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地宮驚魂見忠骨,六百年前血戰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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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光斂去時,張青陽已站在地底三十丈深處。

  眼前是一條向下傾斜的墓道,寬不過五尺,兩側牆壁是粗糙開鑿的岩石,壁上每隔十步嵌著一盞青銅燈盞。燈盞中早已無油,但此刻,每一盞燈都燃著幽綠色的火焰。那火焰無聲跳躍,將整條墓道映得鬼氣森森。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陳年泥土的腐氣和某種更深沉的、令人不安的氣息。墓道地面濕滑黏膩,張青陽低頭,看見暗紅色的液體正順著傾斜的墓道向下流淌——是血,尚未完全凝固的血。

  「嗚嗚……」

  哭聲從墓道深處傳來,若有若無,時斷時續。那聲音里含著無盡的悲切、怨毒,還有某種難以言說的絕望。不是一個人在哭,是許多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哭聲交織在一起,在狹窄的墓道中迴蕩,鑽進耳膜,直透心底。

  張青陽握緊鎮岳劍,劍身傳來溫熱的觸感,驅散了周身的陰寒。他運轉《地元鎮煞經》,體表浮現出一層淡金色的光膜,將那些試圖侵入的陰煞之氣隔絕在外。隨後,他邁步,沿著墓道向下走去。

  越往下走,陰氣越重,血腥味越濃。牆壁上開始出現壁畫,雖然歷經六百年,色彩已斑駁,但大致輪廓還能辨認。第一幅畫,描繪的是一支軍隊在山道中行軍,軍容整肅,旗號鮮明,旗幟上繡著「宋」字。第二幅,軍隊在河邊紮營,炊煙裊裊,士兵們圍著篝火,神色放鬆。第三幅,突變——夜色中,無數黑影從四面八方湧來,軍營陷入火海,士兵們倉促迎戰……

  張青陽腳步漸緩。這些壁畫,記錄的正是六百年前那場血戰。但為何會出現在這座墓中?難道這墓,與那場戰事有關?

  他繼續前行。第四幅畫,殘軍退守一處關隘,憑險據守,關隘上方隱約可見「屯門」二字。第五幅,關隘被破,殘軍且戰且退,最終退到一座山下——那山的輪廓,張青陽很熟悉,正是南山。第六幅,也是最血腥的一幅,殘軍在山谷中被圍,四面八方都是敵軍,箭如雨下,屍橫遍野。畫面中央,一個穿文士袍的中年人站在高處,雙手高舉一卷文書,似乎在宣讀什麼。而他身後,幾個將領模樣的身影,正將刀劍刺入自己胸膛……

  自刎殉國。

  張青陽心頭一震。他曾在史書上讀到過,南宋滅亡時,確有大批將士不願降元,選擇自盡殉國。但沒想到,這一幕就發生在這裡,發生在南山。

  「嗚啊啊——!」

  悽厲的哭嚎驟然在耳邊炸響。張青陽猛地抬頭,只見墓道前方,不知何時已聚集了數十道虛影。那些虛影穿著殘破的甲冑,手持鏽蝕的刀劍,個個面容模糊,但眼中跳動著幽綠的火焰。他們堵在墓道中,死死盯著張青陽,充滿敵意。

  是戰死將士的殘魂,歷經六百年不散,已化作厲鬼。

  「讓開,」張青陽沉聲道,「我不是你們的敵人。」

  「元狗……死……」為首的一個殘魂嘶吼,聲音嘶啞破碎,「殺……殺光……」

  顯然,這些殘魂已完全被怨氣侵蝕,失去了理智,只余殺戮本能。他們將張青陽當成了元軍。

  「我非元人,」張青陽試圖解釋,「我是……」

  「死!」

  殘魂們已撲了上來。數十柄鏽劍同時刺來,劍上纏繞著濃郁的陰煞之氣,所過之處,空氣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張青陽嘆息,不再多言。他橫劍,劍身金光大放。

  「鎮岳——盪魔!」

  一劍橫掃,金色劍罡如潮水般湧出,撞向那些殘魂。殘魂們尖叫著,在劍罡中崩碎、消散。但詭異的是,他們消散後,並未徹底消失,而是化作一縷縷黑氣,重新在墓道深處凝聚,再次成型。

