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當眾結清尾款，阿媽的反應亮了
李仁河今天收穫二十七塊多，是這輩子半天賺過最多的錢，激動還沒退。
可要他把這還沒焐熱的錢，加上老本，一口氣掏出三十塊買根竹竿……理智和情感激烈拉扯。
李懷民沒催，只是安靜地看著。
這時……
「老三，工具是吃飯的傢伙。」
李仁海默默抽了口煙，煙霧中，他看了自己三弟一眼，沉聲道：「捨不得本錢，哪來的長遠？」
陳妮老太太也溫聲開口：「河仔，你阿爸在世時常說，看準了的家什，再貴也得置辦。」
「人誤地一時，地誤人一年。」
「這道理，放在海里也一樣。」
李仁河臉上青紅交替。
他看看大哥，看看阿嬤，又瞥見二哥李仁江那略帶審視的目光，最後一咬牙，把手伸進最裡層的衣服口袋，摸出一個更舊、更皺的手帕包。
他解開時，手指有些抖。
裡面除了今天賣魚的零碎票子，還有明顯是攢了許久的幾張舊票。
他仔細數出尾款，推到李懷民面前時，仿佛抽掉了脊梁骨的一股氣，聲音乾澀：「尾款……你數數。」
林若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最終沒再說話，只是眼神複雜地看著那堆錢，又看看丈夫瞬間萎靡下去的神情。
壓力來到了三個還沒拿到竿子的小輩——李懷旺、李懷慶，以及另一個早早訂了卻排在後頭的李懷亮。
他們當初訂金交得最少，此刻需要掏出整整三十塊。
他們今天只是跟著去看，眼熱了一整天。
此刻要他們為還沒到手的東西，掏出可能是全部私房錢的三十塊……
李懷旺年紀最輕，臉憋得通紅，看看自己父親（李仁江），又看看李懷民，忽然一跺腳：「我……我給！」
李懷旺跑到自己睡覺的隔間，窸窸窣窣半天，捧出一個鐵皮糖盒，打開，裡面是零零整整一堆錢。
他仔細數出三十塊，大多是一塊、五毛、甚至一毛兩毛的零票，鄭重地放在李懷民面前。
「民哥，我的。」
他聲音發顫，眼裡卻有光，「我相信你！也相信這竿子！」
李懷慶和李懷亮見狀，對視一眼，也各自咬牙，翻箱倒櫃，把壓箱底的錢都拿了出來。
他們的錢更零碎，甚至夾雜著幾分幾分的硬幣，叮噹作響地堆在桌上。
這一刻，付的已不僅是尾款，更是一種對李懷民本人、以及對那個剛剛向他們展示了驚人可能的未來的押注和信任。
李懷民收錢、數錢。
他沒有立刻去動那堆錢，而是先拿起李仁江那疊整齊的票子，指尖捻過，一張，兩張……動作不快，卻極穩。
昏黃的燈光下，紙幣翻動的「沙沙」聲，和硬幣偶爾碰撞的輕響，是此刻屋裡唯一的音樂。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的手指和那些越來越厚的錢堆上。
李懷民數得很仔細。
每數完一摞，會用裁好的舊報紙條輕輕捆好，在紙條上用鉛筆寫下名字和金額。
他的神情專注而平靜，仿佛不是在數一筆足以讓任何家庭心跳加速的巨款，而是在完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活計。
但這種刻意的平靜，與他面前越堆越高的錢山，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越是平靜，越凸顯出這筆錢的重量。
李仁江看著，眼神深處掠過一絲讚賞。
李仁河則別過臉，似乎不忍再看。
幾個小輩呼吸粗重，眼睛瞪得溜圓。
就連一向穩重的李懷章、李懷遠，喉結也不自覺地上下滾動。
當李懷民將最後一摞零錢數完、捆好，十二份尾款，共計三百三十元整，赫然堆在舊木桌中央時，堂屋裡響起一片極力壓抑卻仍漏出的、長長的出氣聲。
三百三十塊！
在1979年的銀沙灣，一個壯勞力在漁業大隊辛苦一年，扣除口糧，到手現金未必有這個數！
而這，僅僅是十二根改進釣竿（其中三根還未交付）的尾款！
王初彤的失態。
在所有震驚的目光中，有一道最為複雜，也最為劇烈——來自王初彤。
