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親情為鞭
一個遊手好閒的兒子，突然開始往家裡交錢。
哪怕只有五塊。
也足以成為一個信號——
李懷民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王初彤把碗摞進掉漆的櫥櫃，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指尖碰到櫃角那台蒙著碎花布的老縫紉機時，頓了頓。
她沒轉身，聲音壓得很低：
「他爸，你看懷民今天……」
李仁海蹲在門檻上，煙鍋里的紅點明明滅滅。
海風擠進門縫，帶著鹹濕的涼。
「像換了個人。」
王初彤轉過身。煤油燈把她疲憊的臉映出溝壑。
「說話辦事，有板有眼。到底是十八了，終於開竅了。」
李仁海沒應聲。
他狠狠吸了口煙，煙霧從鼻孔溢出，在低矮的梁下盤旋，纏繞著房樑上掛著的鹹魚干——那些魚乾在昏黃光里晃著，像懸著的一排問號。
可他腦子在轉，轉得發疼。
老二老三娶親，花了五百二。
進漁業大隊——打點花了四百。
月秀的婚事，後面還有月清……
輪到老六懷民。十八歲，在漁村就是說親的年紀。
禮金、聘禮、酒席……又是多少？
李仁海覺得胸口壓了塊礁石。
他咳了兩聲，煙嗆進肺里，火辣辣的。
煙抽完了。
他把煙鍋在門檻上磕了磕，灰燼簌簌落下。
還有工作的事情。
漁業大隊現在滿員，想塞人得等——還是錢。
「開竅了是好事。」王初彤的聲音把他拉回。
她蹲到他身邊，聲音更低：「可也得趕緊打算。工作得想法子，說媳婦的錢也得攢……我今天看著他懂事給我台階，心裡又怕又暖。」
她頓了頓，眼眶紅了。
「怕他又像以前，只知道惹事；又暖他知道擔家了。」
她抹眼睛，粗糙的手背擦過眼角：「那五塊錢……我真是……」
李仁海看著她那雙手。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魚腥，虎口有裂口，是常年織網勒的。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很涼，在發抖。
「懷民十八了。」
李仁海說，聲音幹得像曬裂的船板，「是得準備了。」
「阿秀的事……也不能再拖了。」
李仁海緩緩說道，「二十歲，擱哪兒都說不過去。林家那邊，怕是真有想法。」
王初彤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嘆氣：「我今天去碼頭洗衣裳，聽劉嬸嚼舌頭——說林家那台縫紉機的票，是託了縣裡供銷社主任的關係。咱們要是真扣下，他們能善罷甘休？」
「臉面不能丟。」
李仁海吐出一口煙，聲音重得像錘子敲在木板上，「扣聘禮的事，你想都別想。傳出去，咱家在村里還抬不抬頭？阿秀以後在婆家怎麼做人？」
「可民仔那樣！」
王初彤急了，手按在桌面上，骨節泛白，「將來娶媳婦，聘禮和禮金從哪裡來？但是禮金，去年還不用一百，今年聽說隔壁村有出到一百以上了！」
她越說越快：
「酒席一桌就得十五塊，最少八桌。禮金最少一百二，三轉一響哪樣不要票？哪樣不要錢？」
「那也不能拿女兒的名聲去填！」
李仁海打斷她，煙鍋在桌沿敲了敲，「民仔的禮金和聘禮的事，明年再說，阿秀的嫁妝，我來想辦法。年底前，一定把阿秀風風光光嫁出去。」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這次出海，老陳說南邊漁汛好。年底分紅……能多些。」
王初彤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可分紅得等年關。阿秀的婚事，最晚十月就得定。」
「那就先借。」
李仁海咬牙，「跟老陳開口，他上次欠我人情。」
「可借了怎麼還？民仔的工作還沒著落，月清明年也得說親……」
「民仔那邊……」
李仁海轉向煤油燈，光在他臉上跳動，「你今天也看到了。五塊錢，不多，但是個開頭。這孩子，或許是被逼到牆角，知道急了。」
王初彤沉默了。
她想起兒子遞錢時那雙眼睛。
清澈，認真，甚至帶著點討好——那是她很久沒在李懷民眼裡看到過的神情。
「那就……再逼一逼他。」
她咬了咬牙，抬起頭，眼裡有種破釜沉舟的狠勁，「拿阿秀的婚事，拿咱們李家的臉面，狠狠逼他一把。讓他知道，他要是再不爭氣，他姐就真得帶著委屈出嫁，咱們全家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她手指在桌上比劃：
