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五塊錢的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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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事」二字像冰,砸進凝滯的空氣。

  李懷民目光越過母親,落在四姐身上。

  她低著頭,絞衣角的手指猛然收緊,骨節發白。

  旁邊的五姐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用力咬住唇。

  前世……

  記憶尖刺猝然扎入--

  寒酸的送親隊伍。

  四姐半舊紅衣,腕間隱約青紫。

  她在二八大槓上回頭看他,眼神認命。

  後來她回娘家,總偷偷塞東西:兩個雞蛋,一把花生,一角皺毛票。

  她自己卻瘦得顴骨凸出,手上全是凍瘡老繭。

  那時的他渾噩,只知接過,含糊道謝,從未深想她過的是什麼日子。

  多年後,他才模模糊懂那些鄉俗背後的殘酷:彩禮與聘禮,一字之差,天淵之別。

  古時,彩禮是買妾之資。

  女子如貨物,無嫁妝,地位卑微。

  聘禮與禮金,是「聘請」女主人共建新家的合夥資本。

  女方收聘,須置辦嫁妝帶回,方為明媒正娶。

  扣下聘禮不給嫁妝,無異將「娶妻」變「買妾」。

  四姐婚後那些苦,回娘家時欲言又止的淚,根源在此--林家聘禮,被家裡填了修船窟窿,她兩手空空嫁過去。

  可即便如此,她仍偷偷接濟他這個不成器的弟弟。

  而五姐……婚事似乎順些?

  沒聽說太多不堪。

  是聘禮沒被扣?還是其他原因?

  為何獨獨是四姐?

  疑雲如冷霧漫上心頭。

  前世的他無暇深究。如今重來,這差異像根暗刺。

  暫且按下。他對自己說。

  眼下最急的,是破開這尷尬的局面。

  三嬸林若煙那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的話,讓一旁默默吃飯的李懷民的五姐李月清愣了愣。

  她抬起頭。

  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父親。

  最後目光落在弟弟身上。

  嘴唇動了動。

  卻沒發出聲音。

  王初彤面色更加難看。

  握著筷子的手指節發白。

  她的打算,竟被這兩個妯娌一唱一和,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李仁海重重咳了一聲。

  臉色鐵青。

  卻只是悶頭扒飯。

  算是默認。

  李懷民抬眸。

  看了看母親難堪的臉色,又看了看父親沉默的姿態。

  心裡明鏡似的。

  二嬸和三嬸的猜測,完全正確。

  可他的劍眉卻忍不住微微皺起。

  前世的記憶里,五姐李月清嫁人時,家裡並沒有扣什麼禮金和聘禮。

  那這當中……

  是發生了什麼變故?

  正思忖間。

  一直沉默的阿婆,忽然重重放下了碗。

  「嗒」的一聲。

  不響。

  卻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煤油燈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那雙渾濁的眼睛緩緩掃過桌上每一張臉。

  她在王初彤鐵青的臉上停了一瞬。

  又在陳金花微紅的眼角頓了頓。

  最後,目光轉向始終低頭不語的李懷民。

  眼神驟然軟了下來。

  那是毫不掩飾的偏愛。

  「丟臉的事,不能做。」

  阿婆的聲音沙啞。

  卻像石頭一樣沉。

  「縫紉機,讓阿秀帶走。李家的姑娘,不能讓人輕看了。」


  王初彤急道:「阿媽,那民仔以後……」

  「民仔嘛……」

  阿婆打斷她。

  目光掃過李仁江、李仁河兩家人。

  聲音不高。

  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他將來結婚,是李家的大事。你們當叔叔嬸嬸的,不出力,說得過去嗎?」