她站在灶間門口，手裡還拿著抹布，整個人卻像被釘住了。
從李仁江爽快付錢開始，她的眼睛就瞪大了；李仁河的猶豫和林若煙的小動作，讓她下意識撇了撇嘴；當三個小輩竟也毫不猶豫地掏出全部私房錢付給兒子時，她手裡的抹布「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沒去撿。
只是死死盯著那堆錢，盯著兒子數錢時沉穩的側臉，盯著那一張張被燈光照得有些發舊的「大團結」和零票。
腦子裡嗡嗡作響。
前幾天，這孩子還是個需要她耳提面命、罵著「敗家仔」的街溜子。
幾天前，他零零星星交來那二十七塊錢時，她還覺得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今天下午，聽說他們去釣魚，她心裡還七上八下，怕他們白忙一場，更怕兒子好不容易攢起的一點名聲又垮掉。
傍晚，碼頭上傳來的震撼消息，一波接一波，像浪頭打在她心上，讓她暈乎乎的，直到此刻還沒完全消化。
而現在……
三十塊錢一根的竹竿？
真的賣出去了？
李家這些精的精、摳的摳、小氣的小氣的人，全都……心甘情願付了錢？
尤其是那三個小輩！
他們連竿子影子都沒摸到啊！
就敢把全部家底掏出來？
這怎麼可能？
這得是多大的信任？
不，這不只是信任，這是……瘋了嗎？
還是我兒子真的……有了這麼大本事？
巨大的認知衝擊，讓這個向來精明外露、情緒如火的女人，第一次在眾人面前，露出了近乎呆滯的失態。
她張著嘴，眼神發直，臉上血色褪去又湧上，胸膛劇烈起伏，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妮老太太將兒媳的失態看在眼裡，布滿皺紋的臉上，緩緩綻開一個無比欣慰、甚至帶著些許驕傲的笑容。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走過去，輕輕拍了拍王初彤僵硬的手臂，然後轉身，慢慢踱回自己常坐的那張竹椅，目光慈愛地落在孫子李懷民身上。
李懷民將所有錢款清點完畢，收入一個早已準備好的舊帆布包里。
一抬頭，正對上母親那雙震驚未退、複雜難言的眼睛。
他誤解了那眼神的含義。
前世記憶里，母親對他經濟上的嚴厲管控驟然浮現。
李懷民下意識地將帆布包往懷裡攏了攏，身體微微側轉，形成一個保護的姿態，脫口而出：「阿媽，約定是年底前攢夠一百塊交給你。」
「可不是現在就要全部上交！」
聲音裡帶著一絲少年人面對家長收繳「巨款」時本能的不情願和警惕。
這話像一盆冷水，驚醒了恍惚中的王初彤。
巨大的震驚迅速被一股更複雜的情緒取代——有被兒子「小看」的惱怒（她剛才那是在震驚得失態，哪裡是要搶錢？），有看到兒子竟敢「護錢」的又好氣又好笑，更有一種「孩子真的長大了，翅膀硬了」的微妙酸澀和……驕傲？
種種情緒在她慣常的「刀子嘴」模式下，迅速轉化。
「好你個臭小子！」
王初彤眼睛一瞪，臉上瞬間恢復了往日的潑辣神采，仿佛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現在有錢了，眼裡就沒你阿媽了是吧？」
「約定是年底前，可你現在不是有了嗎？」
「有了還不趕緊交出來！」
「等著我動手搶是不是？」
她說著，竟真的作勢上前，伸出手。
「阿媽！」
李懷民抱著帆布包，往後躲了躲，臉上露出無奈又頭疼的表情。
堂屋裡緊繃的氣氛，因這突如其來的、充滿生活氣息的母子交鋒，陡然一松。
李仁江等人臉上都露出了忍俊不禁的笑意。
「好了好了，」李懷民眼看母親「不依不饒」，只好妥協，「給你給你！」
「但說好了，就一百！」
「剩下的我自己留著有用！」
「你……你站遠點，我數給你！」
王初彤這才哼了一聲，收回手，叉著腰，一副「算你識相」的表情，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如釋重負的柔軟。
