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舊帳翻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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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商議,雖然依舊沿著早前推演過的軌跡——李仁海家人多需搬出,李仁江李仁河覬覦老宅實際多出的面積願留——但過程卻充滿了火藥味和斤斤計較。

  每一次報價、每一次權衡,都帶著剛才那筆「意外之財」投射下的濃重陰影。

  長房覺得既然現金大頭你們拿了,老宅補償就該更公道甚至優厚。

  二房三房則覺得錢是阿婆給的,跟老宅補償是兩碼事。

  甚至隱隱覺得大哥家得了田產未來可能更賺,現在補償就該壓價。

  表面客氣下的算計,比剛才的爭吵更令人窒息。

  李懷民覺得屋裡憋悶。

  那股混合著貪婪、委屈、憤怒和虛偽算計的氣息幾乎凝成實質。

  他藉口解手,起身出了堂屋。

  五月的夜風帶著涼意和海腥味,吹散了些許屋內的濁氣。

  他站在院子裡,抬頭望了望稀疏的星子,深深吸了口清冷的空氣。

  分家大事,至此基本框架已定。

  但阿婆那六百塊就像一顆砸進池塘的巨石,激起的漣漪徹底攪渾了水。

  人心浮動,遠未平靜。

  然而,當他整理好衣衫走回堂屋門口時,裡面傳來的不再是壓抑的商議。

  而是驟然拔高的、混雜著憤怒、指責和徹底撕破臉的激烈爭吵!

  聲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兇猛!

  「嘭!」

  是手掌重重拍在桌面的悶響。

  「……當時在阿爸棺前你們怎麼發的誓?啊?現在又翻出來?李仁河你要不要臉!」是王初彤尖利顫抖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怎麼不要臉?當初大哥接班阿爸的船,多拿了整整五年高工資是不是事實?那船本該是咱三兄弟共有的!現在分家,這些舊帳不該算清楚?」李仁河的聲音更大,蠻橫激動。

  眼看爭吵升級,王初彤強壓氣血。

  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地將舊帳徹底攤開:

  「好!既然要翻舊帳,那就翻個明白!當年老大接班阿爸的中型拖網船,工資是高點。但那是什麼換來的?」

  「你們開小型拖網船,晚上能回家睡覺,安穩舒服!」

  「老大呢?」

  「一出海少則七八天,多則半個月,吃住都在海上,那是用命在拼!」

  她喘了口氣,目光如刀。

  「當初說好了五年期限,老大工資一半交公,補貼全家。算下來,他每個月到手的,比你們還少!」

  「這五年,你們兩家孩子小、日子緊,老大交上來的錢,大半貼補了誰,心裡沒數嗎?」

  「五年期滿後,老大看你們還是難,又主動多交了三年!」

  「整整三年!」

  「這些錢一筆筆都用在了全傢伙食、孩子讀書、紅白喜事上!」

  「現在你們翻舊帳?」

  「那都吐出來!」

  「吐乾淨了再算別的!」

  她越說越激動。

  「有些人,只記得自己辛苦,看不見別人付出!只盯著別人碗裡多一口,忘了自己鍋里吃的是哪來的!」

  「老大才拿了一年整工資,就眼紅成這樣?」

  這番話,如同冷水潑進滾油,炸得李仁江李仁河臉色陣紅陣白。

  陳金花還想爭辯:「那……那也是大哥自願的……」

  「自願?」

  王初彤冷笑,「自願貼補兄弟,是情分!現在被你們當成欠帳來翻,是你們不要臉!」

  堂屋裡一時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聲。

  李仁河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力反駁。

  眼看舊帳翻不出結果,李仁江果斷轉移火力,咬死老宅補償:

  「舊帳扯不清就不扯了!但現在老宅補償,必須按規矩來!」

  「大隊只認四份宅基地,我們就該只補兩份的錢!阿婆說六百,那是心疼大哥,但我們不能壞了規矩!」

  陳金花立刻幫腔:「就是!不然兩塊宅基地的錢,兩家一起,就要補你們一千二百塊錢!」


  「規矩?你們眼裡還有規矩?」

  王初彤幾乎是在嘶喊,聲音破碎,眼淚滾落。

  「翻舊帳就是你們的規矩?吞了阿婆的巨款還想在補償上耍賴就是你們的規矩?」

  爭吵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李懷民透過門縫,看見三叔李仁河已經繞過桌子。

  手指幾乎戳到李懷章臉上,兩人鼻尖對鼻尖,怒目圓睜。

  二叔李仁江雖還坐著,但臉色鐵青。

  母親王初彤被二嫂三嫂夾在中間數落,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父親李仁海死死攥著旱菸杆。

  額頭青筋暴跳,嘴唇哆嗦,卻似乎被堵得說不出話。

  阿婆陳妮坐在主位,嘴唇緊抿,臉色鐵青。

  幾次想開口呵斥,聲音卻被更高的爭吵淹沒。

  火氣已經徹底上頭。

  李仁河和李懷章與幾位堂兄弟之間,肢體衝突一觸即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嘭!!!!!!」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拍桌聲都要沉重、暴烈、宛若驚雷炸開的巨響,猛地轟擊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整張厚重的實木八仙桌都劇烈一震!

  桌上所有杯盤碗筷猛地一跳。

  酒水潑灑,花生米、滷菜蹦起老高。

  幾個杯子甚至滾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所有爭吵聲,被這突兀而霸道的巨響,硬生生、乾脆利落地一刀切斷!

  堂屋內瞬間死寂。

  所有人駭然轉頭,動作僵硬。

  只見李懷民立在桌邊,保持著單拳砸落的姿勢。

  少年人清瘦卻精悍的身軀繃得如拉滿的弓。

  昏黃燈光下,他面色沉凝如鐵,雙唇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

  而那雙平時總帶著三分懶散的眼睛,此刻卻冰寒一片。

  銳利如刀鋒的目光冷冷掃過每一張臉。

  一米八二的身高,在平均身高不到一米七的李家男丁中,本就有著壓迫感。

  此刻他含怒而立,眉宇間那股與年齡截然不符的沉冷煞氣,瀰漫開來。

  離得最近的李仁河和李懷章與幾位堂兄弟,被他眼中那一閃而逝的厲色逼得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就在眾人被震得魂飛魄散的剎那,陳妮抓住這短暫的寂靜,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拐杖重重頓在地上!

  「咚!」

  「都給我——坐下!!!」

  蒼老的聲音嘶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和穿透力。

  這一聲呵斥,如同給滾油鍋里澆下了一瓢冰水。

  怒火攻心的李仁河,對上阿婆怒意充盈的眼睛,再瞥了一眼旁邊仿佛隨時可能再次爆發的李懷民,高漲的氣焰驟然一滯。

  他悻悻地、帶著狼狽重重坐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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