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皈依與教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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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保祿教堂內部,比鄭芝龍想像的任何一座佛寺或道觀都要深邃、肅穆。高高的穹頂仿佛通向天際,兩側彩繪玻璃窗投下斑斕而神秘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燭火和舊木混合的、莊重的氣味。與外面那個喧囂市儈的澳門相比,這裡是另一個世界,一個刻意營造出的、屬於神的領域。

  鄭芝龍跪在冰冷的石制跪凳上,微微垂著頭。他身前,羅德里格斯教父身著莊嚴的祭披,手持聖水與經文,用拉丁文吟誦著禱詞,聲音在空曠的教堂內迴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幾位耶穌會的修士肅立兩旁,如同沉默的石像。黃程作為引薦人,也恭敬地站在稍後的位置,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虔誠與務實的複雜表情。

  這是鄭芝龍的洗禮儀式。

  距離上次兵丁搜查事件已過去月余。這段時間裡,鄭芝龍成了聖保祿學堂最勤奮的學生。他的語言天賦驚人,不僅葡語詞彙量飛速增長,甚至開始磕磕絆絆地嘗試構造簡單句子。他不再滿足於被動聽課,而是主動向老修士提問,從商品名稱到風俗習慣,乃至葡萄牙國內的政治格局、航海見聞,他都表現出極大的興趣。

  他的努力和聰慧,羅德里格斯教父都看在眼裡。這位閱歷豐富的老神父,顯然並不認為鄭芝龍的求知慾僅僅源於對天主的嚮往。但他欣賞這個年輕人的進取心和潛力,在幾次深入的、夾雜著葡語和官話的交談後,羅德里格斯教父認為,是時候將這匹有潛力的「迷途羔羊」正式引向主的牧場了——至少,是在名義上。

  「……以父、及子、及聖神之名。」羅德里格斯教父用葡語莊嚴地說道,將聖水輕輕灑在鄭芝龍的額頭。

  冰涼的觸感讓鄭芝龍微微一顫。他閉上眼,並非在虔誠祈禱,腦海中閃過的卻是父親鄭士表那固執而蒼老的面容,是安平鎮祖祠里那些模糊的牌位,是母親偷偷抹淚的樣子。一種難以言喻的、背離祖宗的負罪感像細針般刺了他一下。

  但他立刻將這感覺壓了下去。他想起了碼頭上那黑人奴隸背上猙獰的鞭痕,想起了王把總那欺軟怕硬的嘴臉,想起了費爾南多商人焦急的眼神,更想起了那些停泊在港內、炮口森然的「Navio grande」(大船)。

  力量。他需要力量。不僅僅是肌肉和刀劍的力量,更是身份、庇護和通行證的力量。在這澳門,一個天主教徒的身份,尤其是羅德里格斯教父這樣有影響力人物的「教子」,無疑是一面極好的護身符,一把能打開更多大門的鑰匙。

  「Ego te baptizo in nomine Patris, et Filii, et Spiritus Sancti.(我因父、及子、及聖神之名,給你授洗。)」老神父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他睜開眼,目光已恢復清明,甚至帶著一絲決絕。

  「從今以後,你有了一個新的名字,」羅德里格斯教父切換回帶著口音的官話,溫和地看著他,「在主的面前,你是 Nicolas(尼古拉)。Nicolas Zheng(尼古拉·鄭)。」

  Nicolas。鄭芝龍在心中默念這個陌生的音節。它不屬於安平鎮的鄭氏祠堂,不屬於大明,它屬於這片海洋,屬於這個充滿機遇與危險的新世界。

  「感謝教父。」他依著教導,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動作略顯生澀,但姿態足夠恭敬。

  儀式結束,修士們散去。羅德里格斯教父示意鄭芝龍和黃程跟他到教堂後的靜室。靜室的布置同樣簡樸,牆上掛著苦像,書架上堆滿了羊皮卷和線裝書,其中竟有不少是中文典籍。

  「坐吧,我的孩子,尼古拉。」羅德里格斯教父指了指椅子,自己則在書桌後坐下,目光慈祥而深邃,「洗禮只是一個開始,你的靈魂歸向何處,需要你用一生的時間去踐行和感悟。」

