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1979年的鎮集
領頭的，是個臉上有道疤的瘦高個。
外號「刀疤劉」。
是附近幾個村子有名的混混頭子之一。
據說早年跟人搶碼頭，臉上挨了一刀，反倒打出名氣。
李懷民面色平靜。
腳步不停。
眼神卻銳利地迎向刀疤劉的視線。
不躲不閃。
陳建國更是微微挺直腰背。
一米七二的個子，加上常年幹活練就的結實身板，往那兒一站，像堵牆。
雙方距離漸漸拉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刀疤劉盯著李懷民看了好幾秒。
眼皮耷拉著，眼神卻在掂量。
他顯然認出了這兩人——李家那個突然開竅能撿到寶的「街溜子」，還有陳家那個打架狠、個子高的陳建國。
更重要的是，他聽說過今天碼頭的事。
三十九塊現錢。
不是小數目。
最終，在雙方即將擦肩而過時——
刀疤劉啐掉嘴裡的草根。
低下頭。
若無其事地甩出一張牌：「一對K！要不要？」
聲音粗嘎。
其他混混見狀，也紛紛收回目光，重新專注於牌局。
只是氣氛明顯不如之前活躍，有人偷眼瞟著李懷民他們離開的背影。
李懷民和陳建國腳步未停。
穩穩地走了過去。
直到將那伙人遠遠甩在身後，拐過一個彎，看不見了，兩人才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陳建國抹了把額頭的汗。
「媽的，大白天就敢聚在這兒。」
他低聲罵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後怕，「看那樣子，十有八九是想找落單的『肥羊』。」
李懷民沒接話。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桉樹林在午後陽光下靜默著，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他知道，剛才那一刻的平靜，底下是暗流涌動。
刀疤劉認慫了。
不是怕他們兩個人。
是怕他們「凶名」背後的麻煩——兩個敢打敢拼的年輕仔，真動起手來，誰都得掉層皮。
為了點不確定的錢，不值當。
但這事，沒完。
李懷民心裡清楚。
他摸了摸外衣內袋裡那疊鈔票。
硬的。
硌手。
「看到是我們，他們沒把握。」
李懷民語氣冷靜。
他腳步沒停，眼睛盯著前方土路。
「白天動手，就算他們人多，我們也能撂倒一兩個。為了點不確定的錢，不值得。」
陳建國點點頭。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林子已經被彎道遮住。
「也是。不過晚上回來就得小心了。這條路，天黑以後不太平。」
兩人不再多說。
加快腳步。
土路在腳下延伸，坑窪不平。
午後太陽斜掛，曬得人背上發燙。
又走了快四十分鐘，鎮子的輪廓終於出現在眼前。
灰撲撲的磚瓦房連成一片，幾根煙囪冒著淡淡青煙。
李懷民還好。
陳建國也習慣了。
但想起肥仔那體型，兩人都忍不住搖頭。
「難怪肥仔死活不肯來鎮上。」
陳建國擦了把汗，粗布衫後背濕了一片。
「就這段路，能要他半條命。他爹媽估計也是因為懶得走，才把他扔村里跟老人過。」
「一家子都是能不動就不動的主。」
李懷民也笑了。
記憶中，肥仔的父母后來在鎮上開了個小吃攤。
也是能坐絕不站，能躺絕不坐的典範。
倒是肥仔，被他們這麼一「扔」，反倒跟奶奶學會了做飯的手藝。
說笑間，兩人進了鎮子。
鎮上比村里熱鬧太多。
街道兩旁是供銷社、國營飯店、郵局、衛生院。
磚瓦建築灰撲撲的，牆上刷著白色標語。
字跡有些剝落，但還能看清——「解放思想，實事求是」。
更多的是私人搭建的簡陋攤販。
幾塊木板一支，籮筐一擺，就是攤位。
賣些青菜、山貨、日用品。
攤主蹲在旁邊，抽著旱菸，眼睛打量著過往行人。
空氣混雜著各種氣味。
汗味、泥土味、青菜的清氣、海貨的腥氣。
還有不知哪家飯店飄出的油香。
人來人往，喧囂嘈雜。
自行車鈴鐺叮鈴鈴響，挑擔的漢子吆喝著讓路。
按照肥仔的交代，他們先去了鎮東頭的肉鋪。
肉鋪是公家的。
紅磚砌的櫃檯，上面鋪著油膩膩的木案板。
櫃檯後站著個膘肥體壯、滿臉油光的中年漢子。
