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別再打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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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頭的老祠堂,已經多年沒人用了。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借著煤油燈的光,何雨水看到祠堂角落裡躺著一個人。

  一個老人。

  他蜷縮在稻草堆上,臉色潮紅,嘴唇乾裂,顯然燒得不輕。衣服破舊,滿是泥污,但隱約能看出原本是件中山裝。頭髮花白,亂糟糟地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

  何雨水快步走過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滾燙。

  她打開醫藥箱,取出體溫計,塞進老人嘴裡。然後開始檢查他的瞳孔、脈搏、呼吸。

  五分鐘後,她取出體溫計,對著煤油燈一看——三十九度八。

  「張大叔,幫我把油燈拿近點。」她一邊說,一邊取出聽診器。

  老張頭舉著燈湊過來。何雨水把聽診器貼在老人胸口,仔細聽了一會兒——呼吸音粗重,有濕囉音,像是肺炎。

  她又檢查了老人的四肢和身體。當她的手碰到老人的手時,忽然停住了。

  那隻手,雖然粗糙,雖然布滿老繭,但骨節分明,手指修長,不是干粗活的人該有的手。而且,手腕處有一道深深的凹痕——那是常年戴手錶留下的痕跡。

  何雨水心中一動,但面上不動聲色。她繼續檢查,最後直起身,對老張頭說:「是肺炎,挺嚴重的。得馬上打針,還要有人守著。祠堂太潮了,得找個乾燥的地方。」

  老張頭犯難了:「這……這人是採石場的,能隨便挪嗎?」

  何雨水看著他:「張大叔,如果今晚不挪,這人可能熬不過去。」

  老張頭沉默了幾秒,最後咬咬牙:「行,抬我家去!我家西廂房空著!」

  兩人合力,把老人抬上牛車,拉到老張頭家。西廂房雖然簡陋,但好歹乾燥,還有一張床。

  何雨水開始忙碌。打退燒針,餵藥,冷敷,一遍遍地用濕毛巾給老人擦身體。老張頭的老婆子在一旁幫忙,燒水、換毛巾、熬粥。

  整整一夜,何雨水沒有合眼。

  天快亮的時候,老人的燒終於退了。他睜開眼睛,渾濁的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何雨水臉上。

  「你……是誰?」他的聲音沙啞而虛弱。

  「我是村裡的醫生。」何雨水輕聲說,「您病了,我給您治治。」

  老人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光芒。

  「謝謝。」他說,然後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

  接下來的幾天,老人就住在老張頭家的西廂房裡。慢慢的休養身體。儘量低調,不聲張,就怕引起別人的注意。

  採石場那邊來人看過一次,確認人還活著,就再也沒來過。對他們來說,這個「有問題」的老頭,死了也就死了,活著也是累贅。只要他不引起過多的影響和關注,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麼,都不是什麼大問題!

  何雨水每天來給他換藥、打針、餵飯。老人的身體底子不錯,三天後就能坐起來了,五天後就能下地走動了。

  這期間,何雨水漸漸發現,這個老人很不一般。

  他雖然穿著破舊的衣服,但說話做事,有一種說不出的從容。吃飯的時候,慢條斯理,細嚼慢咽,像是在品味什麼。看人的時候,目光溫和,卻有一種穿透力,仿佛能看透人心。

  最讓何雨水好奇的,是他的手。

  那隻手,除了那道戴手錶的痕跡,還有一些奇怪的老繭——不是干粗活磨出來的那種,而是在某些特定位置,薄薄的、均勻的繭。何雨水在醫學院的時候,見過中醫老師的手——那是常年把脈、捻針磨出來的繭。