  殺之不盡,滅之不散。

  因為這些殘魂的根源不在此處,而在墓室深處。不解決根源,這些殘魂便會無限重生。

  張青陽不再糾纏,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光,從殘魂縫隙中穿過,直奔墓道深處。殘魂們尖叫著追來,但速度遠不及他。

  墓道盡頭,是一扇巨大的石門。門高兩丈,寬一丈,通體由青石雕成,門上刻著一幅複雜的星圖。此刻,石門半開,門縫中透出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還有微弱的、屬於活人的氣息。

  勘探隊的人,應該就在裡面。

  張青陽正要推門,石門忽然「嘎吱」一聲,自動打開了。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墓室。

  墓室呈圓形,直徑至少有三十丈,高逾五丈。穹頂上,鑲嵌著無數夜明珠,排列成周天星辰的圖案,散發著幽冷的光。墓室中央,是一座三丈見方的石台,台上擺著一口巨大的石棺。石棺周圍,跪著上百道身影——不,不是活人,是石像。每一尊石像都穿著宋代軍服,單膝跪地,低頭垂手,姿態恭敬。


  而在石棺正前方,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碑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最上方是四個大字:

  「大宋英烈祠」。

  張青陽瞳孔一縮。這不是墓,是祠廟!是後人修建的,祭祀當年戰死將士的祠廟!

  「救……救命……」

  微弱的呼救聲從石台下方傳來。張青陽循聲望去,只見石台邊緣,七個穿著現代考古服的人蜷縮在那裡,個個面色慘白,身上帶傷。其中三人已昏迷,剩下四人也是氣息奄奄,眼中滿是恐懼。

  他們還活著。

  張青陽正要上前,石棺忽然「轟」的一聲,棺蓋移開了一尺。

  一隻枯瘦的、只剩下白骨的手,從棺中伸出,按在了棺沿上。

  「六百年了……」一個蒼老、嘶啞、仿佛兩塊骨頭摩擦的聲音,從棺中傳出,「終於……有人來了……」

  張青陽停步,握緊劍柄,全身真元運轉到極致。他能感覺到,棺中那東西的氣息,遠比外面的殘魂強大,甚至不遜於元嬰修士!

  「你是何人?」他沉聲問。

  「我?」棺中傳來低笑,笑聲中帶著無盡的滄桑和悲涼,「我乃大宋殿前司都指揮使,岳雲麾下先鋒將,楊再興。」

  楊再興!

  張青陽心頭劇震。這個名字,他在史書中讀到過。楊再興,岳家軍名將,勇武過人,戰功赫赫。但史書記載,他早在岳飛冤死前就已戰死沙場,怎會出現在六百年後的南頭?

  「楊將軍,」張青陽拱手,「既是宋將,為何在此?又為何傷及無辜?」

  「無辜?」棺中聲音陡然轉厲,「元狗屠我十萬將士,可曾說過無辜?!六百年了,整整六百年!我十萬兄弟的冤魂困於此地,不得超生,不得輪迴!這天下,可曾給過我們一個公道?!」

  話音未落,棺蓋轟然掀開。

  一具身著殘破鎧甲的白骨,從棺中緩緩坐起。白骨的眼眶中,跳動著兩團幽綠的火焰,火焰深處,倒映著六百年前的戰火與血腥。白骨手中,握著一柄鏽跡斑斑的長槍,槍尖指向張青陽。

  「你身上,有元狗的氣息。」白骨楊再興的聲音冰冷刺骨,「說,你是元狗何人?」

  「我不是元人,」張青陽搖頭,「我名張青陽,是此地的守脈人。六百年前的事,我不知情,但這些現代人確實無辜。請將軍放過他們。」

  「守脈人?」白骨頓了頓,「張陵的後人?」

  「正是。」

  「原來如此……」白骨眼中的火焰跳動了幾下,「當年,若非張陵道長以命封印地煞,我十萬兄弟的怨魂早已化為厲鬼,禍亂人間。說起來,我欠你們張家一個人情。」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但一碼歸一碼。這些後人闖我英烈祠,驚擾亡魂,按律當誅。不過……既然你是張陵後人,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接我三槍。」白骨長槍頓地,發出沉悶的響聲,「接得住,人你帶走。接不住,你陪他們一起,留在這裡,永世不得超生。」

