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分家算計始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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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屋裡,煤油燈的光暈染開一片昏黃。

  光影在眾人臉上晃動,映出各異的紋路。

  有人緊張。

  有人算計。

  有人故作輕鬆。

  孩子們吃飽喝足,嬉鬧聲漸漸遠了。

  女人們起身收拾碗筷,空盤撤下,換上三盤下酒菜——油炸花生米、鹵豬耳絲、涼拌海蜇皮。

  又從各桌斂了些剩菜,重新拼出幾碟。

  酒氣混著菜香,還有男人身上散不去的淡淡海腥。

  李家的男人們還坐著。

  酒杯未空。

  話也未斷。

  李仁江抿了一口酒,臉上堆起比平時更熱絡三分的笑。

  聲音刻意拔高:「大嫂這頓飯真是下了血本!十二道硬菜,咱們漁康大隊幾年也見不著一回!還是大哥大嫂會持家,日子紅火!」

  他說得敞亮,眼神卻往主位瞟。

  李仁河立刻跟上,嗓門洪亮:「那是!阿秀嫁得也好!林家那條件,禮金二百八十八,『三轉一響』齊全,嘖嘖……銀沙灣頭一份!」

  「月秀有福氣,咱們李家也跟著長臉!」

  你一言,我一語。

  吹捧聲像溫熱的潮水,一陣陣漫上來。

  李仁海聽著,黝黑的臉上漸漸泛了紅光,腰杆不自覺地挺直。

  王初彤嘴角也壓不住笑意,眼角的皺紋舒展開。

  連日來的焦慮,似乎被這些話撫平了些。

  李懷章、李懷遠幾個小輩,聽得飄飄然。

  背脊透出幾分得意。

  唯有李懷民,坐在阿婆陳妮身側,安靜地夾一粒花生米,慢慢咀嚼。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桌沿那圈油亮的燈光上。

  耳朵豎著。

  每一句奉承,每一個得意的神色,每一次眼神交換,都收進心底。

  不對勁。

  這氣氛太熱,熱得發暈。

  二叔三叔兩家,平日算盤打得噼啪響,一分一厘都要計較。

  今晚卻異口同聲捧高——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懷民放下筷子。

  竹筷與粗瓷碗沿輕輕一碰。

  「叮」一聲脆響。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桌上眾人,最後落在母親臉上。

  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砸進溫水裡:

  「林家給的禮金聘禮是豐厚。阿媽,要不……您扣下一半,攢起來,等我娶媳婦用?」

  堂屋裡霎時一靜。

  所有奉承的話頭,像被一把無形的剪刀「咔嚓」剪斷。

  李仁海臉上的紅光僵住。

  王初彤嘴角的笑意瞬間凍結,眼皮一跳,猛地扭頭瞪向李懷民。

  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慣有的鋒利和一絲被戳破心思的狼狽:

  「你個衰仔!飲多兩杯就發癲講胡話?你四姐的禮金是你四姐的,關你咩事!再亂講,信不信我撕爛你的嘴!」

  她罵得凶,唾沫星子幾乎濺到李懷民臉上。

  眼神卻飛快和他對上,裡頭閃過一絲後怕的清明——被兒子這話一激,心頭那點被吹捧得飄飄然的燥熱,瞬間被冷汗澆熄了。

  是啊,禮金再厚也是閨女的。

  眼下分家在即,一堆實際難題等著,哪是飄的時候!

  李懷民垂下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辛辣划過喉嚨。

  他沒再說話。

  效果到了就行。

  李仁海也回過神來,喉結滾動一下,臉上有些掛不住。

  卻率先舉起酒杯,哈哈乾笑兩聲:「飲酒飲酒!細路仔講笑,唔使當真!唔使當真!」

  眾人跟著舉杯。

  酒液入喉,卻沒了方才的酣暢,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微妙。


  杯底落桌,聲響雜亂。

  李仁海放下酒杯,手指在粗糙桌沿摩挲兩下。

  臉上笑容收斂幾分,目光轉向李仁江和李仁河,聲音沉了下來:

  「老二,老三,吹水的話講夠了。正事……該攤開講講了吧?分家的事,你們兩家,自家商量出個章程未?」

  堂屋裡的空氣,緩緩沉了下來。

  燈光似乎也暗了些,將每個人臉上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晰——緊張的、盤算的、強作鎮定的。

  李仁江和李仁河對視一眼,又各自看向身旁的家人。

  陳金花輕輕點頭。

  林若煙也撇了撇嘴,眼神透著「早該如此」。

  「商量過。」

  李仁江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平穩,帶著生意人般的斟酌,「幾種可能的情況,心裡都有個數。」

  李仁海點點頭,看了一眼身旁的王初彤。

  夫妻倆交換了一個眼神,那是事先反覆推演過的默契。

  「既然要分家,」李仁海聲音沉緩,帶著長兄主持大局的分量,「百善孝為先。我看,第一樁,得先把阿媽往後養老的事,定清楚。」

  「大家覺得如何?」

  沒人反對。

  這是規矩,也是體面。

  村里不是沒發生過因為分家時老人安置不清,後來兄弟反目、被人戳脊梁骨罵「不孝子」的醜事。

  李家雖不算大戶,但這點臉面,還是要的。

  更何況,阿婆陳妮就坐在邊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們。

  李仁江點頭,語氣鄭重:「大哥說得在理。阿媽的事,是得先說定。這是根本。」

  李仁河也悶聲附和:「嗯,先講阿媽。」

  「好。」

  李仁海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上,形成一個壓迫感的姿態,「阿媽養老,無非幾種路數。」

  「一是跟定我們三兄弟其中一個,一直到百年。另外兩家,每年出點贍養錢糧,給負責養老的那一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個弟弟:

  「這錢糧多少,怎麼給,是年節意思一下,還是按月按季,都得說死。」

  「二是輪流養,阿媽在咱們三家輪流住,一年或者幾年一換。錢糧嘛,可以出,也可以不出,看各家情況。」王初彤接過話頭,語氣平靜地列出選項。

  「聽起來,輪流養好像公平點,負擔也輕些。」

  李仁江沉吟道,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著,「不過……」

  「不過後續麻煩多。」

  李仁海直接打斷,語氣加重,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阿媽年紀大了,腿腳不便,搬來搬去折騰。萬一有個頭疼腦熱,藥錢誰出?是在誰家病誰家出,還是三家均攤?」

  他一個個問題拋出來,不急不緩,卻像小錘子敲在人心上。

  敲得李仁江和李仁河眉頭越皺越緊。

  「要是均攤,怎麼個攤法?是按人頭,還是按家底?要是誰家出得多,心裡會不會有疙瘩?一次兩次能忍,次數多了呢?」

  「還有,」王初彤適時插了一句,聲音不高,卻直指要害,「阿媽名下的自留田、自留地,還有她平時種點菜、養幾隻雞鴨,這些進項怎麼算?」

  「要是輪流養,這些田地產出歸誰?是歸當時照料阿媽的那一家,還是三家平分?」

  她頓了頓,看著兩個妯娌微微變色的臉,繼續道:

  「要是平分,怎麼估產?交接的時候,地里種的菜、圈裡養的雞鴨怎麼算?會不會有人想多種一茬、多養幾月,好多占點便宜?」

  「這些爛帳,算得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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