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浮華香山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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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顛簸了不知多少個日夜,當腳下的單桅小船終於緩緩駛入一片被嶙峋山丘環抱的寧靜水域時,鄭芝龍感覺自己的魂魄仿佛都還在海上漂浮著。

  「一官,到了!看,那就是香山澳!」黃程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更多的卻是回到熟悉地盤的釋然與隱隱的炫耀。

  鄭芝龍順著舅舅所指的方向望去,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船頭,瞳孔因震撼而微微收縮。

  這……就是澳門?

  與他想像中任何城市的模樣都截然不同。沒有安平鎮低矮連綿的灰瓦屋頂,也沒有福州城高大卻斑駁的城牆。映入眼帘的,是沿著山坡層層疊疊建起的、密密麻麻的石屋。這些屋子大多粉刷成白色或淺黃色,屋頂是紅色的瓦片,窗欞小巧而規整,帶著一種異乎尋常的、堅不可摧的整潔感。

  而最奪目的,是屹立在山丘最高處的那座龐然大物——一座用巨大灰色石塊壘砌而成的建築,氣勢恢宏,絕非中土樣式。它有著高聳的尖頂,頂端固定著一個巨大的、鄭芝龍從未見過的「十」字架標誌,在南國明亮的陽光下,閃爍著冷硬的光芒。那就是舅舅信中提到過的「教堂」?供奉的是哪路神仙,竟需如此宏偉的殿宇?

  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氣味。熟悉的咸腥海風依舊,但其中混雜了更多陌生的味道:香料刺鼻的芬芳、某種從未聞過的甜膩菸草氣、皮革鞣製後的酸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仿佛源自某些特殊人種的、濃烈的體味。

  小碼頭比安平鎮的任何一個碼頭都要繁忙和嘈雜。皮膚白皙、深目高鼻,穿著緊繃繃的褲子、顏色鮮艷的短上衣,帽子上插著羽毛的「佛郎機人」(葡萄牙人)大聲吆喝著;裹著頭巾,膚色黝黑的「阿拉伯人」沉默地清點著貨箱;甚至還有幾個身形高大、頭髮捲曲如羊毛、皮膚黑得如同墨染一般的人,正扛著沉重的麻袋,邁著穩健的步伐從船上卸貨。他們肌肉虬結,汗珠在黑色的皮膚上滑落,折射出油亮的光澤。

  鄭芝龍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幾個黑人,心頭巨震。這就是……崑崙奴?他在一些海外奇談的雜書中讀到過,但親眼所見,遠比文字描述更具衝擊力。他們真的存在,而且就在眼前!

  「別愣著了,下船。」黃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在這裡,看到什麼都不要大驚小怪,免得被人看輕了去。」

  鄭芝龍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翻江倒海,提起自己輕飄飄的行李,跟著黃程踏上了澳門的土地。腳下的石板路堅硬而平整,與安平鎮雨後泥濘的土路天差地別。

  碼頭上的人們投來各種目光。有好奇,有審視,有漠然。那些佛郎機人的眼神尤其直接,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打量,讓鄭芝龍下意識地挺直了脊樑。他告誡自己,絕不能露怯。

  他們穿過碼頭區,步入狹窄而蜿蜒的街巷。這裡的景象更加光怪陸離。街道兩旁是各種店鋪,招牌上寫著他認識的漢字,也畫著他不認識的扭曲文字(拉丁文字)。售賣的商品更是琳琅滿目,令人目不暇接:晶瑩剔透的玻璃器皿、鑲嵌著彩色石頭的短劍、花紋繁複的羊毛地毯、成捆的帶著異域圖案的布料……甚至在一個攤位上,他還看到了幾支烏黑鋥亮的「火銃」,結構精巧,遠非明軍使用的粗糙火門槍可比。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騾馬的嘶鳴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用一種奇特語言吟唱的、空靈而肅穆的歌聲(教堂唱詩班)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首混亂而充滿活力的交響曲。

  「舅舅,這裡……沒有官府管嗎?」鄭芝龍忍不住低聲問道。如此多違禁之物公然售賣,在大明任何一處沿海,都足以引來官兵剿殺。

  黃程嗤笑一聲,指了指不遠處幾個挎著一種細長佩劍、懶散巡邏的佛郎機士兵:「瞧見沒?在這裡,佛郎機人的總督和議事會就是官府。大明的律法?出了香山縣衙,到這澳門半島上,就得按他們的規矩來。只要按時繳納地租銀,按時給他們供貨,大明官府也樂得清閒,睜隻眼閉隻眼。」

  鄭芝龍默然。這就是舅舅信中說的「只認實力和銀錢」的地方。一種全新的秩序,赤裸而直接。

  他們在一間掛著「黃記貨棧」招牌的鋪面門前停下。鋪子不大,位置卻不錯,正對著一個不大的廣場。鋪子裡堆放著生絲、瓷器和茶葉,顯然是舅舅經營的本業。

  黃程剛招呼夥計安置行李,一個穿著略顯臃腫的葡式服裝、頭髮花白、面容慈祥的老者便踱了進來,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笑道:「哦,仁慈的上帝!黃,你回來了!這位英俊的年輕人是?」