可要他把這還沒焐熱的錢，加上老本，一口氣掏出三十塊買根竹竿……理智和情感激烈拉扯。
李懷民沒催，只是安靜地看著。
這時……
「老三，工具是吃飯的傢伙。」
李仁海默默抽了口煙，煙霧中，他看了自己三弟一眼，沉聲道：「捨不得本錢，哪來的長遠？」
陳妮老太太也溫聲開口：「河仔，你阿爸在世時常說，看準了的家什，再貴也得置辦。」
「人誤地一時，地誤人一年。」
「這道理，放在海里也一樣。」
李仁河臉上青紅交替。
他看看大哥，看看阿嬤，又瞥見二哥李仁江那略帶審視的目光，最後一咬牙，把手伸進最裡層的衣服口袋，摸出一個更舊、更皺的手帕包。
他解開時，手指有些抖。
裡面除了今天賣魚的零碎票子，還有明顯是攢了許久的幾張舊票。
他仔細數出尾款，推到李懷民面前時，仿佛抽掉了脊梁骨的一股氣，聲音乾澀：「尾款……你數數。」
林若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最終沒再說話，只是眼神複雜地看著那堆錢，又看看丈夫瞬間萎靡下去的神情。
壓力來到了三個還沒拿到竿子的小輩——李懷旺、李懷慶，以及另一個早早訂了卻排在後頭的李懷亮。
他們當初訂金交得最少，此刻需要掏出整整三十塊。
他們今天只是跟著去看，眼熱了一整天。
此刻要他們為還沒到手的東西，掏出可能是全部私房錢的三十塊……
李懷旺年紀最輕，臉憋得通紅，看看自己父親（李仁江），又看看李懷民，忽然一跺腳：「我……我給！」
李懷旺跑到自己睡覺的隔間，窸窸窣窣半天，捧出一個鐵皮糖盒，打開，裡面是零零整整一堆錢。
他仔細數出三十塊，大多是一塊、五毛、甚至一毛兩毛的零票，鄭重地放在李懷民面前。
「民哥，我的。」
他聲音發顫，眼裡卻有光，「我相信你！也相信這竿子！」
李懷慶和李懷亮見狀，對視一眼，也各自咬牙，翻箱倒櫃，把壓箱底的錢都拿了出來。
他們的錢更零碎，甚至夾雜著幾分幾分的硬幣，叮噹作響地堆在桌上。
這一刻，付的已不僅是尾款，更是一種對李懷民本人、以及對那個剛剛向他們展示了驚人可能的未來的押注和信任。
李懷民收錢、數錢。
他沒有立刻去動那堆錢，而是先拿起李仁江那疊整齊的票子，指尖捻過，一張，兩張……動作不快，卻極穩。
昏黃的燈光下，紙幣翻動的「沙沙」聲，和硬幣偶爾碰撞的輕響，是此刻屋裡唯一的音樂。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的手指和那些越來越厚的錢堆上。
李懷民數得很仔細。
每數完一摞，會用裁好的舊報紙條輕輕捆好，在紙條上用鉛筆寫下名字和金額。
他的神情專注而平靜，仿佛不是在數一筆足以讓任何家庭心跳加速的巨款，而是在完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活計。
但這種刻意的平靜，與他面前越堆越高的錢山，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越是平靜，越凸顯出這筆錢的重量。
李仁江看著，眼神深處掠過一絲讚賞。
李仁河則別過臉，似乎不忍再看。
幾個小輩呼吸粗重，眼睛瞪得溜圓。
就連一向穩重的李懷章、李懷遠，喉結也不自覺地上下滾動。
當李懷民將最後一摞零錢數完、捆好，十二份尾款，共計三百三十元整，赫然堆在舊木桌中央時，堂屋裡響起一片極力壓抑卻仍漏出的、長長的出氣聲。
三百三十塊！
在1979年的銀沙灣，一個壯勞力在漁業大隊辛苦一年，扣除口糧，到手現金未必有這個數！
而這，僅僅是十二根改進釣竿（其中三根還未交付）的尾款！
王初彤的失態。
在所有震驚的目光中，有一道最為複雜，也最為劇烈——來自王初彤。
她站在灶間門口，手裡還拿著抹布，整個人卻像被釘住了。
