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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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可能……」

  他喉嚨發乾,聲音嘶啞,「他們……他們肯定是把昨天存的貨一起拿來了!」

  沒人接他的話。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李家的人開始卸貨。

  王泉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親自上前:「仁海哥,懷民,這邊來,過秤。」

  從李仁河開始,魚獲倒入大竹筐。

  「十二塊四。」

  「十五塊三。」

  「十七塊二。」

  「二十塊三……」

  每報出一個數字,王泉發撥算盤的手指就更用力一分,心頭就更震撼一層。

  他經手的漁獲無數,太清楚在岸邊用釣竿,要達到這種數字意味著什麼——這已經完全超出了「運氣好」的範疇!

  當李仁海那條四斤半的大紅斑「噗通」落入筐中時,王泉發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頭,深深看了李仁海一眼,又看向始終面色平靜的李懷民。

  輪到李懷民。

  黃唇魚、東星斑、老鼠斑、大石斑……一條條在1979年海邊堪稱「極品」的漁獲,像不要錢似的被倒出來。

  王泉發蹲下身,手指微顫地摸了摸那條黃唇魚冰涼堅實的鱗片,抬頭時,聲音都有些變調:「這條……十三塊打不住。」

  最終數字報出:「七十八塊五。」

  碼頭死寂。

  劉興旺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死死攥著那張十塊錢的單據,指節捏得發白。

  十塊 vs七十八塊五?

  不,不僅僅是李懷民。

  李家九人,最少的李仁河都十二塊四!

  是他的一點二倍還多!

  巨大的恥辱和嫉恨像毒蛇一樣啃咬他的心。

  原本只是想炫耀收穫,此刻,一個更陰狠的念頭不可抑制地冒出來:這不對勁!他們肯定有鬼!這消息……得立刻告訴劉哥!

  他陰鷙地盯了李懷民一眼,又貪婪地掃過那些雖未現身、但必定存在的「神奇釣竿」,然後低下頭,像條泥鰍一樣悄無聲息地擠出人群,頭也不回地朝鎮子方向狂奔而去。

  人群外圍,幾個頭髮花白的老漁民一直沉默地看著。

  他們不像年輕人那樣驚呼數字,而是眯著眼,仔細打量著筐里的每一條魚。

  「老陳頭,你看……」一個老漢低聲對身旁同伴說。

  被稱作老陳頭的老漁民,蹲在筐邊已經看了許久。

  他伸出手,不是去掂重量,而是輕輕翻看魚嘴處的鉤痕,又看了看魚鰓和鱗片狀態。

  良久,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漬,對王泉發,也像是對所有豎起耳朵的人,緩緩開口:

  「魚是剛釣的,沒毛病。」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光:「可這魚……釣得太『准』了。」

  「黑鯛、石斑、黃唇、東星斑……品相都是頂好的,受傷也少。」

  他指了指筐里,「像是知道哪兒有好貨,專挑著值錢的、完整的下手。這手法……不像生手,倒像摸了幾十年海的老鬼。」

  這話一出,懂行的幾個人心頭都是一凜。

  老陳頭在銀沙灣看魚看了四十年,他的話,幾乎就是定論。

  人群邊緣,那個想私下買魚的老謝,一直沒有離開。

  他原本只是眼熱這些好貨,想多賺點差價。

  但此刻,聽著一個個驚人的數字,看著老陳頭意味深長的評價,再聯想到李家九人驚人的一致性收穫……

  他看到的不是魚,而是一個可怕的、高效的捕魚方法。

  如果這種方法能掌握,或者……能分一杯羹……

  他的眼神變得熾熱而複雜,有貪婪,有算計,也有一絲忌憚。

  他深深看了一眼被圍在中間、卻依舊平靜的李懷民,心中暗忖:這小子,不簡單。

  得好好摸摸他的底。

  過秤、計價、開單。


  算盤聲響徹碼頭。

  王泉發將蓋好紅章的收購單遞給李仁海,例行公事地問:「仁海哥,是計工分,還是……」

  「計工分,存大隊帳上。」李懷民的聲音清晰響起,沒有任何猶豫。

  王泉發點點頭,心裡卻再次高看這後生一眼。

  不露財,守規矩,顧全收購站的面子,還讓那些想看「現金堆成山」熱鬧的人無趣而散。

  這份沉穩和周到,不像個十八歲的漁村青年。

  老謝這時終於擠了過來,臉上堆起笑:「後生仔,貨是好貨。以後要是還有這麼好的,直接找我,價錢保證比收購站高。」

  李懷民看向他,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謝叔,發叔一直照顧我家,該什麼價就什麼價。規矩亂了,以後就難做了。」

  老謝笑容不變,眼神卻深了深:「呵呵,後生仔講究。不過嘛,法子再好,一個人捂不熱。」

  「有財大家一起發,路才走得寬。」他話裡有話,說完也不糾纏,轉身走了。

  ……

  老宅堂屋,煤油燈將九張或激動、或複雜、或仍帶恍惚的臉映得明暗不定。

  桌上,李懷民面前攤開一本舊作業本,上面是他提前寫好的簡易帳目。

  牆角,九隻魚簍已空,但空氣中仍瀰漫著濃烈的海腥氣,混合著汗味和一種滾燙的期待。

  「各位叔伯兄弟,」李懷民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竿子,大家今天用過了。」

  「好不好,值不值,心裡有桿秤。」

  「現在,咱們把尾款結清。」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當初訂金交的多少不一,但說好總價三十。」

  「交了訂金的,補足尾款;還沒拿到竿子的三位,」他看向李懷旺、李懷慶和李懷亮,「也得把三十塊整付清,往後按順序拿貨。」

  李仁江幾乎沒猶豫,手伸進內袋,摸出一個用手帕仔細包好的小卷。

  他當眾解開,露出裡面卷得整齊的票子。

  當初他訂金交得最足,此刻爽快地補上尾款,推到李懷民面前。

  「尾款,你點點。」

  他臉上帶著生意人慣有的笑容,眼神卻認真,「懷民,二叔說話算話。這竿子,值這個價!」

  他是第一個,聲音響亮,動作乾脆。

  這不僅僅是付錢,更是一種姿態——精明的李仁江用行動為這「三十塊」的天價,立下了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認可標杆。

  輪到李仁河。

  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手在褲兜里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老婆林若煙。

  林若煙早就憋著勁,見狀立刻扯了扯丈夫袖子,壓低聲音,語氣急迫:「三十塊啊!不是小數目!」

  「你……你身上有那麼多嗎?」

  「要不……再跟懷民商量商量,緩兩天?」

  「或者……咱們那根先不給錢,用幾天看看?」

  她的聲音雖低,但在落針可聞的堂屋裡,誰都聽得見。

  李仁河臉皮發燙,尷尬地咳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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