  有一天,何雨水給老人換完藥,忍不住問:「大爺,您以前是幹什麼的?」

  老人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以前?以前是大夫。」

  何雨水心中一動:「大夫?西醫還是中醫?」

  「中醫。」老人說,「祖傳的。我們家,從清朝就開始行醫了。」

  何雨水沉默了。

  在那個年代,祖傳中醫,意味著什麼,她很清楚。

  「您……」她斟酌著措辭,「怎麼到這兒來的?」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澀,也有釋然:「老年間,我給很多有名的人看過病,所以小有名氣。現在也給不少『有問題』的人看過病。所以,難免被人惦記上,受了點影響。」


  他說得雲淡風輕,仿佛在說別人的事。

  何雨水看著他,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大爺,」她忽然問,「您還能給人看病嗎?」

  老人愣了一下,然後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光芒。那雙充滿滄桑的眸子,突然有了一些神采。

  「姑娘,你想學?」

  「姑娘,你想學?」

  何雨水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老人看著她,良久,笑了。

  「好。」他說,「我正在擔心手裡的這些手藝會失傳,難得有你這樣一個又聰明又有心的好姑娘。只要你不怕惹麻煩,我就教。只希望你能把這些老祖宗的好東西能傳下去,別讓它斷了根兒,我就心滿意足了!」……

  從那以後,何雨水的生活多了一項內容。

  每天忙完村裡的診療工作,她就偷偷溜到老張頭家,跟著老人學醫。老人姓沈,叫沈濟川,是京城有名的中醫世家「濟仁堂」的傳人。他的祖父,曾經給慈禧太后看過病;他的父親,是民國時期京城四大名醫之一。而他本人,在解放前已經是名滿京城的中醫大家。

  沈濟川的教學,和何雨水在醫學院學的不一樣。沒有教材,沒有筆記,只有口傳心授。

  「中醫,首先是一門『心』學。」他第一天就這麼說,「不是用心去記,而是用心去感受。感受病人的脈象,感受藥材的性味,感受天地之間的陰陽變化。」

  他教何雨水認藥材。那些田間地頭隨處可見的野草,在他眼裡,都是治病的良藥。蒲公英清熱解毒,車前草利尿通淋,艾葉溫經止血……何雨水跟著他,認識了上百種草藥。

  他教何雨水把脈。用三根手指,搭在病人的手腕上,感受那細微的跳動。浮沉遲數,洪細微弦,每一種脈象都對應著不同的病症。何雨水學得很慢,沈濟川卻不急,一遍遍地教,一遍遍地示範。

  「學中醫,急不得。」他說,「我當年跟我父親學把脈,學了三年,才算入了門。你這才幾天,不用著急。」

  最讓何雨水震撼的,是沈濟川的針灸。

  那天,村裡有個小孩發高燒,抽搐不止。何雨水用了西藥,燒退不下來。沈濟川讓她把小孩抱來,取出幾根銀針,在小孩的手上、腳上扎了幾針。不到一刻鐘,小孩的燒就退了,抽搐也停了。

  何雨水看得目瞪口呆。

  「這是……」她問。

  「這是家傳的針法。」沈濟川說,「通過刺激特殊的穴位組合,調動人體自身的正氣,驅邪外出。西藥是直接殺敵,中醫是調兵遣將,各有各的道理。說不上優劣,在我看來,可以互補,互相借鑑學習!」

  他頓了頓,看著何雨水:「你如果想學,我就把這一套都傳給你。但是,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以後,不管遇到什麼情況,都要用這一身本事救人。不管是誰,好人壞人,有權沒權,只要找到你,你都得治。」

  何雨水看著他,鄭重地點頭。

  「我答應您。」

  ……

  日子一天天過去。

  何雨水的醫術,在沈濟川的教導下,突飛猛進。她學會了上百種草藥的用法,學會了基本的脈診,還學會了針灸的一些入門手法。

  但她和沈濟川的「師生關係」,始終是個秘密。每次去老張頭家,她都得小心翼翼的,趁著天黑,躲著人。如果有人問起,就說去給老張頭的老婆子看病。

  可是,她不在乎。

  因為沈濟川教給她的,不只是醫術,還有一種態度——對生命的敬畏,對病人的慈悲,對醫術的虔誠。

  有一天晚上,沈濟川忽然問她:「雨水,你這麼年輕,怎麼願意到鄉下來?」

  何雨水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她慢慢開口,「喜歡過一個人。」

  沈濟川看著她,沒有說話。

  「那個人,有自己喜歡的人,有事業,有他自己的人生。我……配不上他。」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所以我就下鄉了。想用工作,用忙碌,忘掉他。」