  張青陽沉默片刻,點頭:「好。」

  他不是不想解釋,而是知道,面對這種被怨氣侵蝕了六百年的殘魂,解釋無用。唯有用實力說話,讓對方認可,才有談判的餘地。

  「有膽色。」白骨起身,跨出石棺。他身高八尺,雖是白骨,但每一步踏出,都帶著千軍萬馬衝鋒的氣勢。那是百戰宿將的威壓,是歷經無數生死磨礪出的殺意。

  「第一槍,名『破軍』。」

  白骨一槍刺出。

  平平無奇的一記直刺,但槍出瞬間,整座墓室都為之震顫。槍尖所過之處,空間扭曲,空氣發出悽厲的尖嘯。那不是普通的槍法,是融入了戰場殺伐之意的武道,是凝聚了十萬將士怨氣的至強一擊!

  張青陽不敢大意,鎮岳劍豎起,劍身符紋全部點亮。

  「鎮岳——開山!」

  劍槍相撞。

  「鐺——!!!」

  震耳欲聾的巨響在墓室中迴蕩,衝擊波橫掃四方,震得穹頂的夜明珠簌簌墜落。那些跪在地上的石像,表面浮現出細密的裂紋。

  張青陽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踏出深深的腳印。握劍的右手虎口崩裂,鮮血直流。但他擋下了。


  白骨眼中的火焰跳了跳:「不錯。第二槍,名『陷陣』。」

  這一次,不再是直刺。白骨身形一晃,化作數十道殘影,從四面八方同時刺來。每一道殘影都是真實,每一槍都直指要害。更可怕的是,槍勢中蘊含著某種奇特的韻律,仿佛千軍萬馬衝鋒陷陣,讓人心神為之所奪,生不出抵抗之心。

  張青陽閉眼,心神沉入劍中。

  他想起了昨夜,在雷劫中明悟的劍道。

  守護之劍,不在殺敵,在守心。

  心若不定,劍則不存。

  「鎮岳——守心。」

  他睜眼,一劍劃圓。劍光如環,將他護在中心。那環不攻,只守,但固若金湯,堅不可摧。

  「叮叮叮叮——!」

  數十槍刺在劍環上,發出雨打芭蕉般的脆響。劍環劇震,光芒黯淡,但終究沒破。

  白骨收槍,眼中火焰大盛:「好!第三槍,名『殉國』。」

  他雙手握槍,緩緩舉起。這一次,沒有花哨,沒有變化,只是將全身力量、全部怨氣、六百年積累的全部執念,盡數灌注於一槍之中。

  「這一槍,是我十萬兄弟,以身殉國的不甘!」

  「是我大宋江山,淪於胡虜的恨!」

  「是這六百年,不見天日的怨!」

  「接好了!」

  槍出。

  不再是槍,是一道貫穿天地的黑色洪流。洪流中,隱約可見無數將士虛影,他們吶喊著,衝鋒著,燃燒著最後的生命,化作這毀滅性的一擊。

  這一槍,已超越元嬰,直逼化神!

