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通事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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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保祿教堂旁的學堂,與其說是學堂,不如說是一間充斥著孩童咿呀學語聲和異域氣息的偏室。陽光透過高窗,在布滿劃痕的木地板上投下幾道明亮的光柱,灰塵在光柱中無聲飛舞。十幾個年齡不一的孩童,有葡萄牙男孩,也有少數幾個穿著綢布衣服、顯然是混血或華人富商子弟的孩子,正跟著一位年長的耶穌會修士朗讀葡語單詞。

  鄭芝龍坐在最後排,高大的身形與周圍的孩子格格不入,顯得有些不倫不類。但他神情專注,脊背挺得筆直,仿佛不是在學簡單的詞彙,而是在參悟某種高深的武功秘籍。

  「Cão…」老修士念道,指了指窗外跑過的一隻土狗。

  「Cão…」孩子們參差不齊地跟著念。

  「Gato…」老修士又指向蜷縮在角落打盹的花貓。

  「Gato…」

  鄭芝龍的嘴唇無聲地翕動,模仿著那古怪的音節。他的目光卻不僅僅停留在單詞本身,他仔細觀察著老修士的口型、舌位,甚至面部肌肉的細微變化。他發現,這些佛郎機話的發音,與官話、閩南語截然不同,需要調動喉嚨深處和鼻腔的力量。

  「Navio…」老修士拿出一張粗糙的圖畫,上面畫著一艘帆船。

  「Navio…」

  鄭芝龍心中默念,將這個音節與碼頭上那些高桅巨艦牢牢綁定。他知道,這才是他來這裡真正的目標。船,是權力的根基。

  課程結束後,孩子們一鬨而散。鄭芝龍卻沒有立刻離開,他走到老修士面前,依足禮節,用生硬的、剛剛學會的葡語單詞混雜著官話問道:「神父… Navio… grande(大的)?」

  老修士有些驚訝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打量了一下這個格外用心的「大齡學生」,臉上露出一絲讚許的笑容。他放緩語速,用手比劃著名:「Sim, sim. Navio grande. Muito grande!(是的,是的。大船。非常大!)」

  鄭芝龍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他用力點頭,重複道:「Muito grande!」

  離開教堂,他沒有直接回黃記貨棧,而是繞道去了碼頭。此刻的他,眼中所見不再是混亂喧囂的表象,而是開始嘗試用剛剛學到的「鑰匙」去解讀這個世界。

  他聽到水手們呼喊「Corda!」(繩子!),就看到有人跑去解纜繩;聽到「Vela!」(帆!),就看到有人奮力升起船帆。那些原本嘈雜無意義的音節,漸漸與具體的動作、物品聯繫起來,變得鮮活而有力。

  「Água!」(水!)

  「Pressa!」(快點!)

  他像一個貪婪的海綿,瘋狂吸收著一切能接觸到的語言碎片。他甚至會刻意靠近那些交談的葡萄牙商人,儘管聽不懂完整句子,但他努力捕捉關鍵詞,觀察他們說話時的神態和手勢,揣摩其中的情緒和意圖。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黃記貨棧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一位面色焦灼的葡萄牙小商人,帶著一個同樣焦急的華人通事。那商人名叫費爾南多,他有一船優質的暹羅蘇木即將到港,原本談好的下家卻突然毀約,貨物若不能及時脫手,積壓在碼頭,光是泊位費和保管費就能讓他血本無歸。

  「黃老闆,您門路廣,一定要幫我想想辦法!」費爾南多通過通事說道,額上滿是汗珠,「價格好商量,只要儘快!」

  黃程捻著鬍鬚,面露難色:「費爾南多先生,蘇木雖是緊俏貨,但一時半會兒要找到能吃下整船貨的下家,也不容易啊……」

  那通事將黃程的話翻譯過去,費爾南多的臉色更加灰敗。

  鄭芝龍當時正在一旁默默擦拭貨架,將雙方的對話和神情盡收眼底。他忽然放下抹布,走到黃程身邊,低聲道:「舅舅,我上午去『廣豐行』送茶葉時,偶然聽到他們的陳老闆跟夥計抱怨,說年前訂的一批蘇木在海上遇風浪沉了,正急著尋貨源填補空缺,價格高點也無所謂,就怕誤了工坊的工期。」

  黃程眼中精光一閃,看向鄭芝龍:「廣豐行?陳老闆?你可聽真切了?」

  「千真萬確。」鄭芝龍肯定地點頭。他並非偶然聽到,而是這幾日有意識地穿梭於各華人商行之間,一邊幫著舅舅跑腿,一邊留意各種商業信息,這是他從小在父親和兄長身邊耳濡目染養成的習慣。

  黃程沉吟片刻,臉上露出笑容,對那通事說:「告訴費爾南多先生,貨源或許有辦法,但需要他讓利一成。」

  通事翻譯過去,費爾南多先是遲疑,但在黃程表示「找不到買家,損失更大」的分析後,終於咬牙同意。


  黃程立刻讓鄭芝龍帶路,親自去廣豐行找陳老闆洽談。事情出乎意料地順利,陳老闆正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見到黃程帶著貨源上門,幾乎沒怎麼壓價就爽快地答應了,甚至對黃程的「雪中送炭」感激不盡。