正是肥仔的父親，外號「豬肉榮」。
李懷民和陳建國沒有立刻上前。
他們站在不遠處一個賣竹編的攤位旁。
假裝看籃子，目光卻留意著肉鋪那邊。
很快，他們注意到一個細節。
一個穿著幹部服、手裡提著黑色人造革包的中年男人走到肉鋪前。
他跟豬肉榮低聲說了幾句，然後從包里掏出錢——
沒有肉票！
豬肉榮四下張望了一下。
動作快得像訓練過。
他快速切了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用油紙包好遞給那人。
收了錢，整個過程自然流暢，仿佛再正常不過。
緊接著，又有一個挎著菜籃子的老太太。
也是直接給錢。
買走了一小條瘦肉。
李懷民心中一動。
他示意陳建國別急，繼續觀察其他攤位。
供銷社門口賣布的櫃檯，一個年輕姑娘正和售貨員爭執。
聲音不大，但能聽出是因為布票不夠。
但李懷民眼尖地看到——
售貨員趁人不注意，將一卷藏青色的布匹迅速塞到櫃檯下。
對那姑娘使了個眼色。
姑娘會意，掏出錢遞過去……
錢貨兩清。
姑娘抱著布匆匆離開。
雖然不明顯，但李懷民確信：一些緊俏物資的交易，正在悄然發生變化。
「春江水暖鴨先知……」
他低聲自語。
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
1979年，粵省作為改革開放的前沿，一些地方開始悄然進行市場經濟的試驗。
減少計劃調配，允許部分商品議價銷售或直接現金交易。
這在後世是常識。
但對這個時代的大多數人來說，還是模糊而遙遠的概念。
前世的李懷民渾渾噩噩，對這些大趨勢漠不關心，只知道大概。
如今親眼所見，感受截然不同——
這意味著，束縛經濟發展的堅冰正在裂開縫隙。
真正的機會，即將如同潮水般湧來！
「走，過去。」
李懷民平復心情，帶著陳建國走向肉鋪。
「榮叔！」
他笑著打招呼。
豬肉榮抬頭看見他們，愣了一下。
隨即露出熱情的笑容：「喲！民仔，建國！你們怎麼來了？肥仔呢？沒跟來？」
「肥仔在家等著做飯呢。」
李懷民湊近櫃檯。
壓低聲音。
「榮叔，想買點肉，家裡請客。不過……肉票不太夠，您看……」
外號「刀疤劉」。
是附近幾個村子有名的混混頭子之一。
據說早年跟人搶碼頭，臉上挨了一刀，反倒打出名氣。
李懷民面色平靜。
腳步不停。
眼神卻銳利地迎向刀疤劉的視線。
不躲不閃。
陳建國更是微微挺直腰背。
一米七二的個子，加上常年幹活練就的結實身板，往那兒一站，像堵牆。
雙方距離漸漸拉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刀疤劉盯著李懷民看了好幾秒。
眼皮耷拉著，眼神卻在掂量。
他顯然認出了這兩人——李家那個突然開竅能撿到寶的「街溜子」，還有陳家那個打架狠、個子高的陳建國。
更重要的是，他聽說過今天碼頭的事。
三十九塊現錢。
不是小數目。
最終，在雙方即將擦肩而過時——
刀疤劉啐掉嘴裡的草根。
低下頭。
若無其事地甩出一張牌：「一對K！要不要？」
聲音粗嘎。
其他混混見狀，也紛紛收回目光，重新專注於牌局。
只是氣氛明顯不如之前活躍，有人偷眼瞟著李懷民他們離開的背影。
李懷民和陳建國腳步未停。
穩穩地走了過去。
直到將那伙人遠遠甩在身後，拐過一個彎，看不見了，兩人才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陳建國抹了把額頭的汗。
「媽的，大白天就敢聚在這兒。」
他低聲罵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後怕，「看那樣子，十有八九是想找落單的『肥羊』。」
李懷民沒接話。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桉樹林在午後陽光下靜默著，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他知道，剛才那一刻的平靜，底下是暗流涌動。
刀疤劉認慫了。
不是怕他們兩個人。
是怕他們「凶名」背後的麻煩——兩個敢打敢拼的年輕仔，真動起手來，誰都得掉層皮。
為了點不確定的錢，不值當。
