，蘇知新開始上藥、包紮。
她的手指很穩，紗布在她手裡服服帖帖，纏繞的角度、鬆緊都恰到好處。
最後打結時，她用了種李懷民沒見過的結法，利落又牢固。
「好了。」
她直起身，退開半步，開始收拾用過的器械，「三天內傷口別沾水。這包消炎藥，一天三次，一次兩片。」
她把一個折成小方塊的白紙包放在旁邊的桌上。
李懷民摸了摸額頭上平整的紗布，低聲道：「謝謝。」
蘇知新沒回應，只是低頭清洗鑷子和搪瓷盤。
水聲嘩嘩，填補了兩人之間尷尬的沉默。
李懷民站起身，覺得應該說點什麼。
道歉？
雖然剛才的嘗試失敗了。
或者……就這樣離開？
他拿起那包藥，轉身走向門口。
手碰到門帘時，身後忽然傳來聲音。
「那天在海邊，」蘇知新的聲音依舊平穩，不高，但在寂靜的衛生所里格外清晰，「我知道你是想救我。」
李懷民猛地轉過身。
蘇知新已經洗好了器械，正用一塊乾淨的布仔細擦拭。
她沒有看他，側臉在午後斜照的光線里顯得柔和了些。
「我只是不習慣被人那樣……碰到。」
她頓了頓，手上的動作沒停，「後來想想，你水性很好。如果真想做什麼，不會那麼笨拙。」
她抬起眼，看向他。
那一刻，李懷民看見她眼中閃過一抹極淡、極淡的笑意。
像初春冰面裂開的第一道細紋，轉瞬即逝，卻真實存在過。
「而且，」她補充道，語氣里多了點近乎調侃的意味，「你後來再沒出現在我附近。看來是真知道錯了。」
李懷民愣住了。
所有準備好的道歉、解釋、懊惱，在這一刻全都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