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少年們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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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懷民耳邊風聲呼呼。

  將母親氣急敗壞的罵聲,碼頭鼎沸的人聲,海潮的嗚咽,統統拋在身後。

  越來越遠。

  他摸了摸內褲暗兜里那厚實挺括的鈔票。

  隔著粗糙的布料,也能感受到它們的存在。

  紮實,安穩。

  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錢包,又鼓了一點。

  距離目標,又近了一步。

  離開碼頭那一片喧囂與各色目光,李懷民和六個朋友腳步輕快,沿著村後的小路往肥仔家方向走。

  海風卷著咸腥味拂過臉頰。

  吹散了方才碼頭的燥熱,也吹散了那份緊繃。

  「阿民,你小子不地道啊!」

  阿強最先憋不住。

  一巴掌拍在李懷民肩上,力道不小。

  「藏了那麼大的海參,連我們都瞞著?害得強哥我差點以為真要輸得褲衩都不剩!」

  肥仔喘著氣附和:「就、就是!害我白擔心!不行,今晚這頓酒,必須你請!還得是好酒!不能拿地瓜酒糊弄!」

  陳建國走在另一邊,聞言笑了笑。

  他沒說話,但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你小子得放血」。

  大頭、四眼和黑仔也圍上來。

  七嘴八舌。

  「對!請客!必須請!」

  「三十九塊多啊!我爹出趟遠海,都不一定摸到這麼多現錢!」

  「阿民今天必須大出血!肥仔,晚上整點硬菜!」

  李懷民被他們吵得腦仁疼。

  心裡卻暖烘烘的。

  這群人,前世後來因為各自生活、家庭、際遇,漸漸疏遠,再難聚齊。

  有人早早出海遇了難,有人搬去了外地,有人為生活所累早早蒼老……

  像今天這樣毫無芥蒂、吵吵鬧鬧走在一起的情景,在他記憶里早已蒙塵。

  「請,肯定請。」

  李懷民停下腳步。

  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鮮活的臉。

  那些臉上帶著憊懶,卻又透著真摯。

  「不只是今晚。」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以後只要有機會,咱哥幾個聚,我都請。」

  這話說得認真。

  反倒讓眾人愣了一下。

  阿強眨了眨眼,誇張地搓搓胳膊:「嘶——阿民,你這話說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怎麼聽著……怪肉麻的?」

  「就是,搞得像生離死別。」大頭嘀咕。

  陳建國看了李懷民一眼。

  他敏銳地察覺到好友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那情緒很深,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

  他拍了拍李懷民後背。

  「行了,知道你有錢。今晚先宰一頓實在的。」

  他岔開話題,「說說,怎麼安排?東西怎麼弄?」

  提到具體安排,眾人立刻來了精神。

  七嘴八舌商量起來。

  最後定下分工——

  肥仔的任務最「輕鬆」:回家等著,負責把大家弄回來的食材變成一桌好菜。

  他家就他和奶奶,房子相對寬敞,後院還有口大灶。

  是他們這夥人默認的「據點」。

  阿強和四眼自告奮勇上山。

  「我們去林子裡轉轉,看能不能搞點野味加餐!」

  阿強說得信心滿滿。

  他爺爺是前村官員,家裡有關係。

  阿強從小摸槍多,槍法在年輕人里算拔尖的。

  四眼跟著他,也練了些準頭。

  這年頭還沒全面禁槍。

  上山打點野兔、山雞,甚至運氣好碰到山豬幼崽,都不是沒可能。

  王大頭和陳大石(黑仔)拍胸脯。

  「我們下午再去灘涂和礁石邊轉轉,搞點新鮮海貨下酒!今天潮水好,說不定還有漏網之魚!」

  剩下的李懷民和老陳(陳建國),任務最「艱巨」——去鎮上買菜買酒。

  「為啥是你倆?」

  肥仔有氣無力地問。

  「鎮上多遠啊……」

  「就因為你走不動!」

  阿強毫不客氣戳穿,「而且,你去了鎮上,看到好吃的挪不動腿,耽誤時間!」

  「更重要的是,」陳建國接過話。

  語氣沉穩。

  「鎮上不太平。路上也可能遇到攔路的。我和阿民個子高,看著壯,一般混混不敢輕易動。我倆一起去,帶錢安全。」

  這話在理。

  李懷民現在身高接近一米八二,陳建國也有一米七二。

  在普遍身高偏矮的南方沿海農村,他倆站在一起,確實很有威懾力。

  更何況,兩人年輕時沒少因為「街溜子」的名頭跟人打架。

  雖不是什麼練家子,但實戰經驗豐富,手黑膽大。

  在附近幾個村子的混混圈裡,也算有點「凶名」。

  分工明確。

  眾人約好下午各自行動,傍晚前到肥仔家集合。

  李懷民先回家了一趟。

  堂屋裡靜悄悄的。

  母親王初彤和姐姐李月秀大概還在碼頭收拾,或者去了別處。

  阿婆也不知道在忙什麼。

  他快速回到自己房間。

  關上門。

  將內袋裡大部分整錢取出,仔細數了數。

  賣海產得了三十九塊三毛六。

  之前給母親五塊,自己還藏了十五塊整錢和一些零錢。

  加上之前剩的,他手頭現在有接近五十塊的「巨款」。

  他抽出兩張十元「大團結」,又配了幾張零票。

  大約二十五塊錢。

  小心揣進外衣內袋——那裡面縫了個暗兜,是阿婆早年給他做的,說放錢安全。

  剩下的錢,他找了個牆角老鼠洞附近的鬆動磚塊。

  將錢用油紙仔細包好,塞進去,再把磚塊恢復原樣。

  這筆錢,是他改變家庭命運的啟動資金。

  不能有失。

  做完這些,他才出門去找陳建國。

  兩人在村口碰頭。

  各自背了個半舊的挎包——軍綠色,洗得發白,是當年上山下鄉時流行的款式。

  朝著鎮上方向走去。

  ……

  通往鎮上的土路不算寬敞。

  兩旁是茂密的桉樹林和灌木叢。

  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在地面投出斑駁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植物蒸騰的氣息,悶熱中帶著草木的腥氣。

  走了約莫二十多分鐘。

  前方路邊,一處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傳來陣陣喧譁和笑罵聲。

  李懷民和陳建國對視一眼。

  同時放慢腳步。

  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那裡別著趁海用的鐵鉗。

  雖然不如刀棍,但鐵製鉗口厚重,關鍵時刻也能當武器。

  空地上,五六個穿著邋遢、流里流氣的青年正圍坐在一起打撲克。

  地上散落著菸頭和幾個空酒瓶。

  玻璃瓶在陽光下反著光,刺眼。

  看到李懷民和陳建國走過來,他們打牌的動作慢了下來。

  幾雙眼睛齊刷刷盯過來。

  目光在李懷民和陳建國身上、挎包上掃來掃去。

  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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