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流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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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擺出平常那副略帶憊懶、對什麼都無所謂的神情。

  推門走向堂屋。

  「阿婆,阿爸,阿媽,我回來了。」李懷民揚聲喊道,聲音如常。

  堂屋裡。

  昏黃的煤油燈映襯著烏壓壓的一大群人。

  李懷民劍眉微皺。

  心中盤算起來。

  因為還是集體工分制,李懷民的父親李仁海、二叔李仁江、三叔李仁河雖然都已四十多歲,甚至各自的子女都到了婚嫁年齡,但在阿公生前的一力堅持下,一家人還暫時沒有分家。

  也因此……

  目前人口最少的是三叔李仁河,一家十口。

  其次是二叔李仁江,一家十二口。

  而李懷民這一大家子,因為父親是長房,阿婆也隨他們居住,人口達到了十五口。

  兄弟姐妹一起排,李懷民排行老六。

  上面有一個大姐、兩個哥哥和兩個姐姐。

  二哥和三哥都已經結婚成家,各有了自己的小家庭。

  如此一來,雖然大姐早已經嫁出去,但整個李家大院,今晚圍坐在四張四方桌旁的——

  加上最後坐下的李懷民,足足有三十七人!

  三十七人。

  李懷民心頭一緊。

  阿公在的時候,竟能以一己之力補貼這麼一大家子,硬是撐住了不讓分家。

  去年阿公積勞成疾突然走了,是意外。

  但細想之下,又何嘗不是一種必然?

  沒了阿公那額外的補貼,家裡的光景便一日不如一日。

  僅僅依靠阿婆,以及李仁海三兄弟上交的那點生活費,自然是各自打著小算盤。

  越交越少。

  妯娌間明里暗裡的計較,讓這個原本還算和睦的大家庭,漸漸生出許多看不見的裂縫。

  飯桌上,便是最直接的體現。

  番薯粥、鹹魚干、炒青菜、黑乎乎的鹹菜。

  與阿公在時桌上偶爾還能見到的雞蛋、豆腐甚至零星肉沫相比——

  如今這飯菜,分量少,樣式寡淡。

  顯得格外寒磣。

  李懷民推門進來時,眾人已經吃了一半。

  母親王初彤抬頭看見他,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手裡的筷子「啪」地擱在碗邊。

  「你這敗家仔!又死到哪裡野去了?」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像刀子一樣刮過安靜的堂屋。

  「一天天遊手好閒,不起早幫忙賺工分就算了!下午修補自家的房屋,人人都幫忙,就你不見影!你是少爺身子嗎?這個家是欠了你的,還是該了你的?」

  李懷民聰明地選擇沉默。

  他低著頭,走到桌邊空位坐下,伸手去拿屬於自己的那碗粥。

  已經涼了。

  接話?

  一旦接話,母親那刀子嘴可不是開玩笑的。

  這十里八鄉,能跟母親吵架不落下風的,絕對不超過一手之數。

  那話能夾槍帶棒、拐彎抹角地罵上半個時辰不帶重樣。

  還能句句戳你心窩子。

  李懷民沉默,不代表其他人也沉默。

  特別是妯娌之間。

  那點計較與攀比,在這種時候最容易冒頭。

  堂二嬸——也就是二叔李仁江的媳婦陳金花,先接過話頭。

  她夾了一小塊鹹魚,慢條斯理地嚼著。

  眼睛瞟向李懷民。

  「民仔今年也十八了吧?虛歲都十九了,可不是孩子咯。」

  她聲音溫溫軟軟的,卻足夠桌上每個人聽清。

  「得勤快點,幫家裡多賺點工分。免得你娘老是罵你『化骨龍』,聽著也怪難受的。」

  「化骨龍」。

  當地方言裡,指專會消耗、不長進的孩子。


  堂三嬸——三叔李仁河的媳婦林若煙,瞄了一眼臉色鐵青的王初彤。

  嘴角勾起一絲譏誚。

  嗓門亮了起來。

  「是啊,家底好點的人家,孩子十六七就相看,十八九都抱上娃娃了。我們家雖然窮,但這娶新婦的事,也得早點打算起來,攢攢錢才是正理。」

  她這話,聽起來像是關心。

  實則把「窮」字咬得格外清楚。

  陳金花輕輕嘆了口氣。

  接話的調子依然溫和,卻往深處刺了一下。

  「對呀,阿秀的婚事拖了這麼久,林家那邊……怕是也有想法吧?我前個兒去供銷社扯布,碰見林家嬸子,她話里話外都在打聽鎮上劉家的姑娘。」

  這話落下。

  一直沉默扒飯的阿婆,忽然抬起眼,看了陳金花一眼。

  慢悠悠開口。

  「吃飯就吃飯,話多傷胃。」

  聲音不大。

  卻讓桌上氣氛一凝。

  陳金花垂下眼,不再說話。

  嘴角卻還掛著那抹溫順的弧度。

  林若煙卻憋不住。

  順著話頭就往下說。

  「可不是嘛!要是分了家,各過各的,倒也清爽。大嫂想給民仔攢多少聘禮,也不用咱們跟著操心不是?」

  這話就說得直白多了。

  常說老大憨,老二精,老三壞,老四淘……

  也不怪兩個嬸嬸暗地裡那般打算。

  這時,李二叔李仁江扒拉完碗裡最後一口粥。

  咂咂嘴。

  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看向悶頭吃飯的大哥李仁海。

  他的聲音不高。

  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

  「大哥,今天在村委會修補倉庫的時候,林家老二……是不是湊過來跟你嘀咕了半天?我遠遠瞧著,他臉色似乎不大痛快。」

  他頓了頓。

  又補了一句。

  「該不會……是在說阿秀婚事的事吧?我聽說,鎮上有戶人家最近也在托媒人,條件不錯。」

  這話問得含蓄。

  卻每個字都落在關鍵處。

  李仁海拿著筷子的手頓了頓。

  面色沉了下來。

  他沒有直接回答。

  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

  聲音有些發澀。

  「婚事……婚事當然要辦。就是……有些難處,還得再掂量掂量。」

  他話說得隱晦。

  但桌上都是人精,誰聽不出那弦外之音?

  陳金花眼睛微微一閃。

  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

  輕聲細語地接道。

  「大哥說的難處……莫不是,禮金和聘禮的事?林家那三轉一響,可是實打實的好東西。大嫂該不會是……想著留些下來,給民仔將來打算?」

  她這話說得輕飄飄的。

  卻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

  瞬間激起波瀾。

  李懷民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前世記憶翻湧而來。

  是了。

  母親為了給他攢娶媳婦的錢,的確扣下了姐姐大半禮金,還硬留下了那台縫紉機。

  這件事,成了姐姐心裡一輩子的疙瘩。

  也成了後來家庭破裂的導火索之一。

  林若煙一見王初彤臉色驟然變得難看,嘴唇抿得死緊。

  頓時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嗓門一下子拔高。

  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喲!大嫂這算盤打得好啊!民仔的四姐阿秀嫁人扣一半,等民仔的五姐阿清嫁人再扣一半,剛好攢夠民仔娶新抱的禮金和聘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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