「一天一塊二，一個月三十六，到年底還有大半年。逼著他幹活，怎麼也能攢下百來塊錢。」
「就算他本性難改，至少……也算是個勞力了。」
李仁海點了點頭。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明滅。
「你明天就去跟林家透個話，禮金和聘禮我們不多要，同樣的，嫁妝我們也會給，該有的體面大家都有就行。等我這次出海回來，再具體定日子。」
他站起身：
「我後半夜就得走，天氣好了，隊裡催得急。這次去遠海，少說七八天。」
王初彤「嗯」了一聲，起身去給他收拾行李。
兩人又低聲商量了幾句。關於借多少錢，跟誰借，怎麼還。關於月秀的嫁妝單子還缺什麼。
關於懷民——到底能不能逼出來。
煤油燈才被吹滅。
嗤的一聲，堂屋重歸黑暗。
……
不多時。
李懷民的房門被輕輕敲響。
「民仔，睡了嗎？」
是母親的聲音。
李懷民應了一聲，聲音里刻意帶上一絲睏倦：「沒呢，阿媽。」
他起身開門。
王初彤端著盞小油燈進來。光暈只夠照亮床邊一圈。
「剛才我跟你爸商量了。」
她開門見山，沒有迂迴，「你四姐的婚事，年底前必須辦。」
李懷民點點頭。
「禮金和聘禮……」
王初彤盯著他，目光像針，「家裡不會多要，該讓你四姐帶回去的，一樣不會少，嫁妝該有的，也一樣會有。」
她頓了頓，語氣陡然鋒利：
「但這是有條件的。」
「從明天起，你給我老老實實幹活賺工分。」
「到年底，你要是拿不出一百塊錢貼補家裡——」
她停頓了。油燈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然後她的語氣陡然加重，每個字都像釘子，砸進黑暗裡：
「那我就真把縫紉機扣下，禮金也扣下一半！讓你四姐帶著寒酸嫁妝過去，在婆家一輩子抬不起頭！」
「也讓全村人都看看，咱們李家為了養你這個『化骨龍』，連臉都不要了！」
李懷民心裡一震。
這才是真正的「嚇唬」。
不是打罵，不是餓飯——那些對一個街溜子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但姐姐的委屈。
家族的名聲。
父母在村里抬不起頭的脊樑。
這才是能真正戳中他軟肋的刀子。
「阿媽，一百塊……這也太多了吧？」
李懷民面上裝出惶恐，聲音發顫，「我上哪兒掙去啊？我們漁康大隊的人，一天工分就只夠換一塊二毛……」
哪怕只有五塊。
也足以成為一個信號——
李懷民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王初彤把碗摞進掉漆的櫥櫃，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指尖碰到櫃角那台蒙著碎花布的老縫紉機時，頓了頓。
她沒轉身，聲音壓得很低：
「他爸，你看懷民今天……」
李仁海蹲在門檻上，煙鍋里的紅點明明滅滅。
海風擠進門縫，帶著鹹濕的涼。
「像換了個人。」
王初彤轉過身。煤油燈把她疲憊的臉映出溝壑。
「說話辦事，有板有眼。到底是十八了，終於開竅了。」
李仁海沒應聲。
他狠狠吸了口煙，煙霧從鼻孔溢出，在低矮的梁下盤旋，纏繞著房樑上掛著的鹹魚干——那些魚乾在昏黃光里晃著，像懸著的一排問號。
可他腦子在轉，轉得發疼。
老二老三娶親，花了五百二。
進漁業大隊——打點花了四百。
月秀的婚事，後面還有月清……
輪到老六懷民。十八歲，在漁村就是說親的年紀。
禮金、聘禮、酒席……又是多少？
李仁海覺得胸口壓了塊礁石。
他咳了兩聲，煙嗆進肺里，火辣辣的。
煙抽完了。
他把煙鍋在門檻上磕了磕，灰燼簌簌落下。
還有工作的事情。
漁業大隊現在滿員，想塞人得等——還是錢。
「開竅了是好事。」王初彤的聲音把他拉回。
她蹲到他身邊，聲音更低：「可也得趕緊打算。工作得想法子，說媳婦的錢也得攢……我今天看著他懂事給我台階，心裡又怕又暖。」
她頓了頓，眼眶紅了。
「怕他又像以前，只知道惹事；又暖他知道擔家了。」
她抹眼睛，粗糙的手背擦過眼角：「那五塊錢……我真是……」
李仁海看著她那雙手。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魚腥，虎口有裂口，是常年織網勒的。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很涼，在發抖。
「懷民十八了。」
李仁海說，聲音幹得像曬裂的船板，「是得準備了。」
「阿秀的事……也不能再拖了。」
李仁海緩緩說道，「二十歲，擱哪兒都說不過去。林家那邊，怕是真有想法。」
