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村長口中的「時代葉子」
李懷民笑了。
笑容裡帶著點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瞭然。
「村長大伯，不瞞您說，昨天我去肉鋪，榮叔——就是肥仔他爹，跟我嘀咕，說今天『情況特殊』，有些邊角好肉，可以不用票，按平常價走。」
他頓了頓。
聲音壓得更低。
確保只有兩人能聽見。
「我還瞅見供銷社賣布的櫃檯，有個姑娘布票差一點，那售貨員左右看看，悄悄從底下塞了卷布給她，只收了錢，票的事兒提都沒提。」
煙霧在林明智臉前盤旋、升騰。
他沉默了。
沉默的時間比李懷民預想的要長。
長到海風似乎都凝滯了片刻。
然後，林明智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淺。
卻瞬間沖淡了他臉上慣有的那種疏離感。
他伸手，拍了拍李懷民的肩膀。
力道不輕不重。
卻帶著一種莫名的意味。
「我能接我爹的班，在漁康大隊當這個村長，靠兩條。」
他說，「一，我是初中畢業，在這大隊裡，算個『知識分子』；二，我是老黨員，還得過先進。」
李懷民心頭一震。
這話看似答非所問。
卻重若千鈞。
林明智從自己兜里重新掏出那包「經濟牌」。
抽出一根。
遞給李懷民。
「來，抽我的。」
李懷民連忙雙手接過。
林明智自己又續上一根。
才望著海天相接處那抹混沌的藍。
緩緩道：「民仔，你跟你那幫兄弟——阿強、肥仔、建國他們，這些年，沒少給我找事吧？」
「是……給村長大伯添麻煩了。」
李懷民有些赧然。
「打架、滋事、偷摘鄰村果園的果子……都是不上檯面的小事，可也得有人擦屁股，有人調解。」
林明智吐著煙圈。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每次處理你們這些破事，我就在心裡頭琢磨：李懷民這小子，好歹是初中畢業，哪怕成績墊底，那也是個初中畢業生。整天跟那群人混，可惜了。」
他轉過頭。
目光重新落在李懷民臉上。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內里。
「現在看來，不過是開竅晚了些。」他說，「晚是晚了點，但開竅了，就比一輩子渾渾噩噩強。」
這話說得平淡無奇。
李懷民心裡卻翻起波瀾。
這位村長，看得遠比表面深。
「村長大伯，那這婚事……」
李懷民試探著問。
「很多東西，不能明說，說了就是犯錯誤。」
林明智打斷他。
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融進海風裡。
「但你眼睛看到的，不用『票』就能走動，只是水面上的一片葉子。」
他頓了頓。
吸完最後一口煙。
將菸蒂扔在地上。
用鞋底仔細碾滅。
動作慢而有力。
「你可以留神看看。不光咱們漁康大隊，周邊其他大隊也行。」
他說，「接下來這一兩個月，擺酒結婚的人家……會多得跟往年臘月里一樣。」
說完這句。
他直起身。
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回吧，菜該涼了。」
……
回堂屋的路上。
那句話在李懷民腦海中反覆激盪。
「結婚的人會跟平時年底一樣多……」
年底結婚，是老祖宗留下的習俗，圖個團圓喜慶，也有攢了一年錢辦事的實情。
可現在是五月。
青黃不接的時節。
離年底還隔著大半年的光陰。
除非……有什麼迫在眉睫的事情，讓許多人不得不搶在這時候，把婚事倉促辦了。
前世的記憶碎片被這句話驟然點亮。
那些模糊的、關於時代洪流的印象逐漸清晰：1979年……粵省……改革開放的春風已悄然南渡……知青返城政策鬆動……城市工廠招工指標下達……戶籍、糧食關係……
許多東西，正在看似平靜的水面下，劇烈地涌動、重組。
一條隱秘的線，在他腦海中逐漸串聯起來。
林家異常優厚的條件、異常急促的婚期、村長意味深長的提醒……
這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註解。
他的眼神沉靜下來。
心底卻有了計較。
回到堂屋時，氣氛已是一片和樂。
雙方家長臉上都掛著滿意的笑容。
細節顯然已全部敲定。
林志文不知何時坐到了李月秀旁邊的凳子上。
兩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都低著頭。