  「羅德里格斯教父!」黃程熱情地迎上去,行了一個半生不熟的握手禮(鄭芝龍注意到這個奇怪的動作),「這是我的外甥,鄭芝龍,表字一官。一官,快來見過羅德里格斯教父,他是聖保祿教堂的司鐸,也是我在澳門最尊敬的朋友。」


  鄭芝龍連忙上前,依著大明禮節躬身作揖:「小子鄭芝龍,見過教父。」他偷偷打量著這位「教父」。老者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袍,頸前掛著一個銀光閃閃的「十」字架,眼神溫和,卻帶著一種洞察人心的力量。

  「願主保佑你,我的孩子。」羅德里格斯教父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微笑著打量鄭芝龍,「好精神的小伙子!黃,你的外甥有一雙鷹隼般的眼睛,將來必非池中之物。」

  「教父過獎了。」黃程謙遜了一句,隨即轉入正題,「一官初來乍到,言語不通,行事規矩一概不知,往後還要多多仰仗教父指點。」

  「好說,好說。」羅德里格斯教父點點頭,目光落在鄭芝龍身上,「語言是鑰匙,能打開通往不同世界的大門。年輕人,若有心在此立足,先要學會聆聽和模仿。我們教堂設有學堂,教授孩童們語言和算學,你若有意,可以常來聽聽。」

  「多謝教父!」鄭芝龍心中一動,再次躬身。他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融入這裡,語言是第一道關卡。

  就在這時,街道上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和驚呼。只見廣場另一頭,一個衣衫襤褸的華人少年慌不擇路地奔跑,懷裡緊緊抱著什麼東西。他身後,兩個身材高大的佛郎機水手罵罵咧咧地追趕,眼看就要追上。

  那少年顯然嚇壞了,腳下一個趔趄,摔倒在地,懷裡的東西滾落出來——是幾塊顏色鮮艷的、用來包裹貨物的西方絨布。

  水手追上,不由分說,抬腳就踹,嘴裡嘰里咕嚕地咒罵著,表情兇狠。

  周圍的華人商販面露不忍,卻無人敢上前阻攔。那幾個巡邏的佛郎機士兵也只是瞥了一眼,便若無其事地繼續聊天。

  鄭芝龍的眉頭瞬間擰緊。他幾乎要邁步上前,卻被黃程一把死死拉住。

  「別動!」黃程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那小子定是偷了東西。在這裡,佛郎機人處置小偷,旁人不能插手!否則引火燒身!」

  鄭芝龍看著那少年在地上痛苦地蜷縮,聽著那刺耳的踢打聲和嗚咽聲,拳頭死死攥緊,指甲幾乎嵌進肉里。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這裡,所謂的「規矩」之下,隱藏著何等殘酷的力量鴻溝和身份差異。

  就在此時,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說的是葡語,鄭芝龍聽不懂,但語氣帶著制止的意味。

  眾人望去,只見一位身著筆挺軍服、腰間佩著華麗軍刀、神色冷峻的年輕葡萄牙軍官走了過來。他大約二十多歲,鼻樑高挺,碧藍的眼睛如同結冰的海水。他只是簡單地說了幾句,那兩個囂張的水手立刻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雞,悻悻地停了手,嘟囔著撿起絨布,退到了一邊。

  軍官甚至沒有多看地上的少年一眼,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在鄭芝龍和黃程這邊略微停留了一瞬,隨即轉身,邁著標準的步伐離開了,仿佛只是隨手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羅德里格斯教父輕輕嘆了口氣,在胸前畫了個十字:「願主寬恕他的罪孽,也寬恕施暴者的靈魂……阿門。」

  黃程這才鬆開鄭芝龍,低聲道:「看見沒?那就是這裡的秩序。有羅德里格斯教父這樣的仁慈長者,也有剛才那種……只認強權的軍人。你要學的,還多著呢。」

  鄭芝龍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追隨著那名年輕軍官離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角。他又看向那個掙扎著爬起來的、鼻青臉腫的少年,被人群漠然地圍觀著。

  碼頭的喧囂、街市的繁華、教堂的莊嚴、以及剛才那冷酷無情的踢打和制止……所有這些畫面,如同無數碎片,在他腦海中瘋狂碰撞、重組。

  澳門,香山澳。

  它不再是信紙上冰冷的文字,也不再是初來時震撼視覺的奇觀。它是一頭複雜而真實的巨獸,散發著誘人的財富氣息,也展露著森然的權力獠牙。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那複雜的氣味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他轉過頭,看向羅德里格斯教父,語氣平靜卻異常堅定:

  「教父,您學堂里的課,我明天能去聽嗎?我想學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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