  這話一出。

  李仁江、李仁河兩家人,面色齊刷刷難看起來。

  飯桌上徹底安靜了。

  壓抑的沉默像一張無形的網,罩在每個人頭上。

  大人不說話。

  小孩子自然也不敢出聲。

  只敢低頭扒飯,連咀嚼都放輕了聲音。

  整個堂屋,除了碗筷偶爾碰撞的輕響和壓抑的呼吸聲,再無其他聲響。

  煤油燈芯偶爾噼啪一下。

  炸出細小的火花。

  海風從門縫裡鑽進來。

  帶著咸腥的涼意。

  李懷民看著母親難堪的臉色。

  父親緊鎖的眉頭。

  姐姐們低垂的頭。

  還有叔叔嬸嬸們各異的神情。

  心裡嘆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該救場了。

  總不能真讓母親下不來台,被兩個嬸嬸看笑話。

  他暗中摸了摸褲袋裡那疊零錢。

  有一塊兩塊的。

  有一毛兩毛的。

  也有一分兩分的。

  剛才他大致掂量過,加在一起,肯定超過五塊錢。

  但不足十塊。

  夠了。

  李懷民放下筷子。

  在所有人詫異的目光中,慢條斯理地從褲袋裡掏出了那疊皺巴巴的零錢。

  他一張一張地數。

  動作認真。

  眼神專注。

  「一毛,兩毛,五毛……一塊,兩塊……」

  紙幣摩擦的窸窣聲,在寂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來。

  看著他手中那疊零散的票子。

  連阿婆都停下了筷子。

  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

  李懷民數得很慢。

  很仔細。

  仿佛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

  終於,他數夠了五塊錢。

  將那些零散的毛票和分票仔細疊好。

  然後抬起頭。

  看向母親王初彤。

  臉上露出一個乾淨的笑容。

  「二嬸三嬸可別聽風就是雨,話都沒有聽全,就亂傳謠言。」

  他的聲音清朗。

  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乾淨。

  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沉穩。

  「阿媽只是用四姐和五姐的婚事,來嚇唬嚇唬我,希望我有點長進,不要整天遊手好閒而已。」

  說著。

  他將那五塊錢遞向王初彤。

  「阿媽,這是我最近偷偷賺的錢,也是我跟您約定好的——從今天起,我自己開始攢娶新抱的錢。四姐的婚事一定,您就為五姐的婚事張羅,不用為我操心。」

  他頓了頓。

  目光掃過桌上眾人。

  聲音更加清晰。

  「按照順序,四姐和五姐嫁人了,才輪到我。這少的也需要一年,多的兩年,足夠我自己攢下大半的娶新抱的錢了。」

  王初彤愣住了。

  她看著兒子遞過來的那疊零錢。

  看著他臉上那乾淨又帶著點討好的笑容。

  再聽著他這番話。

  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忽然就鬆了下來。

  難看的臉色漸漸轉好。

  她伸手接過錢。

  手指碰到那些還帶著體溫的紙幣時,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欣慰。

  有酸澀。

  也有一種說不出的輕鬆。

  「算你還有點良心。」

  王初彤順著兒子給的台階下。

  聲音雖然還硬邦邦的,但語氣已經軟了許多。

  「知道開始攢錢了,總算開竅懂事了。」

  她說著,還故意瞪了李懷民一眼。

  「以後要是再敢遊手好閒,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陳金花和林若煙對視一眼。

  兩人臉色都有些微妙。

  她們當然不信李懷民這番說辭——什麼「約定好的」,分明是臨時編出來救場的。

  可她們能怎麼辦?

  難道真要順著陳妮(李懷民的阿婆)的話,答應將來幫這個侄子出錢出力娶媳婦?

  怎麼可能!

  陳金花率先扯出一個溫軟的笑容。

  聲音輕輕的。

  「原來是這樣……那倒是我們誤會大嫂了。民仔能懂事,是好事。」

  林若煙雖然不情願。

  但也只能跟著點頭。

  語氣乾巴巴的。

  「是啊,民仔總算開竅了,有長進了。」

  飯桌上的氣氛,終於緩和下來。

  雖然底下暗流仍在。

  但至少表面上,這場風波算是暫時過去了。

  李懷民重新端起那碗涼透的粥。

  慢慢喝下最後一口。

  垂下眼帘時。

  他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救場成功。

  但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李懷民回到自己那間簡陋的屋子。

  關上門。

  仰面躺在了硬板床上。

  屋裡沒點燈。

  只有窗紙透進一點稀薄的月光。

  他睜著眼。

  盯著黑乎乎的房梁。

  褲兜里那疊零錢已經交給了母親。

  剩下的十五塊整錢,硬硬地硌在褲腰內側的暗袋裡。

  五塊錢不多。

  在這個一斤米一毛多、一斤肉七八毛的年代,五塊錢也就夠一家人吃幾頓稍微像樣的飯菜。

  但對他這個「街溜子」來說,這五塊錢,卻像是一把小小的鑰匙。

  它捅開了母親心裡那把緊繃的鎖。

  也讓二叔三叔兩家暫時閉上了嘴。

  更重要的是,它讓李懷民有了一個名正言順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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