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與村長的一支煙
約莫半個鐘頭。
林家村的輪廓自薄霧中顯現。
村子比銀沙灣略小。
屋舍更顯密集。
村口那棵百年大榕樹如巨傘撐開，樹下已影影綽綽聚了不少人。
「來了！李家的人來了！」
眼尖的喊了一嗓子。
人群起了陣微瀾。
林家人迎了出來。
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
方臉膛，濃眉毛，身板厚實。
正是林志文的父親林明澤，行二，村里人多稱他「林老二」。
他身邊跟著個穿嶄新確良襯衫的青年。
中等個頭，模樣周正。
此刻顯得有些拘謹，耳根泛紅——正是今日的另一位主角，林志文。
「仁海哥！一路辛苦！」
林老二遠遠便伸出粗糙的大手。
嗓門洪亮。
兩隻同樣布滿風霜和海鹽侵蝕痕跡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李仁海臉上綻開難得明朗的笑容。
「老二，客氣了，好久不見。」
寒暄幾句。
眾人被熱絡地引向林家堂屋。
堂屋寬敞。
兩張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已擺好茶水和幾碟果脯：炒花生、南瓜子，還有一小碟在這個年代堪稱稀罕物的椰子糖。
顯足了鄭重。
桌邊圍坐著林家的幾位長輩，以及林志文的叔伯們。
目光或好奇或打量地落在李家四人身上。
李懷民目光平靜掃過。
最後落在主位上那個五十出頭的中年人身上。
那人穿著半舊卻熨帖整齊的中山裝。
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
頭髮梳得紋絲不亂。
正端著白瓷茶杯，慢條斯理地啜飲。
氣度沉穩。
與周遭略顯喧鬧的環境隱隱隔開一層。
正是林志文的大伯，漁康大隊的村長，林明智。
「這位是我大哥，林明智，也是咱們漁康大隊的村長。」
林老二介紹道。
語氣裡帶著幾分與有榮焉。
李仁海連忙帶著兒子們打招呼。
林明智放下茶杯。
微微頷首。
目光在李家四人身上例行公事般掠過。
卻在李懷民身上似有若無地多停了一瞬。
那眼神平靜無波。
卻讓李懷民心頭微動。
婚事商談開場順遂。
林老二是個爽快人。
不繞彎子。
「仁海哥，咱們都是海里刨食的實在人，有話直說。」他說，「志文和阿秀這門親事，我們家是掏心窩子的誠意。」
他頓了頓。
伸出三根手指。
又縮回一根。
比劃道：「禮金……這個數，二百八十八元。取個『兩家發』的彩頭。」
堂屋裡霎時一靜。
只聽見屋外隱約的雞鳴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李懷章和李懷遠飛快對視一眼。
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意。
二百八十八元！
在漁康大隊，尋常婚事禮金幾十元已算體面，上百元便是大戶手筆。
這二百八十八元，簡直是砸下一聲響雷。
李仁海面色不變。
沉默了兩息。
才緩緩道：「老二，這禮金……太重了。阿秀是咱們家的閨女，但不是賣閨女。」
「不重！一點都不重！」
林老二連連擺手。
神情誠懇。
「阿秀那姑娘，勤快、本分、模樣周正，我們全家上下都中意。」他說，「志文他阿媽發話了，一定要風風光光把阿秀娶進門，不能委屈了人家好姑娘。」
他緊接著又道：「聘禮我們也備好了。永久牌自行車一輛，蝴蝶牌縫紉機一台，上海牌手錶一塊，紅燈牌收音機一台——『三轉一響』，齊活！一樣不少！」
「婚期呢？」
李仁海問。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沿。
「六月初五訂婚，六月初六正日子結婚！」
林老二語速很快。
「雙日子，連著，大吉大利！」
李懷民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六月初六？
今天已是農曆五月二十，滿打滿算，不到十六天。
這麼急？
即便林家誠意十足，這急切也透著一股不尋常。
聯想到林明智方才那一瞥。
他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接下來的商談順利得近乎單調。
林家條件優厚得無可挑剔，李家也無意刁難。