但這事，沒完。
李懷民心裡清楚。
他摸了摸外衣內袋裡那疊鈔票。
硬的。
硌手。
「看到是我們，他們沒把握。」
李懷民語氣冷靜。
他腳步沒停，眼睛盯著前方土路。
「白天動手，就算他們人多，我們也能撂倒一兩個。為了點不確定的錢，不值得。」
陳建國點點頭。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林子已經被彎道遮住。
「也是。不過晚上回來就得小心了。這條路，天黑以後不太平。」
兩人不再多說。
加快腳步。
土路在腳下延伸，坑窪不平。
午後太陽斜掛，曬得人背上發燙。
又走了快四十分鐘，鎮子的輪廓終於出現在眼前。
灰撲撲的磚瓦房連成一片，幾根煙囪冒著淡淡青煙。
李懷民還好。
陳建國也習慣了。
但想起肥仔那體型，兩人都忍不住搖頭。
「難怪肥仔死活不肯來鎮上。」
陳建國擦了把汗，粗布衫後背濕了一片。
「就這段路，能要他半條命。他爹媽估計也是因為懶得走，才把他扔村里跟老人過。」
「一家子都是能不動就不動的主。」
李懷民也笑了。
記憶中，肥仔的父母后來在鎮上開了個小吃攤。
也是能坐絕不站，能躺絕不坐的典範。
倒是肥仔，被他們這麼一「扔」，反倒跟奶奶學會了做飯的手藝。
說笑間，兩人進了鎮子。
鎮上比村里熱鬧太多。
街道兩旁是供銷社、國營飯店、郵局、衛生院。
磚瓦建築灰撲撲的，牆上刷著白色標語。
字跡有些剝落，但還能看清——「解放思想，實事求是」。
更多的是私人搭建的簡陋攤販。
幾塊木板一支，籮筐一擺，就是攤位。
賣些青菜、山貨、日用品。
攤主蹲在旁邊，抽著旱菸，眼睛打量著過往行人。
空氣混雜著各種氣味。
汗味、泥土味、青菜的清氣、海貨的腥氣。
還有不知哪家飯店飄出的油香。
人來人往，喧囂嘈雜。
自行車鈴鐺叮鈴鈴響，挑擔的漢子吆喝著讓路。
按照肥仔的交代，他們先去了鎮東頭的肉鋪。
肉鋪是公家的。
紅磚砌的櫃檯，上面鋪著油膩膩的木案板。
櫃檯後站著個膘肥體壯、滿臉油光的中年漢子。
正是肥仔的父親，外號「豬肉榮」。
李懷民和陳建國沒有立刻上前。
他們站在不遠處一個賣竹編的攤位旁。
假裝看籃子，目光卻留意著肉鋪那邊。
很快，他們注意到一個細節。
一個穿著幹部服、手裡提著黑色人造革包的中年男人走到肉鋪前。
他跟豬肉榮低聲說了幾句，然後從包里掏出錢——
沒有肉票！
豬肉榮四下張望了一下。
動作快得像訓練過。
他快速切了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用油紙包好遞給那人。
收了錢，整個過程自然流暢，仿佛再正常不過。
緊接著，又有一個挎著菜籃子的老太太。
也是直接給錢。
買走了一小條瘦肉。
李懷民心中一動。
他示意陳建國別急，繼續觀察其他攤位。
供銷社門口賣布的櫃檯，一個年輕姑娘正和售貨員爭執。
聲音不大，但能聽出是因為布票不夠。
但李懷民眼尖地看到——
售貨員趁人不注意，將一卷藏青色的布匹迅速塞到櫃檯下。
對那姑娘使了個眼色。
姑娘會意，掏出錢遞過去……
錢貨兩清。
姑娘抱著布匆匆離開。
雖然不明顯，但李懷民確信：一些緊俏物資的交易，正在悄然發生變化。
「春江水暖鴨先知……」
他低聲自語。
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
1979年，粵省作為改革開放的前沿，一些地方開始悄然進行市場經濟的試驗。
減少計劃調配，允許部分商品議價銷售或直接現金交易。
這在後世是常識。
但對這個時代的大多數人來說，還是模糊而遙遠的概念。
前世的李懷民渾渾噩噩，對這些大趨勢漠不關心，只知道大概。
如今親眼所見，感受截然不同——
這意味著，束縛經濟發展的堅冰正在裂開縫隙。
真正的機會，即將如同潮水般湧來！
「走，過去。」
李懷民平復心情，帶著陳建國走向肉鋪。
「榮叔！」
他笑著打招呼。
豬肉榮抬頭看見他們，愣了一下。
隨即露出熱情的笑容：「喲！民仔，建國！你們怎麼來了？肥仔呢？沒跟來？」
「肥仔在家等著做飯呢。」
李懷民湊近櫃檯。
壓低聲音。
「榮叔，想買點肉，家裡請客。不過……肉票不太夠，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