王初彤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嘆氣：「我今天去碼頭洗衣裳，聽劉嬸嚼舌頭——說林家那台縫紉機的票，是託了縣裡供銷社主任的關係。咱們要是真扣下，他們能善罷甘休？」
「臉面不能丟。」
李仁海吐出一口煙，聲音重得像錘子敲在木板上，「扣聘禮的事，你想都別想。傳出去，咱家在村里還抬不抬頭？阿秀以後在婆家怎麼做人？」
「可民仔那樣！」
王初彤急了，手按在桌面上，骨節泛白，「將來娶媳婦，聘禮和禮金從哪裡來？但是禮金，去年還不用一百，今年聽說隔壁村有出到一百以上了！」
她越說越快：
「酒席一桌就得十五塊，最少八桌。禮金最少一百二，三轉一響哪樣不要票？哪樣不要錢？」
「那也不能拿女兒的名聲去填！」
李仁海打斷她，煙鍋在桌沿敲了敲，「民仔的禮金和聘禮的事，明年再說，阿秀的嫁妝，我來想辦法。年底前，一定把阿秀風風光光嫁出去。」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這次出海，老陳說南邊漁汛好。年底分紅……能多些。」
王初彤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可分紅得等年關。阿秀的婚事，最晚十月就得定。」
「那就先借。」
李仁海咬牙，「跟老陳開口，他上次欠我人情。」
「可借了怎麼還？民仔的工作還沒著落，月清明年也得說親……」
「民仔那邊……」
李仁海轉向煤油燈，光在他臉上跳動，「你今天也看到了。五塊錢，不多，但是個開頭。這孩子，或許是被逼到牆角，知道急了。」
王初彤沉默了。
她想起兒子遞錢時那雙眼睛。
清澈，認真，甚至帶著點討好——那是她很久沒在李懷民眼裡看到過的神情。
「那就……再逼一逼他。」
她咬了咬牙，抬起頭，眼裡有種破釜沉舟的狠勁，「拿阿秀的婚事，拿咱們李家的臉面，狠狠逼他一把。讓他知道，他要是再不爭氣，他姐就真得帶著委屈出嫁，咱們全家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她手指在桌上比劃：
「一天一塊二，一個月三十六，到年底還有大半年。逼著他幹活，怎麼也能攢下百來塊錢。」
「就算他本性難改，至少……也算是個勞力了。」
李仁海點了點頭。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明滅。
「你明天就去跟林家透個話，禮金和聘禮我們不多要，同樣的，嫁妝我們也會給，該有的體面大家都有就行。等我這次出海回來，再具體定日子。」
他站起身：
「我後半夜就得走，天氣好了，隊裡催得急。這次去遠海，少說七八天。」
王初彤「嗯」了一聲，起身去給他收拾行李。
兩人又低聲商量了幾句。關於借多少錢，跟誰借，怎麼還。關於月秀的嫁妝單子還缺什麼。
關於懷民——到底能不能逼出來。
煤油燈才被吹滅。
嗤的一聲，堂屋重歸黑暗。
……
不多時。
李懷民的房門被輕輕敲響。
「民仔，睡了嗎？」
是母親的聲音。
李懷民應了一聲，聲音里刻意帶上一絲睏倦：「沒呢，阿媽。」
他起身開門。
王初彤端著盞小油燈進來。光暈只夠照亮床邊一圈。
「剛才我跟你爸商量了。」
她開門見山，沒有迂迴，「你四姐的婚事，年底前必須辦。」
李懷民點點頭。
「禮金和聘禮……」
王初彤盯著他，目光像針，「家裡不會多要，該讓你四姐帶回去的，一樣不會少，嫁妝該有的，也一樣會有。」
她頓了頓，語氣陡然鋒利：
「但這是有條件的。」
「從明天起，你給我老老實實幹活賺工分。」
「到年底，你要是拿不出一百塊錢貼補家裡——」
她停頓了。油燈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然後她的語氣陡然加重，每個字都像釘子，砸進黑暗裡：
「那我就真把縫紉機扣下，禮金也扣下一半！讓你四姐帶著寒酸嫁妝過去，在婆家一輩子抬不起頭！」
「也讓全村人都看看，咱們李家為了養你這個『化骨龍』，連臉都不要了！」
李懷民心裡一震。
這才是真正的「嚇唬」。
不是打罵，不是餓飯——那些對一個街溜子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但姐姐的委屈。
家族的名聲。
父母在村里抬不起頭的脊樑。
這才是能真正戳中他軟肋的刀子。
「阿媽，一百塊……這也太多了吧？」
李懷民面上裝出惶恐，聲音發顫，「我上哪兒掙去啊？我們漁康大隊的人，一天工分就只夠換一塊二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