  一樁看似棘手的生意,在不到一個下午的時間內迅速達成。黃程不僅幫費爾南多解了圍,自己作為中間人也賺取了一筆不小的佣金,更重要的是,同時賣了兩方一個人情。

  回到貨棧,黃程心情大悅,拍著鄭芝龍的肩膀,毫不吝嗇地誇獎:「好小子!有眼力!有心思!這通事(翻譯/中介)之道,你算是摸到一點門路了!光會鸚鵡學舌不成,還得懂得察言觀色,捕捉風聲,把這四面八方的消息,變成實實在在的財富!」

  他吩咐夥計加菜,晚上要小酌幾杯。

  然而,酒菜剛擺上桌,貨棧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譁。門帘被猛地掀開,幾個穿著號衣、腰挎腰刀的大明巡檢司兵丁闖了進來,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把總。

  「黃老闆,好興致啊!」把總皮笑肉不笑地掃了一眼桌上的酒菜,目光落在黃程和鄭芝龍身上,「有人舉報,你這裡私藏、販運違禁之物,跟我們走一趟吧!」

  黃程臉色一變,連忙起身,賠笑道:「王把總,這是從何說起?我黃程做的可是正經生意,往來貨物都有報備,何來違禁之說?」他一邊說,一邊悄悄從袖袋裡摸出一塊碎銀子,不著痕跡地塞了過去。

  那王把總掂了掂銀子,臉色稍緩,但語氣依舊強硬:「有沒有,搜過才知道!近來海防吃緊,上官有令,嚴查走私,尤其是火器、硝磺!黃老闆,你這裡人來人往,難免有宵小之輩利用,還是讓弟兄們看看,也好還你個清白!」

  說罷,他一揮手,身後的兵丁便要動手翻查。

  黃程心中叫苦,他知道這些兵丁所謂的「搜查」,往往是藉機敲詐勒索,甚至順手牽羊。貨棧里雖然沒什麼真正的違禁品,但一些來自日本、南洋的「稀罕物」,被他們看上,也能給你安上個罪名。

  就在兵丁們即將動手,黃程急得額頭冒汗之際,一直沉默觀察的鄭芝龍突然上前一步,擋在貨箱前,對著那王把總拱了拱手,語氣不卑不亢:

  「把總大人明鑑。」

  他說的是官話,字正腔圓,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斯文氣,這讓那粗魯的把總愣了一下。

  「我家舅舅一向奉公守法,貨棧往來皆有帳目可查。大人要搜查,自然不敢阻攔。只是……」鄭芝龍話鋒一轉,目光掃過那些躍躍欲試的兵丁,「這貨棧里不少貨物,是替聖保祿教堂的羅德里格斯教父和市舶司的幾位大人臨時寄存的,單據都在此處。若是翻檢時有所損壞遺失,小子怕是不好向教父和各位大人交代。」

  他說話間,從懷裡(其實是早就準備好放在順手位置的)取出幾張蓋著模糊印章的貨單,恭敬地遞了過去。那印章似模似樣,既有看起來像十字架的標記,也有看似官印的輪廓,在昏暗的燈光下難以分辨真偽。

  他刻意提到了羅德里格斯教父和「市舶司的大人」。在這澳門地界,葡萄牙教會的面子,大明官員多少要顧忌幾分,而市舶司雖已式微,但名義上仍是管理貿易的機構,底層兵丁也摸不清深淺。

  王把總接過貨單,裝模作樣地看了看,他其實不認得幾個字,更分辨不出印章真假,但被鄭芝龍這番連消帶打的話給鎮住了。尤其是那口流利的官話和從容的氣度,讓他覺得這年輕人恐怕有些來歷,不像是普通商戶子弟。

  他狐疑地看了看鄭芝龍,又瞪了黃程一眼,掂量著袖子裡那點碎銀子,和可能惹上的麻煩。

  「哼!」王把總將貨單塞回鄭芝龍手裡,色厲內荏地道,「既然有憑據,這次就算了!不過你們都給老子小心點,若是被查到真有什麼貓膩,誰也保不住你們!我們走!」

  兵丁們悻悻地跟著把總離開了貨棧。

  直到腳步聲遠去,黃程才長長舒了口氣,後背驚出一身冷汗。他看向鄭芝龍,眼神複雜,充滿了後怕和難以置信:「一官,你……你哪兒來的那些單據?還敢扯羅德里格斯教父和市舶司的虎皮?」

  鄭芝龍平靜地回答:「舅舅,單據是我前幾天幫忙清理舊物時,找到的些廢棄單子,上面的印章模糊,正好拿來唬人。至於教父和市舶司,碼頭上人人都知道我們與教父相識,拉大旗作虎皮,這些兵丁欺軟怕硬,不敢深究。」

  黃程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外甥,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他。這個年輕人,不僅有心捕捉商機,更有膽量在危急關頭,用智慧和氣勢化解危機。他用的不是蠻力,而是對各方勢力微妙關係的洞察和利用,是徹頭徹尾的「通事」手腕。

  「好!好!好!」黃程連說三個好字,臉上終於露出了釋然和無比欣慰的笑容,「一官,你比你舅舅強!這澳門,合該是你小子騰飛之地!」

  他拉著鄭芝龍重新坐下,親自給他斟上一杯酒:「來,今晚咱們爺倆,不醉不休!」

  鄭芝龍端起酒杯,辛辣的液體滑入喉嚨。他的目光越過酒杯,看向窗外澳門朦朧的夜色。經過今日之事,他更加確信,在這片光怪陸離的土地上,語言、信息、人脈和對規則的巧妙利用,才是比任何刀劍都更強大的武器。

  他邁出的這「第一步」,比預想中,更加堅實,也更加驚心動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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