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母親的追趕與兒子的遠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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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懷民的幾個損友,也徹底炸了。

  「阿民!你不仗義啊!」

  阿強撲過來,一把摟住李懷民脖子,使勁晃,「藏了這麼好的貨不吭聲!把我們當外人是不是?!」

  「難怪贏得那麼輕鬆!」

  大頭恍然大悟,拍著大腿,「原來還有這殺手鐧!我說呢!」

  「民仔,你這運氣……沒誰了。」連陳建國都忍不住搖頭感嘆,眼裡又是羨慕,又是替兄弟高興。

  林若煙本已灰敗如土的臉,在看到陳金花那失魂落魄、當眾出盡大醜的狼狽模樣後,竟然重新煥發出一種扭曲的、病態的「光彩」。

  有人比她更丟臉!

  丟得更大!更徹底!

  她立刻不客氣地,扯開嗓子,大聲嘲諷起來,聲音尖得能劃破耳膜:

  「哎喲二嫂!你這是幹什麼呀?搶自家侄子的東西?」

  她故意把「搶」字咬得又重又響。

  「是不是看民仔收穫好,眼紅了?貪心也不是這麼個貪法吧?這讓大家怎麼看我們老李家哦!真是……丟人現眼!」

  她的話,像往滾油里又潑了一瓢水。

  立刻引來一片更加露骨的附和和譏笑。

  「就是!當嬸子的搶侄兒東西,像什麼話!」

  「剛才還裝得溫溫柔柔,原來是憋著壞呢!」

  「看人家孩子有出息,嫉妒了吧?臉都不要了!」

  各種難聽的話,如同冰雹,噼里啪啦砸向呆立原地的陳金花。

  每一句,都像抽在她臉上的耳光。

  響亮,辛辣。

  陳金花再也承受不住了。

  她臉色由慘白轉為漲紅,又由漲紅轉為死灰般的青白。

  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壓抑的、近乎崩潰的嗚咽。

  她猛地抬起頭。

  眼神渙散,沒有焦點。

  像頭受傷的母獸,倉皇四顧。

  然後,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含混的尖叫,連自己的孩子都顧不上拉,猛地推開身邊擁擠的人群——

  低著頭,肩膀垮塌,如同喪家之犬般,跌跌撞撞地衝出了碼頭。

  逃離了這個讓她尊嚴掃地、顏面無存的修羅場。

  主角之一狼狽退場。

  但碼頭的熱鬧,並未結束。

  眾人的焦點,迅速重新回到李懷民,和那桶「大貨」上。

  目光灼熱,幾乎要燒穿那破木桶。

  王泉發等待李懷民的答覆。

  李懷民看了一眼母親。

  王初彤正緊緊盯著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期盼和焦急,嘴唇無聲地動著,看口型是「票!票!」

  他又低頭,看了看桶里那靜靜躺著的梅花參。

  沉甸甸的,像塊黑色的金子。

  他知道。

  如果私下交易,走王泉發那條線,這梅花參或許能賣到十五元以上,甚至更高。

  加上石斑魚和黑鯛,破舊木桶里所有東西,私下賣個二十三四塊都有可能。

  但現在是當著全村人的面。

  眾目睽睽。

  賣給集體收購點,價格就不可能太高了。

  公家的定價標準在那裡擺著,王泉發再想給高價,也得顧忌影響。

  而且。

  他現在,需要現錢。

  需要能立刻揣進兜里、實實在在的鈔票。

  分家要用,蓋房要用,四姐的婚事也要用。

  票證固然緊俏,但有些東西,有些關節,現錢開路,更直接,更痛快。

  「發叔。」

  李懷民深吸一口氣,咸腥的海風灌滿胸腔。

  他抬起頭,迎著王泉發的目光,做出了決定。

  「這些,連同剛才那些一起,」他指了指地上那堆小山和破木桶,「我都要錢。您給個實價吧。」


  王泉飛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但很快隱去。

  他和另外兩個收購員交換了一個眼神,三人湊到一起,壓低聲音,快速商議起來。

  既要考慮集體收購的定價標準,不能太過出格。

  又不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壓價太狠,引起非議。

  還得顧及李懷民可能私下還有別的門路(他們不知道李懷民已經決定賣給他們),報價得有點誠意。

  片刻後。

  王泉發轉過身,面向眾人,清了清嗓子,報出了價格:

  「破桶里所有海產,包括這三樣大貨,一起算,給你最高單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屏息凝神的眾人,吐出數字:

  「總共……二十一塊錢整。」

  「加上剛才的十八塊三毛六,」他看向李懷民,「你今天總共可以拿三十九塊三毛六分。這是現錢,你確定要?」

  三十九塊三毛六!

  這數字,像一顆炸雷,在每個人心頭轟然炸響!

  在場絕大多數人,倒吸一口涼氣!

  眼睛瞪得溜圓!

  一個壯勞力,跟著生產隊出海,辛辛苦苦一兩個月,除去口糧和基本開銷,也未必能攢下這麼多現錢!

  李懷民……

  一天!

  就一天!

  就做到了?!

  王初彤急了。

  臉都急白了。

  她還想喊「換票!換票!」,嘴唇哆嗦著,可看著兒子那平靜卻堅定的側臉,話卡在喉嚨里,竟一時喊不出來。

  李懷民已經果斷點頭。

  「確定。要錢。」

  他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

  「麻煩發叔了。」

  王泉發不再猶豫。

  他示意記分員開出結算條,然後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打開那個始終鎖著的、漆皮斑駁的鐵皮錢箱。

  「咔噠。」

  鎖開了。

  箱蓋掀起一條縫。

  王泉發的手伸進去。

  先拿出兩張簇新的十元「大團結」,像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然後,是五元的,兩元的,一元的……

  最後,連一毛、兩毛、五分的毛票,甚至一分、兩分、五分的硬幣,都湊了上來。

  厚厚一疊。

  花花綠綠。

  在王泉發手裡,堆成一座小小的、令人眩暈的「錢山」。

  他仔細數了兩遍。

  然後,將這疊沉甸甸的、還帶著鐵皮錢箱特有涼意的鈔票和硬幣,遞到李懷民面前。

  「三十九塊三毛六。你點點。」

  李懷民接過。

  入手沉。

  粗糙的紙幣邊緣摩擦著指尖,硬幣冰涼硌手。

  他迅速將兩張「大團結」和幾張五元、兩元的整票,飛快地塞進內褲縫的暗兜里——那是阿嬤早年給他縫的,說放錢安全。

  剩下的零錢,厚厚一沓,攥在手裡。

  「多謝發叔。」他道了聲謝,聲音平穩。

  然後,轉頭對還在發愣、盯著他手裡那沓錢直咽口水的損友們,低喝一聲:

  「還看?走啊!」

  陳建國等人立刻會意。

  七手八腳,幫著提起已經空空如也的木桶、竹簍,簇擁著李懷民,像一群打了勝仗又搶了寶藏的「土匪」,吆喝著,推搡著,飛快地擠出依舊喧鬧沸騰、指指點點的人群。

  朝著碼頭外,飛奔而去。

  「李懷民!你個衰仔!給我站住!」

  王初彤這才猛地反應過來,氣得跳腳,一邊罵一邊想追。

  「把錢拿回來!聽見沒有!你個敗家仔!氣死我了!」

  但人群擁擠,水泄不通。

  哪裡還追得上。

  只能眼睜睜看著兒子和他那幫朋友的身影,消失在碼頭拐角的土坡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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