  沈濟川沉默了幾秒,然後問:「忘了嗎?」

  何雨水搖搖頭。


  「沒有。但是,不那麼疼了,心裡坦然了很多。起碼現在無論未來如何,我都能面對!」

  沈濟川看著她,眼中滿是慈祥。

  「雨水,我活了六十多年,見過太多人,太多事。我告訴你一句話——有些東西,是忘不掉的。但忘不掉,不代表要一直疼。」

  他頓了頓,繼續說:「你救的那些人,你治的那些病,都會成為你生命的一部分。它們會填補那個空,讓你不再那麼疼。」

  何雨水抬起頭,看著他,眼中泛起淚光。

  「謝謝您,沈大爺。」

  沈濟川笑了笑,拍拍她的手。

  「好好學。以後,會有更多人需要你。」

  ……

  平靜的生活,終究沒有過太長時間。一個晚上,意外發生了。

  那天傍晚,何雨水剛給一個產婦接完生,拖著疲憊的身體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嘈雜聲。幾個穿著軍裝的人,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的人,從她身邊走過。

  那個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何雨水愣住了。

  那是沈濟川。

  他的臉上有傷,衣服被撕破了,但那雙眼睛,依然平靜,依然溫和。他看到何雨水的那一瞬間,微微搖了搖頭,然後就被推搡著走遠了。

  何雨水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出事了。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一定很嚴重。

  她不敢跟上去,只能跑回老張頭家。老張頭的老婆子正在屋裡抹眼淚,看到她進來,一把抓住她的手。

  「雨水,不好了!」

  何雨水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

  「怎麼會這樣?」

  老婆子搖搖頭,只是哭。

  何雨水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想起了沈濟川教她認藥材時專注的神情,想起了他教她把脈時溫和的聲音,想起了他說的那些話——「不管什麼人,只要找到你,你都得治」。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這個秘密——守住她和沈濟川之間的一切,不讓任何人知道。

  她如果也被抓走,那些等著她治病的鄉親,怎麼辦?

  因為怕有人盯著這邊,何雨水沒敢多留,回了自己的住處。一夜,何雨水沒有睡。

  她坐在煤油燈下,一遍遍地回想沈濟川教她的那些東西。脈診的要領,藥材的用法,針灸的手法……她強迫自己一遍遍地背,一遍遍地記,像是要把這一切都刻在腦子裡。

  可是,那些東西像水中的倒影,一晃就散。她的心根本靜不下來。

  沈大爺現在在哪兒?他們把他怎麼樣了?他那麼大年紀,身體剛好沒多久,經得起折騰嗎?

  這些問題像無數隻螞蟻,在她心裡爬來爬去,噬咬著她的每一根神經。

  天剛蒙蒙亮,她就起身出了門。晨霧還很重,村道上一個人也沒有。她快步走到老張頭家,輕輕叩響院門。

  開門的是老張頭的老婆子。她的眼睛紅腫著,顯然也是一夜沒睡。看到何雨水,她一把將人拉進院子,又把門緊緊關上。

  「雨水,你咋來了?」老婆子壓低聲音,「讓人看見可了不得!」

  「大娘,我想問問……」何雨水的聲音有些發抖,「沈大爺他……會怎麼樣?」

  老婆子看看她,又看看屋裡,拉著她進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已經熄了,冷鍋冷灶,顯然這一家人也什麼都沒吃。

  老張頭蹲在灶台邊上,手裡捏著旱菸袋,卻沒有點火。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了何雨水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雨水,」他開口,聲音沙啞,「這事兒,你最好別再打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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