細節迅速敲定：禮金二百八十八元，用紅紙鄭重包好，訂婚當天送來。
聘禮分兩次，訂婚先送手錶收音機，婚期前再送自行車縫紉機。
酒席各辦各的，林家出錢請一台八音鑼鼓班子添熱鬧……
臨近晌午，林老二熱情招呼開席。
堂屋裡擺開陣仗。
男一桌女一桌。
菜式頗為隆重：油亮噴香的白切雞、醬色濃郁的紅燒魚、翠綠蒜苗炒著大片的五花肉、鹵得入味的豆腐乾豬耳朵拼盤。
中間是一大盆奶白色的海鮮雜魚湯。
熱氣蒸騰。
李懷民吃得斯文。
心思卻不在飯菜上。
眼角的餘光不時瞥向主桌那位老村長。
林明智話極少。
只是偶爾在關鍵處附和一兩句。
大部分時間都在慢慢抿著杯里的米酒。
眼神清明。
仿佛這場熱鬧的婚事商談與他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
飯至半酣。
林明智放下筷子。
對眾人微微頷首。
「我出去抽根煙，透透氣。」
他拿起桌上那包「經濟牌」香菸。
步履沉穩地踱出堂屋。
李懷民心中一動。
等了約莫兩根煙的功夫。
他也放下筷子。
起身道：「屋裡悶，我也出去抽一根。」
……
院子角落。
大榕樹虬結的根莖旁。
林明智正倚著樹幹。
指尖一點紅星明滅。
煙霧繚繞。
將他深刻的面部輪廓襯得有些模糊。
也隔開了堂屋傳來的喧鬧。
「村長大伯。」
李懷民走過去。
語氣恭敬。
林明智轉過頭。
看了他一眼。
沒應聲。
只深深吸了一口煙。
李懷民從兜里掏出那包昨天特意買的「豐收牌」——比「經濟牌」貴兩毛，算是這年頭的好煙了。
他抽出一根。
遞過去。
「村長大伯，試試這個？」
林明智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接過煙。
放在鼻下嗅了嗅。
李懷民又摸出火柴。
「嚓」一聲劃燃。
橙黃的火苗跳躍起來。
他雙手虛攏著遞過去。
姿態恭敬卻自然。
火光短暫地映亮了兩張臉。
一張年輕卻沉穩。
一張滄桑而深邃。
林明智就著火點了煙。
深吸一口。
緩緩吐出青灰色的煙霧。
「豐收牌……你小子，倒是會享福。」
語氣平淡。
聽不出褒貶。
「昨天去鎮上，順手買的。」
李懷民自己也點上一根。
語氣平常。
「順便割了點兒肉。」
「肉票夠用？」
林明智目光落在遠處海平面上。
像是隨口一問。
林家村的輪廓自薄霧中顯現。
村子比銀沙灣略小。
屋舍更顯密集。
村口那棵百年大榕樹如巨傘撐開，樹下已影影綽綽聚了不少人。
「來了！李家的人來了！」
眼尖的喊了一嗓子。
人群起了陣微瀾。
林家人迎了出來。
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
方臉膛，濃眉毛，身板厚實。
正是林志文的父親林明澤，行二，村里人多稱他「林老二」。
他身邊跟著個穿嶄新確良襯衫的青年。
中等個頭，模樣周正。
此刻顯得有些拘謹，耳根泛紅——正是今日的另一位主角，林志文。
「仁海哥！一路辛苦！」
林老二遠遠便伸出粗糙的大手。
嗓門洪亮。
兩隻同樣布滿風霜和海鹽侵蝕痕跡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李仁海臉上綻開難得明朗的笑容。
「老二，客氣了，好久不見。」
寒暄幾句。
眾人被熱絡地引向林家堂屋。
堂屋寬敞。
兩張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已擺好茶水和幾碟果脯：炒花生、南瓜子，還有一小碟在這個年代堪稱稀罕物的椰子糖。
顯足了鄭重。
桌邊圍坐著林家的幾位長輩，以及林志文的叔伯們。
目光或好奇或打量地落在李家四人身上。
李懷民目光平靜掃過。
最後落在主位上那個五十出頭的中年人身上。
那人穿著半舊卻熨帖整齊的中山裝。
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
頭髮梳得紋絲不亂。
正端著白瓷茶杯，慢條斯理地啜飲。
氣度沉穩。
與周遭略顯喧鬧的環境隱隱隔開一層。
正是林志文的大伯，漁康大隊的村長，林明智。
「這位是我大哥，林明智，也是咱們漁康大隊的村長。」
林老二介紹道。
語氣裡帶著幾分與有榮焉。
李仁海連忙帶著兒子們打招呼。
林明智放下茶杯。
微微頷首。
目光在李家四人身上例行公事般掠過。
卻在李懷民身上似有若無地多停了一瞬。
那眼神平靜無波。
卻讓李懷民心頭微動。
婚事商談開場順遂。
林老二是個爽快人。
不繞彎子。