  張青陽臉色凝重到極點。他知道,這一槍,他接不下。硬接,必死無疑。

  但,不能退。

  身後,是七個活生生的人。是七條命。

  是守脈人的責任。

  是心中的道。

  「既如此……」

  他深吸一口氣,將鎮岳劍插在身前,雙手結印,口中誦念《地元鎮煞經》中最艱深的咒文。

  「地煞源種,聽我號令。」

  「以我之身,承十萬冤魂之怨。」

  「以我之心,化六百年不散之恨。」

  「以我之魂,請諸君——安息!」

  他不再抵抗,反而張開雙臂,迎向那道黑色洪流。

  「大哥——!」

  「不要——!」

  石台下的勘探隊員失聲驚呼。

  黑色洪流,將張青陽徹底吞沒。

  但預料中的毀滅,並未到來。

  洪流沖入他體內的瞬間,胸口的「山水星斗符」驟然亮起刺目金光。金光中,那道黑色的元嬰虛影睜開了眼,張開嘴,對著湧入的怨氣、恨意、執念,猛地一吸。

  「呼——」

  如長鯨吸水,黑色洪流被盡數吸入元嬰之中。

  元嬰原本漆黑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黑色褪去,化作暗金。暗金之中,浮現出山川江河、城池萬民的虛影。那虛影,竟與仿製傳國玉璽上的圖案,有幾分相似。

  地煞源種的力量,被徹底煉化了。

  不,不止煉化,是升華。

  十萬將士的怨氣、恨意、執念,在張青陽「守護」之心的引導下,在國運玉璽的調和下,在《地元鎮煞經》的煉化下,化作了最精純的「守護之力」。

  這股力量,不屬陰,不屬陽,是超越了善惡、超越了正邪的「願力」。

  是十萬將士,用生命守護家國的「願」。

  是六百年不散,等待一個公道的「願」。

  是今日,終於得到回應的「願」。

  張青陽睜開眼,眼中金光流轉。他能感覺到,自己的修為,在瘋狂暴漲。元嬰初期巔峰,元嬰中期,元嬰中期巔峰……最終,在元嬰後期停下。

  一槍之恩,讓他連破兩境!

  而白骨楊再興,此刻已單膝跪地,長槍拄地,勉強支撐。他眼中的火焰黯淡大半,但不再怨毒,而是複雜、釋然、以及一絲欣慰。


  「你……煉化了怨氣?」他聲音虛弱。

  「是,」張青陽點頭,「楊將軍,十萬將士的怨,我接下了。他們的願,我也接下了。從今往後,他們的公道,我來討。他們的仇,我來報。他們的守護,我來續。」

  白骨沉默良久,緩緩道:「你可知,當年我們為何死戰不降?」

  「不知。」

  「因為,我們守護的,不止是大宋江山。」白骨抬頭,望向穹頂的星辰,「我們守護的,是華夏衣冠,是文明傳承,是這方水土的百姓,不被胡虜踐踏。」

  「當年,元軍圍山,勸降。說只要投降,可保性命,甚至可享富貴。但岳帥的後人,楊家的兒郎,十萬將士,無一投降。」

  「因為我們知道,有些東西,比命重。」

  「今日,你接下這份重量,很好。」

  白骨緩緩起身,對著張青陽,深深一躬。

  「十萬將士的冤魂,拜託了。」

  話音落下,白骨化作點點金光,消散在空氣中。一同消散的,還有墓室中那上百尊石像,以及墓道里那些糾纏不休的殘魂。

  他們終於,可以安息了。

  張青陽站在原地,良久無言。

  他感覺到,體內那股新生的「守護之力」,正在與地脈共鳴,與八卦鎮宅陣共鳴,與這座城共鳴。

  從今往後,他守護的,不止是地脈。

  更是這方水土的魂。

  是傳承不滅的文明薪火。

  「張……張先生……」

  勘探隊員顫聲呼喚。張青陽回過神,走過去,檢查他們的傷勢。都是皮肉傷,加上驚嚇過度,並無大礙。他取出幾枚療傷丹藥,給他們服下,又渡入真元,穩住他們的心神。

  「能走嗎?」他問。

  「能……能……」幾人掙扎著起身。

  「跟我來。」

  張青陽帶著他們,走出墓室,沿著墓道返回。這一次,再無阻撓。那些幽綠的燈盞,一盞接一盞熄滅。當他們走出墓道,回到地面時,身後傳來轟隆隆的巨響——整座古墓,自行坍塌了。

  塵歸塵,土歸土。

  六百年的恩怨,今日,了結一段。

  但張青陽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養煞門未滅,地煞源種未完全掌控,化神強敵將至。

  路,還很長。

  但此刻,他心中無懼。

  因為肩上扛著的,不止是自己的命。

  是十萬將士的願。

  是六百年的傳承。

  是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魂。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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