  「是,教父。」鄭芝龍恭聲應道。

  「我知道,你心中有疑惑,有掙扎,這很正常。」教父仿佛能看透他的內心,「信仰並非一朝一夕之事。但主的大門永遠向你敞開。更重要的是,」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為務實,「一個明確的身份,能讓你在這裡行事更方便。無論是與葡萄牙商人打交道,還是應對大明那邊的麻煩,『尼古拉』這個名字,有時比『鄭一官』更有用。」

  黃程在一旁連連點頭:「正是如此,教父考慮得周全。」

  鄭芝龍心中瞭然,這層窗戶紙被教父親自捅破,他反而覺得輕鬆。這是交易,是投資,彼此心照不宣。

  「你在學堂進步很快,」教父繼續道,從抽屜里取出一個小木盒,推到鄭芝龍面前,「這是送給你的洗禮禮物。」

  鄭芝龍打開木盒,裡面並非宗教物品,而是一支製作精良的羽毛筆、一小瓶墨水,和一本用葡萄牙文和中文對照書寫的、厚厚的冊子。他翻開冊子,裡面不僅記錄了常用的商業詞彙、度量衡換算,甚至還涉及一些簡單的法律條文、航海術語以及澳門主要葡萄牙家族和官員的信息。


  這份禮物,遠比一枚十字架或一本聖經更讓鄭芝龍心動。這是實實在在的、能在澳門立足的知識和工具。

  「多謝教父!」這一次,他的感謝帶上了幾分真誠。

  「知識是無價的,尼古拉。」教父意味深長地說,「語言讓你能溝通,法律讓你知界限,而對人和事的了解,則能讓你看清方向。澳門看似混亂,實則有其運行的規則。掌握規則的人,才能成為弄潮兒,而非被浪潮吞沒。」

  他頓了頓,像是隨口提起:「比如,你可知為何費爾南多那船蘇木,原先的下家會突然毀約?」

  鄭芝龍心中一動,抬起頭:「請教父指點。」

  「因為有一家實力更強的荷蘭商館,給出了更低的報價,幾乎是無利可圖。」教父平靜地說,「費爾南多急於出手,不僅僅是因為泊位費,更是擔心荷蘭人後續的打壓。商業上的競爭,有時比刀劍更殘酷。」

  鄭芝龍恍然,原來背後還有這層隱情。自己偶然聽到的「廣豐行」需求,竟是陰差陽錯地幫費爾南多解了圍,也讓自己和舅舅在其中獲利。

  「你要學的,還很多。」教父看著他若有所悟的表情,微微一笑,「不僅僅是語言,還有這海面下的暗流。我老了,有些關係和人脈,或許將來能對你有所幫助。比如,駐軍司令官的副官,安東尼奧·羅德里格斯,算是我的一個遠房侄子,他是個優秀的年輕人,對火器頗有研究。」

  安東尼奧·羅德里格斯。鄭芝龍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尤其是「火器」二字。

  離開教堂時,已是黃昏。澳門的街市華燈初上,依舊喧囂。鄭芝龍懷中揣著那本珍貴的冊子,感覺自己的腳步比來時更加沉穩。

  「一官,不,現在該叫你尼古拉了。」黃程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了教父這層關係,往後咱們在這澳門,算是真正站穩腳跟了。你這一步,走得對!」

  鄭芝龍望著眼前這片浮華之地,感受著懷中冊子的分量,以及額頭上似乎還未完全消散的聖水涼意。

  皈依?或許更多是一種手段。

  教父?更像是一位睿智的投資人。

  但他清楚,從今天起,他鄭芝龍,或者說 Nicolas Zheng,已經不再是那個從安平鎮倉皇出逃的落魄青年。他正式拿到了入場券,即將更深入地捲入這全球化的浪潮之中。

  海風拂面,帶著遠方海洋的無盡秘密。他知道,自己的征途,才剛剛真正開始。而「尼古拉」這個名字,將是他駛向更廣闊天地的第一面風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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