耳根紅得像煮熟了的蝦子。
林老二正紅光滿面地總結。
「……那就這麼定了！六月初五訂婚，初六正日子結婚！」
他說，「仁海哥，你們放一千一萬個心，阿秀嫁到我們林家，要是受了一丁點委屈，我林老二第一個不答應！」
李仁海點頭。
笑容真切了許多。
「我們信得過你們。」
婚事落定。
壓在心頭的大石似乎移開。
氣氛徹底鬆弛。
又坐了約莫半個鐘頭。
喝盡杯中茶。
李家人起身告辭。
臨走，林老二不由分說往李懷民手裡塞了個紅紙包。
硬硬的。
方方正正。
「民仔，拿著！買糖吃！」
李懷民推辭不過。
接過捏了捏。
厚度感知下，裡面大概是一張一元紙幣。
在這時候，給晚輩如此「利是」，已是極重的禮數。
回銀沙灣的路上。
海風迎面。
帶著午後的燥熱。
李仁海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
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民仔，剛才你跟林老大，在外頭聊什麼了？」
「就散了根煙，隨口聊了幾句閒篇。」
李懷民答得自然。
李仁海看了他一眼。
沒再追問。
只是那眼神里的琢磨意味更濃了。
倒是李懷章。
還沉浸在方才的「風光」里。
興奮道：「爹，您是沒瞧見，林家那些親戚看咱們的眼神——嘖嘖，羨慕！二百八十八塊禮金，『三轉一響』齊全，這排場，咱們銀沙灣今年絕對是這個！」
他翹起大拇指。
「是長臉。」
李仁海臉上也掠過一絲笑意。
但很快又斂起。
眉頭微蹙。
「不過林家這急火火的……我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有錢拿，有面子掙，管他急不急呢！」
李懷遠心直口快。
不以為意。
李懷民沒接話。
只是將手插進褲兜。
指腹摩挲著那包未抽完的「豐收牌」煙盒光滑的表面。
冰涼的觸感讓他思緒愈發清晰。
……
回到銀沙灣家中。
已是下午兩點多。
日頭偏西。
海風大了些。
吹得村口那面褪色的紅旗獵獵作響。
剛進院子。
就看見那根自製海竿還靜靜地靠在土牆邊。
王初彤繫著圍裙從廚房出來。
手裡鍋鏟還滴著油花。
「回來了？婚事咋說？」
她語氣看似隨意。
緊握鍋鏟的手指卻泄露了緊張。
笑容裡帶著點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瞭然。
「村長大伯，不瞞您說，昨天我去肉鋪，榮叔——就是肥仔他爹，跟我嘀咕，說今天『情況特殊』，有些邊角好肉，可以不用票，按平常價走。」
他頓了頓。
聲音壓得更低。
確保只有兩人能聽見。
「我還瞅見供銷社賣布的櫃檯，有個姑娘布票差一點，那售貨員左右看看，悄悄從底下塞了卷布給她，只收了錢，票的事兒提都沒提。」
煙霧在林明智臉前盤旋、升騰。
他沉默了。
沉默的時間比李懷民預想的要長。
長到海風似乎都凝滯了片刻。
然後，林明智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淺。
卻瞬間沖淡了他臉上慣有的那種疏離感。
他伸手，拍了拍李懷民的肩膀。
力道不輕不重。
卻帶著一種莫名的意味。
「我能接我爹的班，在漁康大隊當這個村長，靠兩條。」
他說，「一，我是初中畢業，在這大隊裡，算個『知識分子』；二，我是老黨員，還得過先進。」
李懷民心頭一震。
這話看似答非所問。
卻重若千鈞。
林明智從自己兜里重新掏出那包「經濟牌」。
抽出一根。
遞給李懷民。
「來，抽我的。」
李懷民連忙雙手接過。
林明智自己又續上一根。
才望著海天相接處那抹混沌的藍。
緩緩道：「民仔，你跟你那幫兄弟——阿強、肥仔、建國他們，這些年，沒少給我找事吧？」
「是……給村長大伯添麻煩了。」
李懷民有些赧然。
「打架、滋事、偷摘鄰村果園的果子……都是不上檯面的小事，可也得有人擦屁股，有人調解。」
林明智吐著煙圈。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每次處理你們這些破事，我就在心裡頭琢磨：李懷民這小子，好歹是初中畢業，哪怕成績墊底，那也是個初中畢業生。整天跟那群人混，可惜了。」
他轉過頭。
目光重新落在李懷民臉上。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內里。
「現在看來，不過是開竅晚了些。」他說，「晚是晚了點，但開竅了，就比一輩子渾渾噩噩強。」