「仁海哥，咱們都是海里刨食的實在人，有話直說。」他說，「志文和阿秀這門親事，我們家是掏心窩子的誠意。」
他頓了頓。
伸出三根手指。
又縮回一根。
比劃道：「禮金……這個數，二百八十八元。取個『兩家發』的彩頭。」
堂屋裡霎時一靜。
只聽見屋外隱約的雞鳴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李懷章和李懷遠飛快對視一眼。
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意。
二百八十八元！
在漁康大隊，尋常婚事禮金幾十元已算體面，上百元便是大戶手筆。
這二百八十八元，簡直是砸下一聲響雷。
李仁海面色不變。
沉默了兩息。
才緩緩道：「老二，這禮金……太重了。阿秀是咱們家的閨女，但不是賣閨女。」
「不重！一點都不重！」
林老二連連擺手。
神情誠懇。
「阿秀那姑娘，勤快、本分、模樣周正，我們全家上下都中意。」他說，「志文他阿媽發話了，一定要風風光光把阿秀娶進門，不能委屈了人家好姑娘。」
他緊接著又道：「聘禮我們也備好了。永久牌自行車一輛，蝴蝶牌縫紉機一台，上海牌手錶一塊，紅燈牌收音機一台——『三轉一響』，齊活！一樣不少！」
「婚期呢？」
李仁海問。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沿。
「六月初五訂婚，六月初六正日子結婚！」
林老二語速很快。
「雙日子，連著，大吉大利！」
李懷民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六月初六？
今天已是農曆五月二十，滿打滿算，不到十六天。
這麼急？
即便林家誠意十足，這急切也透著一股不尋常。
聯想到林明智方才那一瞥。
他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接下來的商談順利得近乎單調。
林家條件優厚得無可挑剔，李家也無意刁難。
細節迅速敲定：禮金二百八十八元，用紅紙鄭重包好，訂婚當天送來。
聘禮分兩次，訂婚先送手錶收音機，婚期前再送自行車縫紉機。
酒席各辦各的，林家出錢請一台八音鑼鼓班子添熱鬧……
臨近晌午，林老二熱情招呼開席。
堂屋裡擺開陣仗。
男一桌女一桌。
菜式頗為隆重：油亮噴香的白切雞、醬色濃郁的紅燒魚、翠綠蒜苗炒著大片的五花肉、鹵得入味的豆腐乾豬耳朵拼盤。
中間是一大盆奶白色的海鮮雜魚湯。
熱氣蒸騰。
李懷民吃得斯文。
心思卻不在飯菜上。
眼角的餘光不時瞥向主桌那位老村長。
林明智話極少。
只是偶爾在關鍵處附和一兩句。
大部分時間都在慢慢抿著杯里的米酒。
眼神清明。
仿佛這場熱鬧的婚事商談與他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
飯至半酣。
林明智放下筷子。
對眾人微微頷首。
「我出去抽根煙，透透氣。」
他拿起桌上那包「經濟牌」香菸。
步履沉穩地踱出堂屋。
李懷民心中一動。
等了約莫兩根煙的功夫。
他也放下筷子。
起身道：「屋裡悶，我也出去抽一根。」
……
院子角落。
大榕樹虬結的根莖旁。
林明智正倚著樹幹。
指尖一點紅星明滅。
煙霧繚繞。
將他深刻的面部輪廓襯得有些模糊。
也隔開了堂屋傳來的喧鬧。
「村長大伯。」
李懷民走過去。
語氣恭敬。
林明智轉過頭。
看了他一眼。
沒應聲。
只深深吸了一口煙。
李懷民從兜里掏出那包昨天特意買的「豐收牌」——比「經濟牌」貴兩毛，算是這年頭的好煙了。
他抽出一根。
遞過去。
「村長大伯，試試這個？」
林明智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接過煙。
放在鼻下嗅了嗅。
李懷民又摸出火柴。
「嚓」一聲劃燃。
橙黃的火苗跳躍起來。
他雙手虛攏著遞過去。
姿態恭敬卻自然。
火光短暫地映亮了兩張臉。
一張年輕卻沉穩。
一張滄桑而深邃。
林明智就著火點了煙。
深吸一口。
緩緩吐出青灰色的煙霧。
「豐收牌……你小子，倒是會享福。」
語氣平淡。
聽不出褒貶。
「昨天去鎮上，順手買的。」
李懷民自己也點上一根。
語氣平常。
「順便割了點兒肉。」
「肉票夠用？」
林明智目光落在遠處海平面上。
像是隨口一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