從李仁江爽快付錢開始，她的眼睛就瞪大了；李仁河的猶豫和林若煙的小動作，讓她下意識撇了撇嘴；當三個小輩竟也毫不猶豫地掏出全部私房錢付給兒子時，她手裡的抹布「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沒去撿。
只是死死盯著那堆錢，盯著兒子數錢時沉穩的側臉，盯著那一張張被燈光照得有些發舊的「大團結」和零票。
腦子裡嗡嗡作響。
前幾天，這孩子還是個需要她耳提面命、罵著「敗家仔」的街溜子。
幾天前，他零零星星交來那二十七塊錢時，她還覺得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今天下午，聽說他們去釣魚，她心裡還七上八下，怕他們白忙一場，更怕兒子好不容易攢起的一點名聲又垮掉。
傍晚，碼頭上傳來的震撼消息，一波接一波，像浪頭打在她心上，讓她暈乎乎的，直到此刻還沒完全消化。
而現在……
三十塊錢一根的竹竿？
真的賣出去了？
李家這些精的精、摳的摳、小氣的小氣的人，全都……心甘情願付了錢？
尤其是那三個小輩！
他們連竿子影子都沒摸到啊！
就敢把全部家底掏出來？
這怎麼可能？
這得是多大的信任？
不，這不只是信任，這是……瘋了嗎？
還是我兒子真的……有了這麼大本事？
巨大的認知衝擊，讓這個向來精明外露、情緒如火的女人，第一次在眾人面前，露出了近乎呆滯的失態。
她張著嘴，眼神發直，臉上血色褪去又湧上，胸膛劇烈起伏，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妮老太太將兒媳的失態看在眼裡，布滿皺紋的臉上，緩緩綻開一個無比欣慰、甚至帶著些許驕傲的笑容。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走過去，輕輕拍了拍王初彤僵硬的手臂，然後轉身，慢慢踱回自己常坐的那張竹椅，目光慈愛地落在孫子李懷民身上。
李懷民將所有錢款清點完畢，收入一個早已準備好的舊帆布包里。
一抬頭，正對上母親那雙震驚未退、複雜難言的眼睛。
他誤解了那眼神的含義。
前世記憶里，母親對他經濟上的嚴厲管控驟然浮現。
李懷民下意識地將帆布包往懷裡攏了攏，身體微微側轉，形成一個保護的姿態，脫口而出：「阿媽，約定是年底前攢夠一百塊交給你。」
「可不是現在就要全部上交！」
聲音裡帶著一絲少年人面對家長收繳「巨款」時本能的不情願和警惕。
這話像一盆冷水，驚醒了恍惚中的王初彤。
巨大的震驚迅速被一股更複雜的情緒取代——有被兒子「小看」的惱怒（她剛才那是在震驚得失態，哪裡是要搶錢？），有看到兒子竟敢「護錢」的又好氣又好笑，更有一種「孩子真的長大了，翅膀硬了」的微妙酸澀和……驕傲？
種種情緒在她慣常的「刀子嘴」模式下，迅速轉化。
「好你個臭小子！」
王初彤眼睛一瞪，臉上瞬間恢復了往日的潑辣神采，仿佛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現在有錢了，眼裡就沒你阿媽了是吧？」
「約定是年底前，可你現在不是有了嗎？」
「有了還不趕緊交出來！」
「等著我動手搶是不是？」
她說著，竟真的作勢上前，伸出手。
「阿媽！」
李懷民抱著帆布包，往後躲了躲，臉上露出無奈又頭疼的表情。
堂屋裡緊繃的氣氛，因這突如其來的、充滿生活氣息的母子交鋒，陡然一松。
李仁江等人臉上都露出了忍俊不禁的笑意。
「好了好了，」李懷民眼看母親「不依不饒」，只好妥協，「給你給你！」
「但說好了，就一百！」
「剩下的我自己留著有用！」
「你……你站遠點，我數給你！」
王初彤這才哼了一聲，收回手，叉著腰，一副「算你識相」的表情，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如釋重負的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