這話說得平淡無奇。
李懷民心裡卻翻起波瀾。
這位村長，看得遠比表面深。
「村長大伯，那這婚事……」
李懷民試探著問。
「很多東西，不能明說，說了就是犯錯誤。」
林明智打斷他。
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融進海風裡。
「但你眼睛看到的，不用『票』就能走動，只是水面上的一片葉子。」
他頓了頓。
吸完最後一口煙。
將菸蒂扔在地上。
用鞋底仔細碾滅。
動作慢而有力。
「你可以留神看看。不光咱們漁康大隊，周邊其他大隊也行。」
他說，「接下來這一兩個月，擺酒結婚的人家……會多得跟往年臘月里一樣。」
說完這句。
他直起身。
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回吧，菜該涼了。」
……
回堂屋的路上。
那句話在李懷民腦海中反覆激盪。
「結婚的人會跟平時年底一樣多……」
年底結婚，是老祖宗留下的習俗，圖個團圓喜慶，也有攢了一年錢辦事的實情。
可現在是五月。
青黃不接的時節。
離年底還隔著大半年的光陰。
除非……有什麼迫在眉睫的事情，讓許多人不得不搶在這時候，把婚事倉促辦了。
前世的記憶碎片被這句話驟然點亮。
那些模糊的、關於時代洪流的印象逐漸清晰：1979年……粵省……改革開放的春風已悄然南渡……知青返城政策鬆動……城市工廠招工指標下達……戶籍、糧食關係……
許多東西，正在看似平靜的水面下，劇烈地涌動、重組。
一條隱秘的線，在他腦海中逐漸串聯起來。
林家異常優厚的條件、異常急促的婚期、村長意味深長的提醒……
這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註解。
他的眼神沉靜下來。
心底卻有了計較。
回到堂屋時，氣氛已是一片和樂。
雙方家長臉上都掛著滿意的笑容。
細節顯然已全部敲定。
林志文不知何時坐到了李月秀旁邊的凳子上。
兩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都低著頭。
耳根紅得像煮熟了的蝦子。
林老二正紅光滿面地總結。
「……那就這麼定了！六月初五訂婚，初六正日子結婚！」
他說，「仁海哥，你們放一千一萬個心，阿秀嫁到我們林家，要是受了一丁點委屈，我林老二第一個不答應！」
李仁海點頭。
笑容真切了許多。
「我們信得過你們。」
婚事落定。
壓在心頭的大石似乎移開。
氣氛徹底鬆弛。
又坐了約莫半個鐘頭。
喝盡杯中茶。
李家人起身告辭。
臨走，林老二不由分說往李懷民手裡塞了個紅紙包。
硬硬的。
方方正正。
「民仔，拿著！買糖吃！」
李懷民推辭不過。
接過捏了捏。
厚度感知下，裡面大概是一張一元紙幣。
在這時候，給晚輩如此「利是」，已是極重的禮數。
回銀沙灣的路上。
海風迎面。
帶著午後的燥熱。
李仁海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
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民仔，剛才你跟林老大，在外頭聊什麼了？」
「就散了根煙，隨口聊了幾句閒篇。」
李懷民答得自然。
李仁海看了他一眼。
沒再追問。
只是那眼神里的琢磨意味更濃了。
倒是李懷章。
還沉浸在方才的「風光」里。
興奮道：「爹，您是沒瞧見，林家那些親戚看咱們的眼神——嘖嘖，羨慕！二百八十八塊禮金，『三轉一響』齊全，這排場，咱們銀沙灣今年絕對是這個！」
他翹起大拇指。
「是長臉。」
李仁海臉上也掠過一絲笑意。
但很快又斂起。
眉頭微蹙。
「不過林家這急火火的……我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有錢拿，有面子掙，管他急不急呢！」
李懷遠心直口快。
不以為意。
李懷民沒接話。
只是將手插進褲兜。
指腹摩挲著那包未抽完的「豐收牌」煙盒光滑的表面。
冰涼的觸感讓他思緒愈發清晰。
……
回到銀沙灣家中。
已是下午兩點多。
日頭偏西。
海風大了些。
吹得村口那面褪色的紅旗獵獵作響。
剛進院子。
就看見那根自製海竿還靜靜地靠在土牆邊。
王初彤繫著圍裙從廚房出來。
手裡鍋鏟還滴著油花。
「回來了？婚事咋說？」
她語氣看似隨意。
緊握鍋鏟的手指卻泄露了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